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我的脑袋撞上一个肉身,“通”地跌坐在楼梯上。
“啊”我咧着嘴往上看。
金榔正站在楼梯上俯身盯着我。
他好像刚从外面回来,身上穿着一身很正式的白西装。
我的屁股啊,我记起了第一次用餐时金榔的所作所为,顿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我狠狠地,狠狠地瞪他。
“让我看看这是谁,怎么我一回来就迫不急待地投怀送抱呢”他黑眼睛闪了闪,藏着促狭,“哦?”他惊讶地轻呼,“我没看错吧,怎么会是我亲爱的妹妹呢?”
可恶的金榔!
我呼哧呼哧地喘气,感觉胸中的气体就要炸开了。
不能!忍,忍,忍!
我咬咬牙,支撑着站起来,想越过他下楼。
一只粗壮的胳膊横过来。
“这么晚了,我亲爱的妹妹要去哪啊?”
我顺了顺气,低着头,“很闷,去转转”
呵呵,金榔很邪气地怪笑,“回去看看墙上的挂钟吧,知道现在几点钟了吗?幸亏我亲爱的妹妹只有十岁呢,不然,还以为这么急火火的要跑出去会情郎呢”
我抬起眼,眼前是笑得多么灿烂,又是多么邪恶的一张脸啊!
我吸气,又吸气,然后冷冷的推开他,往下走。
“你到底去哪儿?这么晚了还跑出去吗,你这个小疯子?”金榔从背后抓住我的肩,恶狠狠的声音传过来。
我缓缓地扭过头来,眼睛里肯定全是怒火:“金榔,你有什么权力管我,你不是已经在外面疯了一天,现在才回来吗?如果我是小疯子,你就是大疯子!”
金榔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来,他磨着牙,从齿缝里问:“你叫我什么?”
“金榔!金榔!”我眼睛里喷着火,大声地嚷道。然后我使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推开他。
“通”他居然被我推在了地上。
我张大了嘴巴,看着自己的手。
我真的不相信我这一双“枯瘦”的手竟将高大的金榔推倒了。
金榔诧异地眨了眨眼,他根本还没反应过来――会被自己瘦小的妹妹掼在地上。
瞧他那傻傻的样子,我嘴角不由的抽动着。
那双眼睛由诧异慢慢变得黢黑沉郁。
我反应过来,立刻转身逃也似的向楼下冲去。
“小疯子,你给我回来!”金榔愤恨的声音从背后追来。
我不敢回头,一口气跑下楼梯。
我喘着气往后看,楼道口空空的。
“呼”我轻出了口气,
还以为他会追过来,不过,幸亏没有。
啊,我轻嘶了一声,屁股上传来一阵酸痛。
我用手揉了揉,幸亏这次没上次严重。
想想这次强势的金榔居然也会栽在我手上,心里不由得一阵畅快。
不过很快我就苦了脸。
唉,终究是没管住自己的脾气,只图了一时的痛快。
明天走出金家,我不就成了金榔手心里的一只蚂蚁了吗?
偏偏这会儿又得罪了他!
我闭了闭眼,深呼了口气。
这个烦人的问题明天再想吧。
幸亏我们卧室的楼下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只是花园里的路灯光线太暗,朦朦胧胧地照过来,将整幢大楼淡墨色的阴影投在青森森的草坪上。
我跪在草坪里,睁大眼睛,用手摸索地寻找那只跌落下来的荷包。
还真是不好找呢。
不一会儿,我的双膝就传来阵阵酸痛。
榼啊榼,这么好的一只荷包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呢,还真是少爷脾气呢!我忍不住抱怨。
我跪着往前挪了一步,双手往前探。
却不想摸到一双鞋尖,仰起头,是笔直的裤管,剪裁得体的西装,然后是一张温和优雅的俊脸。
小小的我跪俯在高大修长的金樽面前,手里居然还握着他的鞋尖。
“在找这个吗?”金樽俯下身,拾起一样儿东西伸手在我的面前。
我一看,差点背过气去。
那只可恶的荷包好好的在金樽手心里躺着呢。
“是……”我呐呐点头。
心想,真是倒霉,怎么晚餐时三个人谁都不出现,偏偏在这会儿又都一个一个地出场呢?
真像是商量好了的,就看我一个人的好戏!
“快起来”金樽伸手拉我。
我才惊觉自己仍然保持着那个难看的姿势。
连忙扶着他的手站起来。
双膝直发软,我一个打晃,金樽迅速伸手抱住了我。
等我稳住了身子,他才松手。
“怎么这么不小心掉下来了?”他说着仰头往上看。
我随着他的视线,看到的是金榼飘着雪白窗纱的阳台。
我的脸突然热起来。
虽然知道其实这并没什么,只是没来由……
我看见金樽的眼睛很奇怪的闪了一下,然后就又寂寂的无表情了。
他把手中的荷包塞进我的手里,挽起我的手。
“上去吧,小心别着了凉”
我乖乖地走在他身后,进了楼道。
金樽停下脚步,松开我的手,身子侧过来,让开一个小道。
我也并没客气,低着头走了上去。
耳边金樽轻轻的脚步声就跟在我身后。
“哥,回来了?”
这微微诧异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抬起头,见金榔仍懒懒地站在楼梯中间。
我立刻顿住脚,身子马上警醒起来。
怪不得他没追上来呢,原来想以逸待劳。
阴险!
“榔?”金樽也有些讶异,“你怎么在这儿?”
“啊?我也是刚回来,正要上去呢”金榔笑笑。
我感觉他含笑的目光在投到我身上时突然锐光一现,但立刻他就撇开头,吹着口哨上去了。
我轻轻出了口气。
转过身,金樽正奇怪地看着我。
“怎么不走了?”
“哦”我尴尬地闪开目光,连忙又迈开步子。
身后,金樽有节奏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我停在了卧房门前,扭过头。
把嘴角往上扯了扯:“大哥,晚安”
金樽温和地对我笑笑,轻声说:“晚安……还有,这个是给你的”
他伸出手,我才发现他手里一直拎着一个书包。
我接在手里,连忙道谢。
他又很和煦地笑了下,“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说着,拨了拨我的头发,才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上看手中的书包。
很好看的葡萄紫,印着花仙子图案。
我轻轻咬唇笑了。
这就是我在大哥眼中的样子。
喜欢花仙子,喜欢卡通包包幼稚的十岁小女孩?
即使喜欢紫色,也只是一抹淡淡的底色。
呵呵,我也一定要乖乖的。
做他眼中那个十岁的小女孩。
11 道高一丈
把书包放在床上,我跑进阳台。
“榼,我终于找到了”我献宝似地扬着荷包,虽然明知道他看不到。
一阵轻风袭来,只有淡粉的窗纱发出窸窸窣窣的磨擦声。
“榼?”我侧头倾听。
对面仍是没有半点声响。
走了?
我摇摇头,榼不会的吧。
我踮起脚尖,斜着身子向对面看过去。
只有洁白的窗纱曼舞飞扬,阳台上已是人去台空,哪里还有榼的影子。
我失望地直起身子,无精打采地走回卧室。
坐在床上,我用指尖抚着手里的荷包,轻轻问。
“榼,你为什么走了?”
“为什么没等我把它捡回来就走了?”
唉,我叹了口气,将荷包搁在床上。
这才发现自己已是满身狼狈。
我身上穿着一条浅紫的长裤,现在裤管的膝盖处已经满是青草的绿渍。
好好的一条长裤被我毁了,估计洗也洗不掉了。
突然脑子里一个念头闪过,我立刻从抽屉里拿出剪刀。
脱掉身上的长裤,将膝盖处染着绿渍的布料剪下两块。
然后将两块布料对叠,把荷包放进去,细细地包了起来,放在梳妆台上。
将一切收拾停当,我洗了澡,换了睡衣,爬上床,来不及多想什么,很快就与周公约会去了。
早上起来,吃过早餐,我把昨晚包好的小布包交给阿香,叮嘱她一定要亲自交给三少爷。
然后我拎着书包,跟在金榔后边上了汽车。
本以为金榔一定会坐在副驾座,没想到他等我上车后,也伸头钻了进来。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纳着闷,脸上却没露出来。
我抱紧了书包,在边上缩了缩,尽量离他远一些。
金榔坐在另一边,脸一直冲着前方,我们俩个之间隔着很宽的一段距离。
见他很安静地一直坐在那儿,我心里略略放了心,挪了挪身子,放松下来。
我们要去的学校叫圣德贵族学府,一听名字就知道是一所专供有钱人家孩子就读的学校。
圣德学府也是市区最大最昂贵的贵族学校。
听说学校里一应俱全,完全像一个浓缩了的小社会,而且在那儿上学的孩子可以一直从一年级读到高中。
所以对于有钱人,把孩子送去那里,是非常省心和方便的。
当然除了要付出一大笔高昂学费,但有钱人唯一不缺的就是这个。
圣德位于繁华的市中心一所场地极为庞大的公园里,环境非常优美。但相对于地处市郊的金宅显得略远了一些。
车子很平稳地在宽阔的大道上行驶,车道两旁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
我顺着前方的挡风玻璃看过去,只见两旁一棵棵高大梧桐树连番向后倒去,有点儿像多米诺骨牌。
头看得有些晕,忙移开了视线。
目光偶尔落在倒车镜上,镜子里映出一张俊脸,那双深邃的黑眸正从镜子里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瞧。
我一机灵。
果然他不会那么老实。
原来一直不见动静,是因为他正从镜子里观察着我。
我向后缩了缩身子,提高了警惕。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拽住了我怀里的书包。
“你干嘛一直抱着它不放?”金榔对着我挑眉。
我防备地抓紧了书包带,不撒手。
金榔大力一拽,书包顺利地落入他手里。
他上下翻看着手里的书包,突然呵呵一笑。
“哥给你买的?”不等我回答,又跟了一句“只有哥才会买这种幼稚的东西”说着,他随手把书包扔了过来。
我连忙接住,宝贝似地抱在怀里。
幼稚怎么了?我就喜欢幼稚。
气死他。
他嘴角似笑非笑地瞄着我,也不说话。
我扭过头看窗外,懒得答理他。
“哎,你把头扭过来”
我装没听见。
“哎,你脖子扭到了吗?”
我当鸟在说话。
“我看扭得还不轻,不如我给你正过来”
然后我听到衣服和座椅磨擦的声音,还有指关节咯咯的响声。
我忙转过头来,咬牙切齿地对着他笑。
心说,这家伙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二哥,外面的风景很好看”
“好看吗?”他眼睛都不眨,“有我好看?”
我用手握住嘴,虚弱地笑笑。
好恶心巴拉的话。
“昨天,你出去等大哥了?”他突然冒出一句,眸光暗沉。
我愣了一下,立即明白了他指昨晚。
“没有,是恰好碰到”我淡淡地照实答。
“骗谁”他不屑地撇撇嘴。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书包,并不多做解释。
管他信不信呢。
“小 妖 精”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很轻但却一字一字的吐出来。
我背一僵,立刻抬起头怒视着他。
“你说什么?”
他撇嘴一笑,用中指指指窗外。
“看见了吗?我说‘小妖精’!”
我抬眼望过去,车子停住,斑马线上走过一个艳装女子。
我气结,明知道他是指桑骂槐,别有所指,却只能哑巴吃黄连。
算他狠,我恨恨地咬着唇。
“第一次见榼就对着他抛媚眼,小小年纪却长得一副狐媚状,偏偏就把怕见生人的榼迷得七晕八素,害妈大为担心……哦,你这个‘小妖精’!”他低头轻喃,黑眸的余光却直直地刺向我。
他的声音很低,似自言自语,却句句清晰,直达我的耳膜。
我紧紧地攥住书包的带子,感觉手里的书包带被我蹂躏的已不成形。
我咽了咽口水,尽量抑制住声音的颤抖。
“你……你说谁?”
金榔抬头,眉毛又挑起来,满脸的诧异。
“楣楣,你怎么了?我……有在说你吗?”
“你在说谁?!”我冲着他尖叫。
他惊吓似做捂耳状。
很无辜地说:“我在说……妈给榼请的家庭女教师啊”
我嘴唇轻颤,脸也一定青得可怕。
“你……你……”
呵呵,从金榔嘴里发出一串轻笑,慢慢慢慢变大,接着连他的肩膀也跟着剧烈抖动起来。
“你去死吧”我抓住手中的书包向那张大笑的脸掷过去。
在书包距离他的脸只有一公分时,金榔很敏捷地抓住了。
“刷”他撤掉书包,露出的是张完全不同的脸。
所有的笑意只一瞬间像是在他脸上完全蒸发掉了。
他的眼睛乌黑的如同暴风雨到来的前夜。
“你这死丫头……”他张牙舞爪地想扑过来,却突然顿住,暴怒的拳头止在了空中,错愕像闪电一样在他还残留着风暴的脸上划过,显得有些滑稽。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太阳穴一鼓一鼓地酸痛,眼睛里的液体越聚越多,金榔那张连怒起来也照样好看的脸慢慢变形,最后,眼睫再也承受不住重量,两颗滚烫的泪珠从我眼睛里滚落下来。
我咬着唇,嘴唇在我的牙齿下仍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泪珠一旦落下来,就如同断线的珍珠一颗接着一颗。
在我十岁的生命里,所有伤心事都像水底沉沙积在我的心底,但金榔却偏偏可恶地在我心里投进一粒石子,打痛了我,也搅起所有的伤痛过往。
金榔的脸在我的眼中变幻,泪水饱涨时他的脸模糊的像一张白纸,滴落后又在瞬间清晰起来。
他的脸从愤怒变成错愕。又在我一颗接着一颗的泪珠里由错愕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喂,你……哭了?”他声音有些紧张兮兮的。
见我不理他,他接着说:“喂,干嘛哭……还以为你脸皮很厚呢”
“喂,别哭啊,我最怕眼泪的……”
他的手伸过来,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却不知道要放哪儿。
最后终于停在我的脸上,用他温热的手背笨手笨脚地替我抹泪。
我推开他,将身子扭向车窗。
“哎,我哪有在说你,我在说榼第一个家庭女教师嘛……”
“还有,你是猪脑子啊,你哪里像小妖精,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我不是在说你啦,瞧你身材像片竹板儿,脸又长得不好看,明明和小妖精挨不上半点边呀……”
我扭过身子,红肿的泪眼瞪住了他。
“啊……”他举起手,“我不说了好不好?”说着他抱起那只书包,抵在嘴边,真的不再说话了。
司机林子见后边闹得这样欢,已经好奇地扭了n次头。
这次见没了动静,他的眼睛又不由自主地往后瞄。
金榔一瞪眼:“看什么看,小心开你的车!”
林子立刻坐正了身子。
金榔瞧瞧我,冲我咧咧嘴。
“这句就当我没说啊”说着,又把书包抱了起来。
我扭开头去。
什么跟什么嘛。
眼前那个抱着书包的家伙真的是金榔吗?
刚才还像只摇着尾巴的大灰狼,转眼又变成了温和无害的小白兔。
他到底几张脸啊?
我没有心思再理他了,只是扭头盯着车窗外。
我曾经跟自己说过,要让金榔看到我的笑脸,不管什么时候我都要给他一张笑脸。
可最终我没有做到。
唉,我轻叹了口气。
“楣楣……?”金榔整张脸在书包后,只露出两颗闪亮的眼睛。
我看着车窗外,不理他。
“还在生气?你属青蛙的啊……?”
“还真是小气……”最后他只得无聊地咕哝。
车子停在了圣德学府,我们在道旁下车。
林子本来想跟进来,金榔对他挥挥手,算了,你跟来做什么?快回去,记得放学后来接我们。
林子看了看我,上了车,白色的车子很快就开远了。
“走吧,跟紧我啊,我的教室在八楼”金榔向我眨眨眼,迈开长腿向前走了。
“哎……书包……”我着急地向他喊。
他那只又大又重的黑色书包还戳在我脚边呢。
“哎……金榔……”我跺脚。
已走出很远的金榔扭头过来。
“走啊,戳在那儿要当标本啊”他甩甩头,示意我快跟上,接着又扭过头,迈开了长腿。
“书……唉……”我挫败地蹲下身。
走他个头啦,他难道忘了它的书包没长脚吗?
眼见金榔的身影越来越小。
我看了看地上那只沉甸甸的书包,一咬牙。
算了,我干嘛管它!
可刚迈开步子就又退回来。
可是……万一书包扔在这里丢了怎么办?金榔找不到书包,会很生我的气,他一生气,谁领着我去报道呢?
我又咬了咬牙。
弯下腰去,很费力地拎起地上的书包。
好沉啊,足足有十多斤吧。
我拖着沉而大的书包,小小的身子弯成了一张弓,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想跟上金榔。
金榔连头也不回,很快钻进了一幢大楼的玻璃旋转门。
我很想马上跟上去,无奈力不从心。
等我拖着书包走入大厅,哪里还有金榔的踪影。
只见正对着大门的墙上有两只会变魔术的“大口”,许多学生走进去,大口“刷”地关闭,待它再重新开启,走出来的学生无论是像貌和衣着就全都变了样儿。
这个会变魔术的东西肯定就是我听说过的“电梯”。
金榔也定是被这个电梯的“大嘴”吞进去了。
我站在电梯入口踌躇,“大口”照旧吞吐着一批又一批的学生,他们在我的身边不断地来来去去。
我终究还是不敢走进去,因为我从来没坐过这个叫“电梯”的玩意。
要我进去,不次于要我把命运交给魔鬼那般可怕。
我只能拖着书包,爬上楼道,一点儿一点往移。
不知过了多久,我停下来,用手擦额上的汗,抬头向上看去,只见盘旋的楼梯如同一阶阶陡峭的天梯。
八层啊,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过这个“八”字。
我费力地拎起变得更加沉重的书包,感觉纤细的胳膊好像在下一秒就要断掉了。
金榔~~~~~他一定是故意的!
我狠狠地咬着下唇,大颗的汗珠从额角流过眼皮,汇入嘴角,一股咸涩的滋味让我不禁皱起眉。
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八楼的,看到正对楼梯的墙面上那个红红的“八”字,我几乎要虚脱地坐在地上了。
我将书包拖进楼道,楼道很宽,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在走动。
楼道两边数不清的教室门都开着,里面坐满了学生。
我四下张望,金榔在哪呢?
这么多的教室,我去哪里找他呀。
我走到一间教室门口,怯怯探头,里面的学生纷纷抬起头好奇地望向我,还有几个在一边对着我指指点点。
我立刻将脑袋退出来,拖着书包往前走。
金榔~~~~~金榔~~~~~~你在哪儿,只要你现在出来,我发誓不管你今后再对我如何,我都会乖乖听着的,再不和你作对了。
只要你现在出现啊!
我甩了甩头,将几瓣汗珠摔落在地面上。
我咬着牙往前走。
我前边的楼道上正有两个男生站在墙边窃窃私语,眼光不时地向我瞄过来。
我向他们看过去,立刻失望地叹气。
两个都不是金榔。
正要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他们却向着我迎上来。
齐齐挡在我面前,截断了我的去路。
我缓缓地抬起头,擦擦眼皮上湿漉漉的汗水。
面前的两个男孩和金榔差不多大年纪,都很高很瘦,长得也不错,只是一个黑得像包公他二侄子,一个白得像搽了三层面粉。
“你是金楣?”白的笑呵呵问。
“大哥家的女佣?”黑的酷酷地补了句。
“……呃?”我被这无头无脑的话问愣了。
名字倒是不错,可什么老大啊,女佣啊,乱七八糟的。
“肯定不错,老大不是说了?只要看到一个年纪七八岁,头发像刺猬,身材像竹板,额上有一颗红痣的家伙就铁定错不了的”白的仍是笑嘻嘻。
黑的铁着脸点点头。
我瞪着面前黑白分明,一庄一协的两张脸,很怀疑自己现在是否还在阳间,不然为什么大白天就撞鬼了,眼前不正是传说中的黑白无常吗?
“你们……认识金榔?”我轻声问。
不用想也知道刚才那么阴损的话是从谁嘴里冒出来的。
“呵呵,大黑,这个小女佣好有趣儿,怎么直呼咱们老大的名字呢?”“白无常”又呵呵笑。
“黑无常”从鼻孔里闷哼了一声,阴侧侧地盯着我瞧。
“金榔现在在哪儿?”我也直瞪着他问。
“黑无常”不屑地瞟我一眼,将眼光投向墙面。
“白无常”那张嘻笑的脸放大在我眼前。
“呵呵,有趣的小女佣,认识一下,我叫小白,他叫大黑,金榔就是我们大哥,大哥家还真不是普通的仁慈啊,居然女佣也能有学上,呵呵”他咧开嘴又乐了。
不知道什么事让他这么高兴,我瞪了他一下,也懒得和他解释。
女佣就女佣吧,不过是个虚名。
大黑推开笑得正欢的小白,“啰嗦什么,快说正事”
小白又露齿一笑:“啊,看老大家的小女佣这么有趣,我都忘了”
我冷眼瞧着他们,不知道金榔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不过,眼前的黑白无常再配上金榔那个“变脸大王”果然是很登对的“三人行”呢。
大黑拎起地上的书包,将一张纸条塞给我。
“大哥还有事,叫你自己去教室报道”
“你的教室就在一楼的1—3班”小白的脑袋凑过来眼睛弯弯地对我说。
“纸条上是你的名字,自我介绍时会用到”又是大黑硬邦邦的声音。
“真的很有用哦,不然小朋友见你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会很丢脸的”小白冲我眨眨眼,用手指戳了戳脸颊。
真的假的?我迟疑地看看他。
低头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很别扭的两个大字。
那真的是我的名字吗?我很怀疑。
不仅是信不过金榔,而且第一个字和我在金家大门看到的“金”字好像不大一样。
“这两个字念什么?”我指着纸条,问看起来单纯又好说话的小白。
我注意到小白的手抽动了一下。
“……啊……念金楣嘛……”他看了看大黑才说,然后眼睛笑得弯弯。
“骗人!根本不念金楣!”我扬起头看着他。
小白脸上有些惊慌,“是念金楣啊……不信你问大黑……”他指着大黑。
大黑拎着书包,看了我一眼,推推小白“走吧”说着就要走。
“哎……”我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转身。
正在我六神无主时,突然指间一滑,手中的纸条不翼而飞。
我扭头,金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鬼一样站在我身后,两指拎着那张纸条。
“信不过我?那就不要信好了”他轻笑着,将纸条团成球,手指一松,纸团儿骨碌碌掉在我脚边。
我看着他,自己都不知道语气里有些恳求的味道。
“你陪我去报道吧”我仰着脸。
他脸上僵了一下,又大大地笑开了。
“他们没告诉你吗?”他看了下我身后站住不动的黑白无常,“我现在很忙呢,而且……”他摸了摸下巴,“大哥不是说了吗?来学校可以得到许多方面的锻炼,这个就是第一个,我相信你会做得很好”他笑着拍了拍我的头。
我退后一步,看着他。
“你真的不陪我去?”
他的笑容在唇边隐没,黑眸变得深不可测。
“你不是胆小鬼吧”说完,他掉过头,向后甩甩手。
黑白无常立刻颠颠儿地跟了过去。
他们的身影走进不远处一道标着8—5的门里。
我无精打采地挪动身子,脚刚一动,就见地面上一团小白球骨碌碌打转儿。
我弯腰摁住它,拾起来打开。
“金 楣”我念道。
然后将它小心翼翼塞进衬衫口袋。
或许会用的上,我撇撇嘴角想着,迈开步子下楼。
12 变脸魔鬼
我被班主任老师领进1—3班,她把我领上讲台,笑着让我给全班同学介绍一下自己。
我看了看下边乌鸦鸦的人头,心里有点儿紧张。
班主任老师在旁边看着我,用眼神给我鼓励。
我向她笑笑,觉得她真是个好老师。
我面向大家,清了清嗓子大声说:“我叫金楣,希望大家喜欢我……”
班主任老师走过来,弯下腰,“会写自己名字吧,来,把它写在黑板上,让大家认识一下”
我迟疑地看着她递过来的水笔。
“会写吧?”她又鼓励地抚抚我的头。
看着她,我不由自主地点了下头。
转身面对黑板,我掏出口袋里那张纸条。
咬了咬牙。
对自己说,赌吧!
赌金榔在看到我哭的时候脸上不知所措的表情是发自内心,赌他在用手背给我抹泪时会有那么一刻心是真的。
赌他还不至于坏的那么极致。
我手握着笔,笨拙地在黑板上描出那两个字。
我侧过身。
看到老师愣在了那儿,眼光迟疑地看向我。
讲台下传出一阵轰笑声。
“哗……她叫叫花呀?”
“小叫花?不就是乞丐嘛……”
一阵嘲笑声像潮水般向我涌过来。
我脑袋“嗡”一声,顿觉得整个教室都在我眼前旋转起来。
放学了,我走出教室。
第一眼就看见金榔拎着书包站在教室门外,正伸头向里看。
见我闷头走出来,他眼睛闪过嘲讽:“瞧,我亲爱的小女佣放学了”
“我不是……”我僵着脖子回嘴。
现在我充分明白 “得罪”他的下场了,但是仍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不是?呵呵,你不是已经默认了?”他的声音就响在我的头顶。
我退后一步,起码离他远一点。
他扬手一丢,重重的书包向我飞过来。
我下意识地伸手,黑色的书包和我一起跌在地上。
我坐在地上,难以致信地看着他。
他冷酷地轻哼一声,“走吧…我的小女佣”说完,大步转身走出大门。
我爬起身,肩上背着我的书包。
今天刚发了新书,紫色的书包鼓鼓的,大概也有五六斤。
而金榔的书包显得更大更沉重。
我费力的拎起他的书包,一步一步走向旋转门。
周围许多双好奇的眼睛向我投射过来。
我屈辱地咬着唇,一步一停地走出大门。
金榔的身边围了好多人,浩浩荡荡的一伙,金榔站在中间,有点像校园黑社会。
其中也有我认识的大黑和小白。
金榔身边多了两个女孩子,都十五六岁年纪,像就要怒放的花儿,娇娆而漂亮。
她们爱娇地挽着金榔的手臂,金榔不时会像对待小狗一样抚弄一下她们的头发。
一群人正浩浩荡荡慢慢地向校园大门移去。
见我出来,小白向我跑过来。
他接过我手中的书包,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笑脸。
突然我觉得他好可爱。
在这个校园里,只有他对我还算友好。
“你好瘦弱啊”他眨着眼笑。
“喂,那个纸条你捡没捡呀?”他好奇地眨着眼又问。
我脸一僵,抿紧嘴巴。
“到底有没有啊?”他真像个好奇宝宝。
“小白!”一声断喝。
我们两个都一愣,抬起头。
金榔什么时候已经天王一般立在我俩面前。
身后还站着大黑,他们身后不远处那一伙人正探头探脑向这边张望。
金榔伸手拎起小白的耳朵。
“小白,胆子越来越大了啊,连我的妹妹也敢泡”
“啊~ ~ ~”小白的嘴直咧到耳根,“什么!妹妹?没搞错吧老大,不是说女佣吗,怎么……哎哟……”
金榔愣了下,旋即加大了手劲。
小白在他手下哎哟连声。
“我说是女佣了吗?”
“哎哟……明明说了……”小白痛苦地翻翻眼。
金榔一扭头:“大黑,你跟他说”
大黑往前一站,背台词一般:“在大哥的词典里,女佣=妹妹,妹妹=女佣”
金榔满意地一笑,转过头对小白眯起眼。
“明白了?”
“哦……明白,明白”小白挠了挠头,猛劲儿点头,一点头又扯动耳朵,不禁又呲牙咧嘴的。
金榔松开手,拍了拍小白的脑袋。
又扭头上下看了看我。
就又一甩头,很潇洒地走开了。
小白走到我面前,将书包轻轻搁在我脚边。
看我一眼,轻轻嘟哝,“你到底是女佣还是妹妹啊?”
却不等我答,直起身子,就慌慌张张地往前追去了。
我看了看脚边的黑色书包,真想一脚把它踢飞,然后闭上眼把它想像成金榔。
他凭什么?既然自己不想拎就算了,又凭什么不让小白帮我?
我的脚动了动,我咬着牙,攥着拳头,努力扣紧脚板,不让自己又因为冲动,做出另自己后悔不迭的事。
可是我走不动了,我的胳膊酸的就要断了。
眼前的书包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光是看着它,我就已经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我站在原地,瞅着面前的书包,站得像一尊石像。
一阵风刮过来,不用看也知道谁又杀回来了。
“怎么不走?看着它在念经吗?”金榔的声音依旧慵惓疏懒。
就知道他没有好话,我缓缓从书包上移开视线,对上他的目光。
“谁的书包谁来拿”
我本想说我实在走不动了之类的话,可话出口之后,连我自己也愕然。
他挑了挑眉,“不想拿吗?这是一个小小女佣该说的话吗?”他闷哼一声,倏地擒住我的下巴,捏紧:“金楣,不,应该是梅厌厌吧,别以为你在爸爸眼中是个可人的小公主,可惜,你在我眼中什么都不是!……充其量也只是个供我使唤的小女佣,明白了?”他瞪着我的脸,目如黑冰。
下巴上传来的疼痛让我眼睛里涌上一圈泪水,我用手掰着他的手腕,眼睛透过泪雾,狠狠地瞪他。
他的手腕却紧的像铁鉔,我忘了他是个高大又强健的旺盛少年。
“明白了就点头,眼睛又不会说话”他又捏了一下我的下巴。
我固执地咬着唇,努力让眼泪不要流出眼眶。
金榔凑近我,他邪气的脸在我眼前放大,“在金家,要学会让骨头打弯,很硬的‘骨头’没人会喜欢,点头都不会吗?哥哥今天教教你”说着他摁住我的头,使劲往下压。
我的脑袋终于在外力的作用下,连连“鞠躬”。
他拍拍手,放开我,“走吧”,口气像使唤一条狗。
我的脚像是生了根,长了钉,我使劲动了动膝盖,可是却无法让自己挪动一步。
“走啊”他声音大了一些。
“走啊!”见我仍不动窝,他表情完好的脸开始有些恼羞成怒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变脸”大王,他的脸真是表情丰富啊。
“你到底走不走?”他压抑的黑眸眯了起来。
危险一点点逼近了,我的心在挣扎。
不要惹他啊,千万不要再惹他~ ~ ~ ~
可是我听到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从我齿缝里发出来。
“不 走!”
“好,好”金榔点头,他拎起他的书包,后退两步。
“好硬的骨头,那你就不要走,一直站在这儿好了”他冷酷地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黑眸闪烁了一下,“我数到三,你若走到我身边来,一切一笔勾销,你若是不来,一切就是你自找的。”
“一”他黑眸定定地瞧着我。
“二”
我的心在痛苦地翻腾,我知道我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孩子,我应该把自尊和傲骨好好地隐藏起来,装出一副讨人喜欢的可怜相。
可是,我做不到……真是做不到……
心里越挣扎的厉害,目光也越是迟疑。
金榔的眼睛又闪了下。
“三”
我们两个对望,中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银河。
金榔动动唇,却没再说什么,他点点头,转身将我丢在了身后。
我站在原地,金榔一行人越走越远。
校门外,其它人都作鸟兽散,只有金榔和那两个女孩子钻进了车子,车门关上,车子绝尘而去。
我眨眨眼,车子已变成了一个小白点,再眨眼,小白点也完全在视野里消失了。
我颓然坐在地上,三三两两的同学在我身边走过,也只是好奇地张望一下。
没有人过来和我搭话,也没有人问我需不需要帮助。
我无助的像一只被遗弃的小鸟。
我站起身来,向外走,依稀寻着来路。
我的口袋里瘪瘪的,没有钱打车,书包的侧袋里有张金卡,我却不知道怎么花。
我只能沿着公路向前走,一直走。
斜斜的日光照射过来,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魂似的随着我的步子飘动着。
不知走了多长,回望来路,学校已经看不到了。
往前看,一条路弯弯曲曲看不到头。
太阳渐渐要隐没在天边,天空有些青蒙蒙的暗淡了。
我的腿沉的像灌了铅,连紫色的书包也成了负担,沉甸甸压在我背上。
傍晚的风吹过来,身上有些凉飕飕的,我抱紧了肩。
脸上皱巴巴的难受,刚刚在路上流的泪,现在也已风干。
我勉强又拖动几步,突然脚下一拌,我软软地跪在了地上。
此时,一辆白色汽车从我身边疾驰而过,卷起一阵旋风,我身子晃了晃,还没稳住,车子又倒了回来,“刷”地停在我身前。
车窗摇下来,林子从车子里怜悯地看着我。
接着,车门一开,金榔跳下来。
我跪在地上,愣怔地看他。
眨眨眼,他还站在面前。
咦,我在做梦吗?
我不停地眨着眼。
“你这个小笨蛋”金榔上前拎起我,“叫你不要跟上来,你还真不跟来啊,你以为你是指南针,飞毛腿啊”他抓着我的肩摇晃。
我像个布妹妹般来回晃着,感觉骨头就要在这大力下散架了。
肩上传来一阵疼痛。
我吸口气,转动了下眼珠。
莫非不是梦?
我仰起头看面前的金榔。
真的是金榔吗?
他,怎么会回来呢?
我脑子里打了无数个问号。
“你……”金榔咬牙,“说你笨,你还真不是普通的笨”他又晃起来。
大概想摇醒我。
还是别醒吧,醒了就又是我孤单单一个人了。
哪怕是可恶的金榔这样狠狠摇着我也好。、
“二少爷,四小姐她……”林子在车里欲言又止,担忧的眼光扫向我。
金榔的手顿住,出乎意料地他弯身抱起我,我正自诧异,他已经狠狠将我扔进车座里。
我一阵痛呼。
金榔倒咧嘴笑了,“原来还没死啊”他的眼睛又快活地在眨了。
我缩在角落里,闭上眼睛。
魔鬼,金榔简直就是魔鬼。
车子在公路上平稳地行驶,对面的金榔斜靠在车座上,侧头凝着我,眼神里是少有的沉思。
我微微扭着头,看着窗外。
不想说话,这样静静的最好。
天边绚丽的彩霞渐渐散去,太阳的半边脸也不见了,淡淡的青色像墨一样晕染开来,空气里充盈着一种黄昏特有的味道。
突然公路边上,有两个招手的身影。
汽车驶近了,我才看清,是那两个女孩子。
她们跳着脚,呼喊着金榔的名字。
车子无情地在她们身边驶过,她们远远追过来,踉跄地倒地。
“她们……”我扭头看了眼金榔。
“管她们做什么,让她们自己回家好了”金榔无所谓地答道,然后他望望我,“管好你自己就好,刚才她们有管你吗?脑子真是坏掉了……”
我无言,身子却刷过一阵冷流。
不由的轻颤。
无情的金榔,对喜欢他的人居然这样冷酷,那对讨厌他的人,又会怎样……?
我机灵又打了个寒颤。
走进一楼大厅。
金樽正坐在沙发上看书,茶几上搁着一杯咖啡。
见我们进来,他站起来,嘴角挂着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