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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竹英 当前章节:154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53

她随他起身出车,他先行下了车,她刚弯了腰,步子还没踏出,已叫转过身来的他一把搂住纤腰,抱下了车子。静辞吃这一惊,本能地伸出双臂抱住他的颈。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抱你了,你臊什么?”他放她下来,脸上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以后有为夫效劳,犯不着用垫脚了。”他低声地在她耳边说道。

静辞脸“噌”的一下就红了,羞得不敢再言语,大门外人来人往,看在别人眼里,该说成什么样子了。

“五哥还真是怜香惜玉啊!”嘲讽的话语传来。

是十四阿哥。他们大婚时,他推说身子不好也没来。这次是胤禩的大婚,他俩素来亲厚,自然是要来的。

“十四弟,待你娶了福晋,只怕比我还尽心呢。”胤祺不以为然的笑着,拉着静辞的手,“还不过来见见你五嫂。”

“五嫂与我往日在宫中是顶相熟的,怎么如今进了咱们家的门,倒生疏起来了。”十四阿哥的话越发无礼了。

“你若是这般张狂的性子,谁敢与你亲近?”胤祺笑着说他,转头扶着静辞,“咱们进去吧,不要理这蛮牛性子的。”

一路张灯结彩,灯火辉映,香烟缭绕,鼓乐声喧,真是说不尽的富贵风流,道不完的吉祥如意。笑声,歌声,人语声,整个厅里是一片快乐的海洋,人人都在笑。静辞虽低垂着眼睛,但也知道自打进了这个厅,十三和十四阿哥都有意无意地打量她,心里极不舒服,很想立即起身走人。

“怎么了?”胤祺觉察她的不自然。

“人太多了,胸口有点闷。不碍事。”

胤祺命人打开大厅的窗子,又吩咐去取热毛巾来给她,“撑不住就告诉我。等敬过头一巡酒咱们就先走。”

“我已经好些了,莫担心。”

一个小厮匆忙跑了进来,叫道:“新娘子就快到府门了!请主子准备接轿子了。”大伙这才发觉,从今儿个早上起似乎就一直没见过新郎。大厅里的嘈杂声越来越大,静辞的心也越绷越紧。

正在这时,听见门口的下人们叫道:“贝勒爷!”一抬眼,身穿吉服的胤禩与九阿哥并立在门口。两人面带微笑,一面和大家点头致意,一面翩然而入向太子爷请了安。

太子问:“怎么回事?当新郎的人还找不到影子。”

“原是我的不对。方才我和容浩先敬了八哥几杯,这才耽搁了一下。”胤禟回道。容浩是婉宁的兄长,今天的新舅爷。

太子爷呵呵地笑了起来:“都什么时候了,误了时辰新娘子该恼了,到时就是大舅子再满意你,也保不了你能进洞房啊,到底不是正主儿啊!”

众人一阵哄笑,胤禛只是扯了扯嘴角,站在太子身边淡淡地环视众人。

十四阿哥却嚷道:“八哥别怕,舅爷保不了你不是还有弟弟嘛!弟弟们怎么着也会站在你这边的。”甭管暗里来回过招,面子上众人越发笑得厉害了。

胤禩淡笑着由太监们匆匆领着向府门行去。

过了一阵子,听见鼓乐齐鸣,大家都涌向了厅门口,静辞本想缩在众人身后,胤祺却搂着她,隔开人群往后退开。

“还难受吗?”

静辞心中一暖,温柔地回了一笑。“没事。”

影影绰绰地看胤禩手拿红色缎带,牵着头盖喜帕的新娘子进来,然后在大家的哄笑声中,两人被送进了洞房。

“五弟和弟妹还真是鹣蝶情深啊。”太子爷领着众人回头,就见到胤祺与静辞仍站在方案后,手竟还是拉着的,不禁打趣了一句。

“太子爷见笑了。”胤祺不着痕迹的松开静辞,若无其事的回道,“福晋身子骨弱,臣弟自然要多照看些。”

“五哥如此周到,难怪五嫂看起来气色倒比在宫中时还要好些。”十阿哥阴飕飕的加了一句。

十四阿哥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可不是,疼女人的事五哥一向是个中好手啊,要不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女子为五哥倾心呢?”

这话已经说得有点下作了,胤祺淡淡地讲了句:“老十四你酒还没喝,怎么就说起胡话来了?”

胤祺在众兄弟一向是洒脱嬉笑,不拘小节的,心里想什么让人看不透。私底下都称他“笑面虎”,真惹恼了他,也不是好过的。太子爷本来就和“八爷党”对立,自然不会帮十四阿哥调和,胤禛自是不会开口的。倒是九阿哥与胤祺是一母同胞,到底亲近些。知道他越是云淡风轻,越是可怕,便抢先说道:“十四弟,虽说自家人开开玩笑无伤大雅,但到底长幼有序,幸亏五嫂自小在宫中,知道你是有口无心的。若换了别人岂不生气?还不快向五嫂赔罪。”

十四阿哥看见九阿哥的眼色,颇不甘心地朝静辞作了个揖:“嫂子大人有大量,原谅弟弟失言了。”

静辞也不想与他计较:“十四弟这话说得就见外了,不过是句玩笑话罢了。”

“十四弟也该改改这口没遮拦的性子了,都十二了,怎么还没脱掉小孩心性啊?”太子爷这才开了口。

几位阿哥爷陪着说是。

“太子爷请上座,各位爷暂且归座,八爷要出来敬酒了。”一旁的太监过来请各位皇子、福晋就座。

静辞默默垂下眼,不去看那着吉服的身影。终于,那道身影来到了他们座前。

“恭喜八弟了。”

“恭喜了、八弟。”

“谢过五哥,五嫂。”胤禩的脸上还是那淡淡的笑,目光只落在胤祺那里。

胤祺一把按住静辞执杯的手,“你嫂子量浅,这杯我就替她干了,还请八弟见谅。”

“五哥请随意。”已是先干了。

胤祺也不小气,一口气干完了两杯。静辞递过酒杯时,发现胤禩目光微微凝滞于她手腕上,那是胤祺赠的九连玲珑同心镯。她的手微微发抖,腕上的九连玲珑同心镯漱漱相碰,细微有叮铛之声。

“皇阿玛常说婉宁妹妹是咱们满族女子里头的头一份,八弟好福气啊。”胤祺拍拍胤禩的肩膀说道。

“五哥说的极是。”胤禩有礼的回了几句,又朝隔壁的七阿哥那边去敬酒了。

因为六阿哥早就殁了,所以敬完了七阿哥胤佑,这新郎的头巡酒就算敬完了。

各位男宾皆是下去互相敬酒说话。

十二阿哥瞧见胤祺的吉服带与他们的很是不同,随口问道:“五哥,你这条吉服带倒是新鲜,内务府的新例么?”

胤祺得意地摇头道:“这是你五嫂做的。”

几个阿哥宗室一听来了劲儿。拉住他左右细瞧。

只见金黄色丝面,红色团龙杂宝织金缎里。带上装白玉缀东珠方版四具,其中第二和第四具玉方版下挂白玉环,环上系石青色缎绣福寿牡丹纹荷包一对,红色缎绣花卉荷包、红色缎绣云蝠双喜荷包和绛色缎绣夔龙蔓草纹荷包各一个,黄色缎绣云蝠花卉海水纹搬指套一个,象牙牙签筒一个,羚羊角鞘小刀一把,白色丝质帉两条。正是皇子吉服带的体制,样式却是新鲜。

“五嫂可真是手巧,赶明儿劳烦五嫂也给兄弟缝一个吧。”十一阿哥赶紧说道。他与胤祺乃是一母同胞,向来亲近些。

“让你自家福晋做去,这是你嫂子的‘聂儿瑾’,能浑给的么?”静辞本来是送了个梅花络子给他,普通的紧,一瞧就知道是随手打发时间的。回头又见了她给弘升做的吉服带,心里不舒坦,硬是央了她做了来换,“这会子敬八弟一杯才是正经。”

“五弟说得不错,”诚郡王胤祉拿着酒杯过来了,“八弟,今天是你的大好日子,三哥也得敬上你一杯。”

“八哥,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你可得多喝几杯了。”十一阿哥也是这般。

“是啊,做弟弟的可等着敬八哥一杯呢。”除了太子自恃身份没下去和自斟自饮的胤禛外,诸位皇子都随着起哄,胤祺也下场去敬酒了。一杯杯酒都递到胤禩的面前。胤禩也不说话,只要酒来他就喝,一会的工夫就喝了不少。

静辞心知他心里不痛快,把眼光转向太子爷,他只是笑笑的看着这一幕上演。胤禛瞧见她的眼神,嘴角扯了一下。再看向胤禩时,他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却仍旧不停的喝着众人递过去的酒。

静辞示意伺候的丫鬟斟来茶水,吩咐着:“给五爷送过去。”

阿哥这边酒正敬得起劲,却见一个丫鬟捧着一杯清茶过来了。

“五爷,福晋命奴才给贝勒爷送解酒茶过来。”

胤祺愣了一下,嘴角逸出丝笑,才放下酒杯去拿茶杯,脸上尽是笑意。

“原来弟妹这么心疼五弟呀!倒是兄弟们不好,忘了五弟你有人疼了。”胤祉笑着打趣。

胤祺笑着喝了口茶:“三哥,嫂子弟妹们都在那边看着,这句话让她们听了可不好啊。”心里却是极高兴的。

胤祉一噎,倒是讲不出话来。在座的最小的就算十四阿哥,也是快纳侧福晋的了。一行女眷全都在那里摆着,这句话确实不大好讲。女人家的心眼,都是比针眼还小。

“你们乐吧,我也喝得差不多乐。”胤祺回了座。

“好了,好了!一下喝那么多酒,对身体也不好。都别喝了,不如各自回位子好好坐着。就算是喜事,也不能闹得太过了,八弟可是还得洞房呢!”直郡王出了声,众人才散了回位子。

“放心,你夫君的酒量好得很哪!”刚回座,胤祺就贴着她的耳边说道。

“美酒要用品的,岂是这般牛饮?既是伤身子,又是辜负了美酒。还是喝口茶,解解酒吧!”静辞有些心虚,笑着转开头,在他看来倒像是耍小性子了。

“是是是,谢过福晋赠茶了。”他笑着又饮了杯茶,“你不爱这个场合,咱们先走便是。”

说着招来身边的小太监吩咐道:“跟太子爷和你家爷说一声,五福晋身子不适,我们先行回府了。”

静辞叫住了小太监:“我哪有那么娇贵,好歹也撑完这场子。这会子走了,倒真是巴巴地招人打趣了,那样这样当哥哥嫂子的?”

“我是怕你熬不住呢。”胤祺心知她向来早眠,最是熬不得夜,“最早也得下半夜才会消停些,看看老十和老十三几个的样子,没到天亮是罢不了宴的。”

静辞打量了一圈,十阿哥正和几位世子喝得起兴,十三十四两位阿哥也在拼酒。胤禩的脸已经白的近乎透明,却还在不停地喝。

她瞥开眼,“要不我先回去便是,你再留些时候,好歹也别只留侧福晋她们撑场面。”

“我怎么放心你一个回去?”

看他一副天要塌下来的表情,静辞不禁一笑:“那么多人才跟着,就这么会子路,还能丢了我不成?”

“我可不就是怕丢了你么!”胤祺到底是依了她,吩咐人备了车,让成禄也跟着回去,又细细叮嘱了才肯放行。

倾残玉碗难成醉沐浴过后,静辞站在桌案前写字,乌亮的长发如飞瀑般在身后披泻而下,还微微湿着。

“在写什么?”拿着笔的手,突然被人从身后握住,低沉醇厚的嗓音轻轻在她耳边响起,伴随着一丝呼出的酒气,喷在她的耳边,惹起她颈边的一阵酥痒。

“没什么,闲着随便写写罢了。”静辞转过头躲开他亲密的举动,吩咐兰佩去备些醒酒汤来。

胤祺看了一眼,竟是一手行草,清逸而奔放,气势开张,却并无逼人之态;布白舒朗,又不失洒脱雄健:

悼牡丹

屈就花王隐露台,一枝色压百颜开。

朦胧惊绽窗前雨,恍惚新妆眼下腮。

黯黮绵联生意懒,蹉跎落索物华隤。

近株欲较双殊艳,隔日黄花已不猜。

果然是将门之女,想必幼时也是临了闺阁名家,笔划之又带了一分妩媚,叫人心里一动,就是这字句之间,过于感慨了。他接过笔去,便在后面添了几行:

态自娇柔貌自华,

春暖嫁入帝王家。

玲珑百转承新宠,

女儿心事付菱花。

字绝对是好字,笔势潇洒,飘逸而刚劲内蕴,走的是董其昌文雅遒劲,不失大家之风,可这诗……

“写得如何?”他玩味地看着她脸上的嫣红,语带双关。

“文雅遒劲,外势圆润,内现筋骨,好字。”皇帝素喜董香光,皇子们个个都是临过董门的行书的。但胤祺无疑是更胜一筹,与他相比起来,胤禩的字就显得柔美有余而风骨不足。

“你呀,”他无奈地说道,直接挑明,“我问的是这诗写得怎样?”

“肖李温旖旎艳绮之风。”难登大雅之堂。这后半句她没有讲出来。堂堂皇子,竟写这等风月之语,果真是风月性子。

胤祺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好半天没说话。他的目光看的静辞心里怪怪的,遂微微低下头,不再跟他对视,低声问道:“你瞧我作甚?”

他唇角微漾:“只怪你这对水汪汪的眼睛,把人的魂儿都勾走了。”

静辞被他说得脸红:“那你还瞧我做甚?”

“我自己的女人还不能瞧么?”他一脸理所当然。

静辞知道她如果再讲下去他还不知会讲出什么话来,也就不再接口,换了个话题:“你怎么这会儿便回来了?他们倒是肯放你回来么?”

“太子爷一走,我便也跟着走了。”他掏出一个精致的朱漆木盒摆在了桌子上,“今儿早上寻的,你瞧瞧喜欢不?”

静辞接过盒子来打开一看,是一支流苏,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一朵半绽的莲花,花蕊处用翡翠与黄玉嵌成,用银丝绞和,坠子是数颗白玉莲子,古朴素雅,很是和她的心意。“果然别致!”只见那莲子中心皆有隐隐一线绿痕,应是极难得的。

“何止别致?这里面可是别有玄机的。”

“嗯。”她不解的抬起螓首。

他直直望着她的眸子,低笑道:“心承露下珠。静儿你几时将‘莲子’抛与我呢?”

果然,他满意的看到她的脸渐渐红了起来。笑着搂她入怀,“你既然那么喜欢孩子,就赶紧也给我生一个。”边说手已是不规矩地搭上了她的盘扣。她进了门这么久,最喜欢的就要数他庶出的孩子们了,每天都会抽时间陪他们。

她轻轻地推他,这些亲近的举动她仍是不大习惯,“别……有人。”

他依旧不为所动:“哪个没眼色的敢来,便让他瞧去!”

话音刚了,“贝勒爷……”槐恩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没想到是这场景,不由得涨红了脸一愣,忙转过身去。

胤祺立马拉好了静辞的领口,但她已是羞得就差没找个洞来钻了,无奈他不肯松手,执意要帮她整理,整个人只能窝在他怀中。

“什么事值得你连规矩都不要了?福晋房里也是能乱闯的?”

槐恩听得胤祺发话,战战兢兢转过身来,却见到胤祺一道冷光扫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鼓起勇气道:“爷恕罪,萼华斋来传话,说,说侧福晋她……动了胎气了,只怕是保……保不住……”

“你快过去看看吧。”静辞急忙推着他。想他府中那么多女人,却只有一子。那塔塔拉氏虽是骄纵,但到底也是有着身子的人,她也吩咐几位嬷嬷多照看些的。今儿晌午还好好的,怎地这会子就……

胤祺倒是并不吃惊,只是缓缓地道:“是吗?那咱们一起过去瞧瞧吧。”

他慢条斯理的站起,自己动手理了衣领,方拉着静辞外走,经过门口时,冷冷的朝槐恩丢下一句:“下次想闯福晋的屋子,先摸摸自个脑袋。”

槐恩颤抖着应了一声,约莫着主子走远了,才站起身来,擦了一把冷汗,小命总算还在。

两人待至萼华斋外,太医院的御医已经到了,胤祺没进正屋,“这是怎么回事?”

静辞见偏房之中人影幢幢,而女子幽幽的呻吟声,不时可闻。正要进去瞧瞧情况。

一个身影忽的冲到胤祺身前跪下,大声哭道:“贝勒爷,您要为我们主子做主啊!”芊芊玉指点向静辞的,正是塔塔拉氏的贴身丫鬟银杏,“我家主子是用过福晋送来的参汤才这样的!”

静辞促不及防,愣了好一会,方抬头对上胤祺,他深邃的俊眸恍似一摊冷泉。

她只是从容的立在那里,淡然道:“妾身的确是吩咐过嬷嬷将宫中所赐的白参送过来,至于方才银杏所言,妾身毫不知情。”

胤祺嘴角微沉,并不作声。只见御医满头大汗的前来回奏:“五爷,侧福晋体内阴寒之气大盛,动红之症厉害,只怕胎儿难保。”

“小主子……”地上的银杏又是一阵悲泣:“主子……”

“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尽力保全大人便是。”

御医磕了一个头,道:“奴才尽力而为。”拭一拭额头上的汗,复退下去拟方子。

胤祺这才缓声道:“传邢嬷嬷来。”

成禄不由偷觑福晋的脸色,倒是瞧不出什么端倪。隐约听到侧屋之内塔塔拉氏的呻吟一声高过一声,到了后来,呻吟已然成了惨叫,声音越来越凄厉。

胤祺的眉头亦微微蹙起,待邢嬷嬷传到,只见他负手而立,口气却是十分平静:“有了身子的人进食由不得性子胡来,侧福晋年轻难免任性些,这一胎又是先天弱些,你在身边伺候的也不知提点么?既然连个主子都伺候不周全,那还留这里作甚?”

银杏一愣,随即大声呼冤:“贝勒爷,是福晋有意谋害……”

邢嬷嬷喝斥:“大胆贱婢,竟然在主子面前这样无礼。”上前去便是两个耳刮子,命人强行将银杏拖走。

“一个好的奴才,并不是一味的听话就是,还要懂得适时劝解主子。”胤祺冷冷睨了阶下跪着的七八个奴才,“你们可记下了?”

“奴才谨记贝勒爷教诲。”各人诺诺应了。

他挥了挥手,各人皆却步而退,偌大的院中,顿时萧瑟不少。

烛光之下,静辞面容如玉,两人皆是无言,忽听侧屋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佟佳氏,你好狠的心哪……”

声音又尖又锐,合着夜风传来,更见阴森。胤祺缓缓的唤了成禄一声:“进去告诉侧福晋,她痛归痛,可别痛糊涂了。把嘴闭紧留些力气才是正理。”

成禄微微一惊,忙躬身退出去侧屋传话。

塔塔拉氏仍是高一声,低一声在那里又喊又叫。只是不再有哭骂。静辞听她叫得凄惨,不觉兀自出神。

“害怕了?”不知何时他已经走近她身旁,握住她冰凉的手。

她反应了片刻才明白过来,摇了摇头。

“你说,这意图挑拨的人会是哪个?”

静辞微垂螓首:“妾身不知。”

他微微使力,让她站立不稳,只得倾入他怀中,他的双眸如同最深沉的夜色,呼吸暖暖拂在她脸上,令她有一刹那的眩晕:“那就猜一猜?”

他的声音暗哑,似带了一种魅惑,她凝视着那眸中自己的倒影:“恕妾身愚钝。”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摩梭许久:“装傻!”他下了结论。

身侧的红烛微微一跳,她的声音里透着无尽疲乏:“我累了。”能牺牲自己的骨肉来对付她,该是多深的恨意呢?

他淡淡的笑道:“罢了,咱们回去歇着吧。”

“贝勒爷,侧福晋还没着落呢。”她虽是恨塔塔拉氏陷害,但也看不惯他这般冷血。

“来人,”他松开她,“好生伺候侧福晋,我和福晋明日再过来看她。”

“遮。”下人领命而去,她却僵硬着任他拉行了两步。

“怎么?”

她只是盯着他,他明知其中有鬼,却是不作追查。不久前还如珠如宝的捧着,今天竟连她生死都不顾了,何况她腹中还怀着他的骨肉。不见旧人哭,未免太狠心了吧。

胤祺瞧了她一眼,附着她耳边低声耳语:“可别小瞧人家了,这孩子的阿玛是谁她自个清楚,她若是真个聪明,便不会是母子均安。”

他这话讲得透着玄,静辞不禁打了个冷战。

那塔塔拉氏,任她有千般手段,到头来也只是在他的手心里。手,忽然急急抽了出来,连退两步,余下他的手悬在冷风之中。

“你后悔了么?”他缓缓收回手,嘴角虽是衔着笑,但乌黑的眼底一片幽暗,“可惜啊!”

一阵凉风迎面袭来,廊中的灯烛忽哧乱闪几下,终于熄灭了。

黑暗中,他那对眸子愈发透出令人惊悸的寒意。静辞从心底到四肢百骸,都蔓生出无可抑制的恐惧,冷汗渗出全身,忽然转身急奔。

萼华斋回廊斜出去是片林子,她进府以来,并未怎样走动,加之这当心心绪杂乱,竟是寻不着出路了。四面尽是纠结的枝蔓,重重叠叠的间隙或有些许光亮,却又似乎遥不可及。

“你想去哪里?”胤祺从重重枝蔓之后踱了过来,淡淡的开声,“你能去哪里?”

“别管我。”她踉跄得退后,极目望去,却仍是横斜交错。无月的夜空仿若沉沉黑幕,连半点星光也无。曾几何时,也是这样的夜,筒子道上,暧辉城外,只有她茕孑挣扎。过往的种种潮水般的涌过来,让她无法负荷。

一双臂膀,捞住她软软下滑的身子,温热的触感围住了她。像一个陷阱要把人勾了进去。

“我怎么能不管你呢?你瞧,靠你自己,连这道门也出不去。”他柔声哄道,不断轻拍着她的背脊,“不过还有我呢,我一定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好熟悉的话啊,多少人说过?她侧头思索,一个、两个……一张熟悉的脸孔凑了过来,她寒眸一瞪,狠狠推开他去:“我不信,我不信……”

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未及前行,眼前已是彻底陷入漆黑……

※※※

黑暗无边,身子飘零如断羽,直堕向万丈深渊。

救救我!悬崖边上,白衣少年衔着一丝冷笑看她堕下。旁边的背影是谁?阿玛和额娘,他们为何不来救她。还有,还有那样多的人,为何没人伸手救她。

然而,就在生死一线之间,有一个力量生生截断了死亡的触手,将她拦腰搂住,直直落入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猛然睁开眼,只见床幔低垂,光线昏暗,外面隐约有人影映在屏风上,微微晃动。深深吸一口气,触摸到柔软温暖的被衾,才能确定这不是在梦中。

“姐姐醒了。”一旁守着的月菱兴奋的喊道,“姐姐,可是好些了?”

“格格。”菊簪兰佩最先奔了进来,看样子是守了不少时辰。

“什么时辰了?”

“已经快卯时了。”菊簪拧了热巾子过来,“格格好睡,这整整一天呢。要不是大夫瞧过说您只是深睡,可真吓坏奴才们了。”

“岂止吓坏奴才们呢?贝勒爷都守了一宿呢,刚刚才去上朝,还吩咐厨房热着粥呢。”香云笑道,“爷可是真疼主子呢。那边叫唤了一夜,也不见爷怎么理会。”

“就你话多,也不消停会。”兰佩低声呵斥,伺候着漱了口,“格格进点粥吧,都一天没进东西了。”

静辞心中抑郁,并无什么胃口。胤祺过来,她也只是假寐,不与他说一句话。

胤祺倒也不以为意,只笑着说:“你现在在气头上,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的。待你气消了再说。”坐坐便走,过后也不再进渌波阁来。

见他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静辞更是凉了心。

戏窥鬓影拨流萍偏偏不是冤家不聚头。皇帝心血来潮,要领着皇子皇孙们到热河去避暑,上谕随眷。刘氏的身子原就经不起折腾,塔塔喇拉氏又是这样的景况,庶福晋们又不够身份,她身子本来便没什么毛病,连大夫也没瞧,断然没有推却的理由的。

京郊围场与一所皇家行宫连成一片,离京不算很远。一路行来,倒也不算辛苦。到了行宫,女眷们自然是依着分配好的住处打点一番。男子倒是大多到围场去走动一下了。

皇子阿哥们要轮流在御前守卫,所以都安置在圣驾附近的围房。各府女眷们都安置在行宫左翼。

静辞刚安顿好弘升回房,连茶也来不及喝一口,一个小太监已是急急忙忙跑了进来。

见他一脸的匆忙,连通传一声都忘了。静辞心里顿时泛起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回……回福晋。”他咽了咽口水,哆哆嗦嗦地说道,“五,五爷中箭了!”

中箭!静辞顿时只觉得胸口一紧,手中的茶碗顿时摔成了碎片。“怎么会?”

小太监慌慌张张的磕头:“几位爷本是射着雀儿玩,不知怎么就……”

“快领我过去!”静辞顾不得再问,起身便往前殿去。这两日赶路,他的随驾护行在前,她也没见上他。他的骑射算不得好的,怎么也学人家去凑热闹呢。

一阵急走之后才来到胤祺的房间,成禄正耷拉着脑袋立在一侧。

“福晋!您快进去吧,爷……”

她心里更是一阵慌乱,匆匆推门而进。甫一进门,便觉得腰间一紧,一个温热的身子已是从背后贴来:“原来你这么担心我啊?”

屋内并无他人,只有他言笑宴宴,哪有半分受伤的样子。

胤祺心头得意。不枉他让人把她骗了过来。这些日子她可是半分好脸色也没给过他,不试不知道,原来她也是这样紧张他啊?

静辞白着一张脸,只呆呆看着他的笑脸。

看来这回是真把她吓坏了,感觉到她的身体正微微颤抖,胤祺心疼地轻抚着她的背,柔声安慰:“别担心,我好着呢,跟你闹着玩儿罢了。”

“很好玩是么?”她深深吸了几口气,颤颤地开口,“很好玩是么?”

她娇小的身躯仍颤抖不止,似有一股张惶恐惧四散周身。胤祺这才觉得不妙:“静儿你怎么……”

毫不犹豫地一扬手,‘啪’地一声,一个巴掌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脸上!

但胤祺没有发怒,因为他看到了静辞眼中深深的恐惧。对于自己的情绪,她一向是十分内敛的,到底是什么让她如此失态呢?

“爷,您、您的脸……”见福晋兀然奔了出去,成禄忙进来瞧瞧。只见素日里玉树临风的主子呆若木鸡,右脸上正印着巴掌痕。福晋这下,嗯,打得可真不轻。

“该死!”胤祺狼狈的捂住一边脸,“去,把兰佩悄悄给我找来。还有,今儿个,不见客。”

※※※

皇帝口谕,哨鹿为乐,嬉游而来。

既然只是动动筋骨散散心,自然不像木兰秋狩那般正式,皇子阿哥们个个骑乘名骏,但均未着戎装,小阿哥和皇孙们则骑着小马驹跟随其后。

二百余名侍卫分为三队,约出十余里,停第三队;又出四五里,停第二队;再出二三里,将至哨鹿所,则停第一队。侍卫导前引出群鹿,一时草伏鸟飞,人喊马嘶,箭射枪发,好不威风热闹。

随驾的和嫔是去年新进的秀女,刚入宫便受封为嫔,又为一宫主位,是何等的荣宠,宫中无人能出其右。

此时她正与福晋们在合围外的望台上远远观战。大阿哥、四阿哥都没带嫡福晋来,只有侧福晋因为丈夫儿子俱在场上,所以都在栏边观望。三福晋和静辞各因着弘晟、弘升在场上,虽是坐在席中,也是紧紧盯着战况。

“弟妹们别担心,小阿哥们前有皇阿玛的扈队,后有围猎侍卫跟着,出不了差错。”端坐在和嫔身侧的太子妃石氏淡淡的劝道,尊贵沉稳之态尽显,果然是储君嫡妻,气度连一半宫妃也不可比。

两位侧福晋不敢造次,忙退了回来归座。和嫔见到太子妃这般气势,心中不服,“人人都说太子妃最是端正持重,今日一见,果然不错。”

她虽是笑着说出,但语气中的意味倒是耐人琢磨。虽说和嫔是皇帝的女人,但到底只是一个嫔,太子妃虽要称她一声娘娘,但也只是口上礼数。论身份尊贵,现今皇后、皇贵妃凤位皆是悬空,大清最尊贵的女人自皇太后下来就轮到太子妃了。但和嫔自去年入侍宫中,短短半年连升数级,这回出巡也后宫只点了她一人随驾,圣眷之深莫出其右。两边都不能得罪,各府女眷默不出声。静辞瞧了那和嫔,只在心中暗叹一声。

倒是太子妃不以为意,轻声回道:“娘娘见笑了。”说完仍旧将目光淡淡的移至场中。

和嫔见她不愿搭理,自觉受了轻慢,还想开口。忽然间,猎场中东南方一阵雷动欢呼。

传话的内侍疾跑着回来报信:“奴才给和主子,太子妃,各位福晋请安。各位主子吉祥。”

“猎场上怎样了?万岁爷可好?”和嫔一马当先问道。

“回和主子话,万岁爷高兴着呢。”内侍跪着回话,接着转向太子妃,“奴才给太子妃贺喜了,府上的小爷今儿射中了一只大牝鹿,万岁爷直夸小爷是小巴图鲁呢!吩咐着今要替小爷开贺宴呢。”

“皇阿玛隆恩!难为你跑这么老远,下去领赏吧。”太子妃仍是淡淡的。但无形之中,和嫔就已是矮了一截。

和嫔短了面子,却有口言不得,就是想跟皇帝告状,太子妃处处礼仪端正,也没个借口。再说太子妃虽极少露面,但毕竟是皇帝为太子亲选的嫡妻,弄不好没告倒她自己还落个小气的口实。是以心中恨恨,却也只得闷闷坐着。

皇帝许是真个高兴了,传话让各房儿媳妇们也下去西边林子里跑跑马。满洲贵族女子一般都擅长骑马,南苑里的西林只是遛马用的,只是有一些小个温驯的猎物,并不危险。会使点软弓的女子,不难捞到一点收获。

静辞不精于此道,也无甚意思,与三福晋几个一起缓缓骑行。

“碰上我们两个倒是真是可惜了这猎场了,八弟妹要是来了,准能有好彩头。”三福晋低声笑道。

太子妃茹素没有下场,三福晋与五福晋不善射箭,余下的福晋或是侧福晋即使有些底子也自是不好意思去挑这个风头。

静辞心里明白:“三嫂既然也是不善此道,倒不如我们两个偷懒在这儿歇歇。各位嫂子弟妹可别扫了皇阿玛的兴,只是别把我们偷懒说出去便是。”

几位听了这一句,也应酬了几句,各自散开了,只余下她们四人。

走了不到几步,忽听见前面林间哒哒的马蹄声朝着这边过来。

三福晋已是笑了起来:“到底是新婚夫妻,这才一天不见,便耐不得寻妻来了。一旁的两位侧福晋一听也乐了。

原来是胤祺带着两个侍卫过来,上前给三福晋拱了下手:“我家福晋脸皮子可不比我,三嫂就行行好罢,饶了兄弟这回。”

“也罢,我们走开便是。碍不着你。”三福晋朝着另外两位使个眼色,转身扬鞭便走。

静辞也想掉转马头:“妾身身子不适,先告退了。贝勒爷请便!”

胤祺伸出执鞭一手拦住她:“我看你是心里不舒服吧?这会子还没消气呢?”既气他不作追查,又恨他绝情。再加上昨日骗她的事。

“妾身不敢。”高高在上地瞧着女人为着他钩心斗角,忧虑伤心,就是他的乐趣吗?

都摆起脸色来给他看了,还说不敢。胤祺轻轻摇了摇头:“上回我确实有些不对,可也不能全怪我头上不是?至于昨天的事,我都挨了教训了不是?昨儿个可没少出丑。”

这事确实不能全怪他。他也有他的无奈,饶是心胸再宽广的男人,遇上这种事,也定是不能忍受的,他也只是将计就计顾全了大局。可是一想到他使的那些算计,她就是心里无法舒坦。一会儿是情深款款,一会儿是冷酷无情,叫人实在看不清楚。

他瞧她半晌没有出声,便侧过身贴了过来柔声道:“今儿猎了几只元狐,回头给你做件皮裘可好?”

“贝勒爷自个留着吧。妾身不大喜欢狐狸。”静辞无法掉头,便扬鞭一甩,朝前奔去。

“啊。”不一会子,只觉得腰间一紧,自己的身子一轻,惊呼一声,整个人已是离了马鞍,等她喘过气来的时候,已经和胤祺一起坐在马背上了。

她这下真是被吓得不轻,缓过气便回头狠狠地瞪着他。

他却是眼睛一亮,笑眯眯地道:“静儿生气起来果然是特别好看。”瞧她眼瞳因怒气而更加熠熠生辉,向来苍白冷傲有如冰霜的脸色染上一抹微红,愈发标致了。

“你……”静辞怒火陡升,却见着他眼里戏谑的笑意,愤愤转过头来,“放我下来!”

“不放。”他倒是在身后越发笑得开心,“除非你不恼了。”

“无赖!”静辞暗骂一句,他却手一紧,脚下轻轻使劲,马儿嘶叫一声,撒蹄疾奔。

“别急啊,你既然不喜欢狐狸,那咱们在看看别的。”他附在她耳边说着。

“你做甚么?”她不禁大声喊着问他。一头花斑鹿从他们身边跃过,他毫不理会。沿路又是几个猎物,他都是疾驰而过。

他仍是笑而不答。带她驰出西林子,直奔十数里。远远见到一围围的土圜。忽然,前面响起鹿哨,远远听见侍卫的呼声。

大栅一开,土圜里原来是一片野林子。胤祺这才勒住了缰绳,渐渐放慢了速度:“到了,就在前面。”

静辞见他已经把弓拿在手上了,只用一只手驾马,大吃一惊,仔细的搜索眼前,右前方的林丛中,有一簇灰色的东西,似乎是……

“狼?”脸色煞白的回头,“那是狼?”

他略一颔首,胯下的马儿却没有停下。

四周窜出来十来骑的侍卫,渐渐合成一个包围圈,将狼围在了中间却并不伤它,响箭一枝接着一枝,鸣镝不断,那狼纵使想逃,也不能不顾忌着箭,唯有顺着侍卫的操纵的弧线跑动。从东跑到西,又从南跑到北,始终无法突围。只能停在林丛不断的嚎叫。

静辞这还是第一次听见狼叫,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这声音带着一股毛骨悚然!“别,别。”

“别怕,它伤不了你。”胤祺在她耳边轻声说着,右手从后面拿过了他的硬弓。满人以骑射得天下,所以但凡满族男子无一不以骑射出色为荣。硬弓射的远,又需要极大的臂力方可拉满,所以贵族王公都喜欢用硬弓来显示自己技艺了得。

静辞忽觉得左手拇指微微一凉,原来胤祺已经将他的翡翠扳指套在她手上,“试试你的手运如何。”

“我?”她反应不过,呆呆的任由他把弓塞到她手上,手把手张开弓来,又从马背后的箭袋中抽出一只新箭。

“我不要。”她想转身,却被他紧紧的架住了身子。

“别怕!”他握住她的右手捏住箭尾,让她跟着他一起把箭搭上弓身,将箭身搭在板指上戴着扳指的大拇指,接着弓弦一张,静辞半分劲儿未出,他已经轻松的拉出一道满弓。“看好了。”

受困的独狼敏锐的发现了来自他们的威胁,这半会功夫的困顿也完全激起了它的野性,所以它长嚎一声,直冲着他们飞奔而来!

静辞惊得低呼一声欲缩,无奈整个人都在他的掌控中。

“别动,把好准头。”胤祺凝神等那狼冲到近处,“射!”话音未落,弓箭已经脱弦而出。静辞虽只是摆个样子,也被震得手臂发麻,可见这一箭力道之强。

猎物应声倒在草丛中,幸而没有鲜血飞溅的场面。胤祺将弓撂在箭袋上,回手帮她揉着臂膀。

侍卫们早已经下马跑了过去收拾猎物。胤祺带着她到跟前,她才看清,那一箭射中的竟是那狼的眼睛,所以才不会血肉横飞。

尽管如此,静辞仍是无暇去感叹他的善射,反射性的转身把脸埋在他怀中。

美人在怀,胤祺自是乐得找个清静的地方享受。也不去理会那狼了,边吩咐侍卫留下,边驱马前行,低头贴着她耳边道:“不过是射箭罢了,以后便犯不着怕了。岳父大人一生战功赫赫,可不爱看你这样。”

静辞心中一震,她本不爱骑射,不过是拼着为额娘争口气,不愿与别的佟家小姐笑话罢了。她的马术虽说不上好,但缓步轻奔,姿态却很是优雅。叫那佟家的姑娘们又羡又嫉。但是没人知道,她怕极了射箭。当日阿玛的尸身,也是数箭穿胸。幸而女子不用上场打猎,但观猎也够她受的,只是每次撑着不敢外露而已。他又是如何得知?

“本来既是害怕,不去便是了。还硬要逞强。”他上次出巡时便瞧出来了。这个丫头怎么一进了京,便跟换了个人似的,人前最是爱逞强,脸色都快比纸还白不肯回去,“以后可别这样了。”

静辞本就生着他的气,又受了惊,这会子一股气堵着,抬头说呛声道:“我便是要逞强,如何?”

胤祺见她不觉已是使起了性子,再无半分平时的冷淡,心中欢喜:“怎的不行?只要你不生气了。怎么着都行。我就爱你这性子。”

手一使劲,将她整个身子侧抱过来。静辞挣扎不理他,却敌不过男人天生体力上的优势,何况身下不稳,马一动,整个人便只能扑入他怀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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