榼低头看了我一会,轻轻嘘了口气。
“好吧,就信你一次”
“呵呵,你同意啦?”
“嗯”榼点点头,捏了捏我的脸,笑了。
呼~~总算笑了。
我把纸和笔准备好,又从抽屉里拿出两只好看的玻璃瓶,放在桌子上。
我们俩开始埋头在纸条上写字。
很快,我的写好了,我将纸条折成一颗星星装进瓶子里,塞好塞子。
回头看榼,他仍拿着笔在写,脸上的表情还蛮认真的。
我心里窃喜,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刚猫下腰,榼就抬起头来。
“砰”正撞上我的额头。
“我写好了”榼拿起纸条斜了我一眼。
“唔~~”好疼,我捂着额角瞄了瞄他,榼还跟没事人一样。
难不成他的头是铁做的?
我噘着嘴拿来那只还空着的瓶子,向他举了举我手中那只。
“瞧,要折成星星才行呢,还是我帮你……”我取过他手中的纸条。
榼伸手又拿回去,“不许偷看……”
说着,他低下头,纸条在他纤细的手里旋转,不一会儿,就变成一颗饱满的星星,甚至比我那颗还要漂亮。
榼伸手拿过瓶子,将星星装进去,小心翼翼地盖好塞子。
“好了”他抬起头,“现在,我们要去海边吗?”
“什……么?”我愣了。
“下一步不是要到海边放走瓶子吗?”榼奇怪地看着我。
“……啊……是呀……可是海离我们很远呢……”我暗自皱皱眉,怎么忘了这个了,“噢,其实……海也可以由游泳池代替……”我小小声地说。
“什么?”这次换榼愣住了。
“走吧,走吧,我们去‘海边’放走‘漂流瓶’吧”我过来推榼。
总不能真的去海边吧。
“好吧”榼看了我一眼,将手中的瓶子递给我,转动椅柄。
打开门,只听得“哎哟”一声,一个人迎门摔进来。
定睛一看,却是林妈。
林妈爬坐起来,抓了抓头发,左右看看我和金榼,脸上悻悻然。
“我……那个……”
我和榼相视一笑。
“林妈,你在学崂山道士吗?”我觑着林妈说道。
“崂……山道士?”林妈舌头有点打结,显然脑子还没转过来。
“是崂山道士的穿墙术”榼轻轻一笑解释道。
林妈拉着一张脸站起来,掸了掸衣裳。
“三少爷……”
“榼,是不是有个成语叫‘隔门有狗’的?”不等林妈说完,我抬眼问榼。
榼望我一眼“记错了吧,应是‘隔墙有耳’”
“噢”我拍一下掌,伸出食指不经意地点着,指尖却正对了林妈,“对哦,不是‘隔门有狗’,是‘隔墙有耳’啊……记住了,谢谢榼啊”
榼嘴角隐隐浮出一条笑纹。
再看林妈,一张驴脸像盖上了一块大红布。
“榼,我们走吧”我向着榼挥挥手中的玻璃瓶。
榼有些莫可奈何地看着我,点头。
“三少爷……那是……什么?”林妈狐疑地盯着我手上装着星星的鼓肚圆口瓶。
“炸弹”我恶狠狠地向着林妈挥了挥。
“啊~~”林妈连忙抱住了脑袋。
“呵,呵,呵……”我再也忍不住一气笑起来。
榼摇头看着我也撑不住笑了,“楣楣,别闹了……”
林妈放开了脑袋,恼羞成怒地瞪我一眼。
我冲她扮个鬼脸,林妈的脸都绿了。
“三少爷,太太吩咐过十一点钟少爷该吃药了”林妈又防备地看了看我手中的玻璃瓶,转向榼说。
榼脸上的笑消失了,淡淡道“那种药……不吃也无妨”
“三少爷……”
“去叫福伯吧,我要下楼”
“可是,太太吩咐……”
“去叫福伯!”榼抬起眼盯住林妈。
林妈看了看榼的脸色,缩缩身子,不敢再说什么,悻悻地下楼去了。
怎么,脸上又阴了?
我低头想了想,一下子跳到榼面前。
“铛~~”我将两只瓶子举起来,吊到榼眼前,“榼,忧伤弄混了就不灵验了,可又不能打开塞子,因为,听说忧伤的主人一旦封紧塞子,就不能再打开,否则忧伤就会扩散开来,越聚越多,但……怎么办,哪个才是你的?”我嘟着嘴很为难的看着榼。
榼看了看两只瓶子,伸出手,拿走了左边那只。
“这个”他向我举了举。
我撇撇嘴,这家伙,心情不好眼力也还不赖嘛。
“什么嘛,这个明明是我的”我伸手夺过来,搂在怀里,“我的星星比较胖啊,喏,你的这个是瘦瘦的”我举起右手的瓶子在他眼前晃晃,然后塞给他。
榼看着我,眼睛亮了亮,花瓣一样的嘴唇终于弯起来。
“这个是我的吗?”他拿起瓶子瞅了瞅,然后又瞥瞥我手中的瓶子,“是啊,我的星星很苗条呢,看来你的该减肥了……”
什么……?我看了看榼,他湖一样清澈的眼睛在闪烁。
“我骗你的啦”我慧狤地向榼一笑,迅速将彼此的瓶子掉了个个儿,我指着我手中的瓶子,“这个瘦瘦的,是我的,因为我的忧伤比较简洁”
还以为榼会狡辩,不料-----------
“是啊”榼垂下眼,“是我的忧伤太重了,所以把它的身体都充满了,它再也轻不起来……”
哎呀,我真是多嘴。我转开身子,揪着自己的嘴巴。
“四小姐……?”
抬起眼,见福伯正站在楼梯口,奇怪地看着我。
我连忙放开手,扯开嘴角笑。
用手指指背后。
“福伯,我们要下楼”。
开阔的泳池里,蓝汪汪的池水映着蓝天、白云,一波一波地荡漾。
被微风吹起的亮晶晶的粼光非常悦目,诱人。
让人忍不住想跳进去。
“榼,我喊到三,我们就一齐把‘忧伤’扔出去”我看了看榼说。
榼点点头。
我向四周看了看,不远处一颗脑袋迅速湮灭在雪松后。
我扭回头,“榼,如果林妈去做侦探,说不定会是中国的福尔摩斯呢”
金榼却照样安然,“别去管她好了”
“嗯,说的是”我看看榼,“准备好了吗?我要计数了”
榼眨眨眼睛以示同意。
“一……二……三!”我扬起手。
这时,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呃……?”我张大眼睛望着榼。
榼的脸离我好近,他湖水一样微蓝的双瞳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的影子映在他的眼波里,在一点一点地荡。
“楣楣”他认真地说,“我们去海边吧”
我愣了,榼的眼睛好认真呵,那湖色的眸子里甚至有些祈求。
“可是……”我嗫嚅。
碰上那双眼睛,就不忍心说出会让他伤心的话,可是海离我们好远,好远,况且,我们两个怎么可能去海边呢,金家是绝对不会允许的。
“就一次,就我们两个,放走了‘漂流瓶’我们就回来,不管以后会怎么样,至少有这一次就够了……”榼看着我说,眼睛里有致命的忧伤。
是啊,我要放走榼的忧伤,让那些载着忧伤的玻璃瓶漂去无忧岛。
我希望榼快乐,也希望带给他快乐,如果我不能够做到,那么,哪怕一次也好。
我上楼进了卧房,将书包里的书倒掉。
浅紫色书包,花仙子的卡通图案,这样的书包对于六年级的我显得有些幼稚可笑,可是,书包不知换了多少个,金樽买给我的却总是这一种。
金樽,他疼我,关心我,可是我猜不透他。
在我眼里,他总是那个平和而优雅的大哥,可是他做的每一件事,又好像觉得没有事情表面那么简单。就如他送我的这个书包,他是想告诉我些什么呢?
我咬咬嘴唇,才发现自己又发呆了。连忙把梳妆台的抽屉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放进书包。
好像没什么了,我拉好书包拉链,低头看看空荡荡的抽屉,又忍不住将手伸进抽屉深处摸索。
那是什么?我的手触到一些纸张,掏出来一看。
却是一只黄色的本子,封皮上有三个大字“日记本”,捧着那个本子,我有些发愣,那居然就是妈妈的日记本!
我怎么竟忘了。
曾经那个不识字的小女孩是多么想解读这个本子里的秘密,她坚信这个本子里藏着她的身世之謎,所以从她四岁进孤儿院起,她就如宝贝一样珍藏着它。
可是转眼四年过去了,日记本里的字再也难不倒她了,她的身世之謎早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揭开,可是她却再没碰过这个日记本,而是将它尘封在抽屉深处。
甚至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
是真的忘了吗?我摩挲着本子的封皮。
心中总是有些预感,妈妈的日记会让我知道些什么。
只是知道那些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并不是那么迫切,那么重要了。四年来,虽然也会有小小的缺憾,但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过的幸福,我害怕破坏掉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而这个日记本如同一颗不定时炸弹,埋在我心头,于是在下意识里总会想将它驱逐出记忆,但秘密不会永远都保留,总有一天它会被戳穿。
我把日记本装进书包,决定从海边回来以后再也不要逃避了。
我和榼在金家大宅外汇合,榼顺利地摆脱了林妈的“监视”,看着榼带着微笑向我“走”来,再一次感觉到榼并不像外表那般柔弱。
只是当榼那双西湖水一样的眼睛充满忧郁时,是那么让人怜惜,我想任何人也无法抗拒从那花瓣一样的嘴唇里发出的请求吧。
我和榼在金宅门口拦了出租车。
司机大叔将榼抱上车,眼神怪怪地看了我们一眼,问我们要去哪儿。
“海边”我和榼异口同声。
车子发动了,金宅渐渐被甩到身后,直至看不见。
我舒了口气,转头看榼,榼也在看着我。
我们两个会心而笑。
榼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他的手纤细柔软却是冰凉的。
我反过来用双手包住他的手,希望将体温一点点传给他。
榼淡淡一笑,抽出手又握住我,握的紧紧的。
还真是少爷脾气。
好吧,这次无论榼怎么样,我都会由着他。
我依在坐椅上,乖乖地任榼紧紧握着我的手。
慢慢的榼的手心变暖了……
司机大叔一直从后视镜中观察着我们两个。
他一定在想,这两个奇怪孩子到底是什么关系吧?
榼仍穿着平常所穿的白衣白裤,柔软轻盈的面料衬着他娇嫩如雪的肌肤以及纤美的容颜,恍似神话中的王子。
而我则是一身月白的印着淡紫丁香花的衣裤,衣角酒器与玫瑰的标志恰恰与榼衣角的标志相辉映。
乍一看,我们两个的衣服很像的情侣服。
司机大叔也一定猜测我们俩是一对小情侣吧。
只是我们两个都太年青了。
我看到司机大叔在皱眉。
这时,感觉榼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和榼下了车,司机大叔发动了车子。
车窗摇下,他重又将头探出来。
“你们……是什么关系?来……海边做什么?”他迟疑地看着我和榼问。
我和榼相视而笑。
他终于问出来,这个问题一定折磨了他一路吧。
只是,向别人澄清两个人的关系有这么重要吗?
我们俩向他挥挥手,向海边走去。
“大海,我们来啦!”我扔掉书包,奔向大海。
“嗨,海~~~楣楣和榼来啦”我挥舞着手臂,又笑又叫地在海边奔跑,湛蓝的海水一波波涌向我的脚面,打湿我的裤角,我却乐此不疲。
转过身,榼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我。
我走过去,喘嘘嘘地一屁股坐在榼身前的海滩上。
榼伸出手,拨开我颊边汗湿的发。
“有时候……你还真像个野小子”他笑。
“如果我是野小子,那榼就是美少女”我回嘴。
看着榼眼中的笑容消失,我立刻后悔自己的失言。
“三哥”我轻轻摇摇榼的手臂。
榼转开身,给我一个背影。
“不要用哄二哥的方法哄我”
什么?我哪有。
金榔还需要我哄吗?
“榼,是你先说我的”我可怜兮兮地说。
榼还是背着身对我不理不睬。
好小气,明明是他先说我是野小子的,该生气的应该是我才对。
“榼,你再不转身,别人都会以为是我再欺负你哦”我故意生气地说。
“你……”榼转过轮椅,明明板着的一张俊脸有些哭笑不得。
“明明就是嘛,你瞧,大家都在看我们”我伸手指指左右。
“好了”榼拨开我的手,“这次饶你,以后不许再这么说”口气好严肃,“还有,以后也不许叫我‘三哥’,我不喜欢你这么叫”
还真是怪。
“好”我点头。
果然是金家三少啊,表面上柔柔弱弱,其实骨子里照样霸道。
15 我们去海边吧2
“那我们放漂流瓶吧,喏,这个胖‘猩猩’是你的,苗条的是我的”我从包包里拿出瓶子,将其中一只交给榼。
榼接过来,顺便将我的也“夺”过去,“我先保管,过会儿再放吧”
“为什么?”我伸手过去。
榼灵活地将手躲到背后,“我说过会儿就过会儿”
我噘着嘴瞪榼,平时还真没发现榼的霸道和金榔是一种性质啊。
放走了漂流瓶我们就回来……忽然榼的话闪进脑海,呵呵,原来是因为这个呀,他是不想早回家。
由他吧。
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想立刻就回去,毕竟好容易才“逃”出来。
“楣楣,送你个礼物”榼将玻璃瓶放在海滩上,从口袋里变出一只小巧精致的盒子。
“不要”我故意生气地扭开头。
真服了榼,这么急急地“逃”出来,竟然还有心思准备什么礼物。
不过,要想笼络我,嘿嘿,好像没那么容易。
“不要吗,那么……”“嗖”一声,一只物体从我眼前掠过,我眼睁睁在看着那东西滑了个弧掉入大海。
“榼!”我大叫一声,跳起来。
幸亏榼的力气没那么大,我从海边捞起盒子,用手擦擦,还好,只是紫色的缎带湿了,却没进水。
我瞪了榼一眼,榼懒洋洋地看着我笑。
瞧他那是什么表情。再瞪他一眼,我顺顺气。
好吧,看在“礼物”的份上,暂时不跟他计较吧。
“来,帮你打开”榼拿过盒子,打开缎带的蝴蝶结。
什么啊,不是该由收礼物的人来打开才是应有的程序吗?
由他吧,由他吧。
我瞪大眼睛,看榼从盒子里抻出一条长丝巾。
鹦哥儿绿的底子,撒着一朵两朵淡淡紫丁香,皆然不同的颜色,拼在一起,却营造了出人意料的效果,恰与我的衣服相衬。
不过再漂亮再不同凡响的丝巾也只是一条丝巾而已。
况且,我平时并不会以丝巾作为装饰。
毕竟丝巾所营造的风情并不是在一个小女孩身上就可以体现出来的。
看到我的眼神,榼顿了顿。
“怎么了,不喜欢?”
我闪了闪眼睛,不置可否。
即使不喜欢也不会说出来,那样榼会不会伤心?
“嘶-”榼轻轻一笑间,竟然将完整的丝巾一分为二。
我再上将阻止,已经来不及。
榼怎么能这样?那是我的礼物呢。
好好的一条丝巾,虽然不喜欢,不,只是不适合我而已。
但它依然是独特的啊,是榼的心血。
他怎么可以……
我心疼地看着榼手中丝巾的“尸体”,真的有些为榼古怪的脾气生气了。
“过来”榼却云淡风轻地笑着,将我拉到他身前。
他把其中一条丝巾穿过我长长的黑发,最后固定在额头上方,只感觉他灵巧的手在我头顶上轻轻旋转,然后他拿开手,满意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拿起另半边丝巾,缠在我的腰间,在腰侧打了个漂亮的蝴蝶,让两条绿色的长长丝带直飘到我的脚面,与我淡紫的宽大如裙的长裤相呼映,淡紫加鹦绿,如同在梦幻中飘荡着一抹希望之色。
“好了”榼拍拍手,眸子流光溢彩,流露着半分欣赏,半分……
说不出是什么,我摇摇头,轻轻走到海边。
低头,一个女孩的影子映在水里。
乌黑如梦的长发被一抹莹绿定住,发顶的丝带被绾成一朵绿色郁金香,静静地在一蓬油亮的黑色中绽放,衬着额间胭脂色的一点红痣,将两颗水晶一样乌亮的眼眸点缀的像子夜的星星。
平淡如常的装扮却因断掉的两条丝巾的装点而焕然一新。
平凡的女孩一夕间被点化成仙女。
榼看着我点头,手指指两边。
我才发觉海边的人们都向这边看来,眼中带着惊异、新奇、欣赏、艳羡、妒忌……
何时受过这样的瞩目,一时间我都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
榼鼓励地看着我,给我吃了一粒定心丸。
奇怪,榼不是有自闭症吗?
见到家庭女教师都要大病一场的,现在怎么……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现在哪有心思想这个呢。
我跑过去,将榼拉下轮椅。
榼狼狈地跌在松软、温暖的海滩上。
我哈哈大笑,完全不顾身上淑女的装扮。
人们都向我们望过来,眼神比刚才更加怪异。
管他的,想看就看吧。
榼仰躺在海滩上,双手反拄着沙地向着我连连摇头。
大概在惋惜我完全破坏了他精心的设计。
呵呵,管他的。
我抓起一把沙扬在榼身上,榼却还冲着我笑。
傻傻的金榼啊。
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生气,什么时候该高兴啊。
我一把把地抓着海沙,堆在榼的左右。
很快榼的身体被埋没了,只露出一颗脑袋。
榼乖顺地躺在那儿,任着我淘气。
抓起最后一抷沙,填在他脚边。
好了,大功告成。
呵呵,榼好滑稽啊,像极了一只刚刚要破茧的蚕蛹。
“蚕宝宝,乖乖哦”我用带沙的手点了点榼细嫩的脸,呵呵笑起来。
榼歪了歪头,见我又抓起一捧沙。
呻吟道,“楣楣,你准备要把可爱的蚕宝宝活埋吗?”
“呵呵,我怎么舍得”我又用“脏”手刮刮榼的脸,将手中的沙培在“蚕蛹”上。
任榼如何扭脸,他滑嫩如藕的脸上还是沾满了细细的沙粒。榼受不了地叫道,“楣楣,拜托……!”
拜托……?拜托我好好地虐待虐待他?
呵呵,榼这样乖乖束手待毙的机会还会再有吗?
我抓起一把沙,咬咬牙,闭闭眼拍在那白嫩如水的脸上。
“楣楣!”有史以来,榼这次叫的最大声,“活埋游戏很好玩吗?”
看着那即使“发怒”也照样如西湖水一样美丽的眼睛,那长长密密的睫毛上还沾着沙粒呢。
“呵呵”我灿然而笑,细细地说道,“榼,这不是‘活埋’,这是‘沙浴’,听说对身体很好很好的,特别适合身体虚弱者”说着,我将手中沙再一次拍在那张俊脸上。
“楣楣!”榼的声音怎么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味道了?
呵呵。
榼开始不老实了,也难怪。
有洁癖的他能够做到这样已经不容易。
眼看光滑完好的“茧子”因榼的“挣扎”开了裂缝。
“榼,不要乱动”我双手按住他,叫道。
榼无奈地看我一眼,仰面躺倒在海滩上。
“这个时候,该是有人钻进去了……”
“……呃?”榼在说些什么。
榼瞄瞄“茧子”上的裂缝,又看看我。
噢,我恍然,榼在说梁祝化蝶的典故。
榼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啊,我笑开来。
“可是,这又不是坟……”
“如果是呢,如果是我的坟,你会不会钻进去?”榼扬起身子,眼睛里充满热切。
他……
“如果是我死了,就葬在这儿,你……”
不等他说完,我连忙上前捂住他的嘴。
“榼,不许再胡说……”
榼抓住我的手腕,眼睛幽幽看过来,喃道:“我是真的……”
我跪在榼面前,沾满海沙的手握在榼的嘴上,榼并没躲开,只是用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腕,我感觉掌心下那比花瓣还美丽的唇在轻轻的颤。
我们两个的脸离得那样近,榼的眸光像湖水般漫过来,一闪一闪,含着盈盈的,柔柔的水,含着一种难解的情愫……
我掉入那青湖一样的眼眸里,挣扎不开。
一丝我说不出的诡异气氛在我们两个之间漫延,我的心渐渐长了草,一股没来由的慌张充斥了心房。
榼的眼睛……
我说不来,怪怪的……
蓦地,我收回手,使劲推了榼一把。
榼猝不及防地倒回海滩。
我干笑两声,“榼,不要乱打岔,快乖乖别动”
我使劲按住榼,双手在裂开的“茧子”上轻轻地拍按着。
“这道裂痕我会修好的”我摩拳擦掌,信心十足。眼睛却不敢看榼。
只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似有若无。
我停下手,转过脸来。
榼躺在沙滩上,阳光照下来,映着他雪白异常的脸。
他闭着眼,像已经睡去。
只是,那长而黑的眼睫却在轻轻抖动,透露着一些迅息。
他怎么了?
我的心瑟缩了一下,不想也不敢深究。
“我会修好的”我故意把声音放得轻快,却越发显得苍白。
我笑了两声,抓起一把沙。
感觉一个硬硬的东西触着我手心的皮肤。
张开手,却见白色的细沙中卧着一粒椭圆的贝壳。
典雅的象牙色,扇形骨质的状如浮雕的脉络。这倒并没什么,让人新奇的却是那凹凸的象牙底色上有着天然的墨色的细细眉眼:淡淡眉,圆溜溜的眼,弯弯嘴,像个小小的鬼脸儿。
我用手指衔起来,细细地看。
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在瞧什么?”见我半天没动静,榼不知什么时候已悄然坐起来,他身上的沙海浪一样推了一地。
我也无暇再管,只是看了榼一眼。
答道:“是鬼脸贝壳”
榼抓过我的手,也低下头细看。
“它像不像你?”半晌,他轻轻说了一句。
“哪里像!”我合上手,瞪住他。
那么丑的鬼脸,他居然说像我。
“好像……”榼两眼闪亮,唇角弯成好可爱的弧度。
“一点不像”我抢白道。
好伤我自尊。
榼笑,两只漂亮的眼弯成月亮。
方才的叹息我怀疑只是我的错觉。
他摊开手,掌心朝上。
他有着修长纤美的手指和纹路清晰的掌心。
“给我吧”
“为什么给你?是我发现的”我把手藏到背后。
“我和它有缘”榼说。
什么鬼道理,若是他们有缘,为什么让我捡到。
“不给”我摇头。
“真不给?”榼静静问,眼睛扫过来。
那是什么眼神,唉,真是败给他了。
“好吧,好吧,你猜好了”我把手伸出来,两只手都握成小小粉拳,“说好了,不许耍赖,猜到了,就是你的,猜不到就是我的,这样算不算公平?”
“很公平”榼说。
再打量我一眼,他忽地张开手臂抱住我。
我刚要喊叫“非礼”,榼已松开了手。
手伸到我面前,洁白的掌心好好儿地躺着一枚鬼脸贝壳。
我的脸一下子涨红。
“我猜它在你背后”榼温和地说。
我小小的伎俩完全被他看穿。
可他明知道…………彼此心知肚明就好了嘛……
这叫什么哥哥,还要抢妹妹的东西?
我恨恨地溜了他一眼,低着头,脸上继续发着烧。
和同学百试不爽的小游戏,他怎么会看穿?
榼啊榼,还以为他单纯的像个小孩子呢。
“它是我的了……有意见吗?”榼低低地问。
我无精打采地摇头。
我哪还有脸说有意见。
榼点点我的鼻子,温温地笑开。
“明明意见就写在脸上”
“好吧,我们再玩个游戏怎样?”榼接着又说。
“什么?”我兴趣缺缺。
“比赛捡贝壳,如果你捡到比‘楣楣鬼脸儿’更漂亮的,就还你,如果是我捡到,‘楣楣’就是我的……”
什么啊,竟然把那么丑的鬼脸贝壳取成我的名字,这还罢了,做什么把“楣楣鬼脸儿”还省略成楣楣呀……?
这样气我他似乎很高兴,咳,我就发扬一下精神,由他吧。
反正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
将来指不定还能不能一起出来玩。
“可是……不公平”游戏规则上我可不能吃亏。
“怎么呢?”
“如果我捡到更漂亮的,还要这个‘丑鬼脸’做什么?游戏本身就失去意义了。还有如果我们两个都捡到或都捡不到呢?”我暗自佩服自己考虑周全。
“如果你捡到更漂亮的,你大可以随意处置它,扔掉或送人都随你,如果果真两人都捡到,当然要比较下谁的最漂亮,还有如果两人都没捡到更好的,当然它还归我”榼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吸了口气。
榼的话真是滴水不漏啊,我很难再挑出毛病。
罢了,不就是一粒小小贝壳么?况且,还真是不想承认,那贝壳上细细的眉眼确有我几分的神韵。
大不了输了,归他。
大概对着一张酷似自己却丑陋万分的鬼脸并不是件很惬意的事吧?
“好吧,同意游戏”我扬起头来说。
海滩上贝壳很多,一颗一颗嵌在细细的白沙中,在阳光下折射着粼粼的光。
感觉自己像极了采蘑菇的小姑娘,弯腰捡拾着大自然的宝贝。
因为只贪多,不贪好。
所以不一会儿我撩起的丝巾中已经是沉甸甸的一兜儿。
其中也不乏一些奇形怪状的,但真正的好贝壳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所以我并不奢求。
鞋子也不知脱在了何处,光裸的脚丫后的海滩,留着一串串小小的足印。
我心满意足地转身寻榼。
眼前只是白的沙,蓝的海,却不见榼的踪迹。
榼呢?我心里慌起来。
睁大眼睛向四周看。
只见不远处的海滩上有一行深深的凹痕直伸向远方。
我不禁懊悔不该同意和榼比赛。
榼坐在轮椅上,要在沙地上走是很困难的,更别提还要捡拾贝壳。
既然他那么喜欢“鬼脸”贝壳,就给他吧……其实我心里也知道,他是因为那鬼脸有些像我才那么想收藏的。
怀着复杂的心情,沿着那两道深痕向前走。
榼走的好远。
我心里愧疚更深了。
见到他,一定要跟他说,不管他捡没捡到更漂亮的贝壳,鬼脸贝壳都是他的。
抬起头向远处看,视野里出现一颗小白点。
榼,那一定是榼。
我跑过去,在榼的背后停下来。
每次都不忍心看榼的背影,他的背影总会给人一种孤独凄凉的感觉。
榼面对着海,端端正正地坐在轮椅上。
背影孤独却格外沉静。
他本身就像一幅画,嵌在海蓝的底色中,阳光自头顶照射下,给他的轮廓敷了一层粉。
我的裤腿高绾,腰间的蝴蝶早已走形,两条飘逸的蝶翼也被我拎在手里,鼓囊囊装满刚捡的贝壳,刚才跑的急了,未说话,先大口喘气。
榼却早转过身来。
看着我的样子,沉静的脸上慢慢溢满笑意。
“楣楣,你看”他张开手。
我诧异地走过去。
却见他的手心里躺着两粒紫色钻石。
走近些再看,却发现不是钻石,却是两粒紫色贝壳。
只有指甲盖儿那般大,小小巧巧的螺旋形,漂亮的紫色中还有一些淡淡的蓝点子。
很罕见的贝壳。
而更让人称奇的,居然是两只一模一样,如同双生。
我拿在手里,眼睛睁得大大的。
“榼,你是怎么找到的?”
榼只是淡淡的,仿佛根本不足一奇。
他不答反问,“‘楣楣’鬼脸儿是我的了么?”
我松掉手中的丝巾,“哗”一声,贝壳散了一地。
“我输了”
榼高兴地笑起来。
趁着他高兴,我趋前一步。
“榼,这两只贝壳可不可以给我?”我瞪大眼睛,极其期待地看着榼。
榼却伸手取走了两粒贝壳。
很冷漠地说,“不可以”
我失望地退后一步。
刚才心中却榼的愧疚一下子飞到九霄云外。
“还真是小气”我暗暗地嘟哝一句。
太阳的光芒渐渐减弱,海天尽头出现一大片绚烂的彩霞,云依海,水映云,景色美到极致。
和榼放走了“漂流瓶”,看着两只瓶子慢慢漂远,心中好像真的轻松了一些。
榼好像也是。
他静静地眺着远方,眼睛追逐着瓶子。
“它们分开了”半晌,他说。
“没关系,在‘无忧岛’它们会重逢的”
“是呢”榼轻轻地笑了。
大海似乎每时每刻都变幻着颜色,从海蓝到深蓝再到墨绿,墨兰。太阳将一半的脸隐入大海,天边的火烧云快燃尽了。
瓶子早已经消失在墨色的海线中,我们两个却仍伸着脖子看,都等着对方先开口说回家的话。
脖子有些酸了,我用手捏捏。
扭过头。
“榼,我们……”
榼却扭脸指了指躺在我们脚边的书包。
“里面是什么,干粮吗?我们要在这儿过夜吗?”
“……”我打开书包,拿出一只小瓶子。
“是这个,大哥送我的‘五香琉璃膏’的瓶子,一共十只,还有……干爹送我的香水,还有阿香送的仿宝石发卡……”
榼静静看着我变魔术一样往外拿。
“想不到你这样有心……不过,一件我送你的东西都没有吗?”
我愣了下,慌乱地从书包里翻。
终于拽出一条帕子。
我对着他笑,“这不”
榼接过来抖开,嘴角终于有了一些笑容。
我张大眼睛,那帕子上是什么字?
榼……我从没注意那个字是“榼”
我模模糊糊的记得那个字是“楣”啊……
榼伸手从兜里也掏出一条帕子,和手上那条一模一样的。
那条青绿色帕子上,斜斜的蓝字,却明明是个“楣”
原来……那是榼的……
我赶紧收敛一下表情,伸手取过榼那只。
“我们该换换,你拿有‘榼’的,我拿有‘楣’的,这样岂不更搭”
榼没说话,看他一眼,却见他脸色发白,拿眼睛瞪着我。
我说错了什么吗?我赶紧回想刚才的话。
“若是你觉得这样好,那就这样”说着榼扭过身去。
“不是……我是开玩笑的……”我将手中的帕子塞进榼的兜里,小心地抻过他手中那条,“我才不要有‘楣’的,还是‘榼’这个字好看……”我把帕子拉在眼前,弯着眼欣赏。
只听榼哼了一声。
累啊,我暗暗舒口气。
一定要让榼高兴啊,让他可以有一个美好的回忆。
不,是我们。
可是……我都不知道是哪里错了……累啊……
“楣楣,那是什么?”过了会儿,榼突然说。
顺着他手指看去,不远处有一个小亮点。这才发现天已经有些暗淡了。
“去看看”我提议。说不定还能捡到夜明珠呢,我美滋滋地想。
走近了才发现,是只漂亮的小白船。
船搁浅在海滩上,船揽拴在一条胳膊粗的桩子上。
船里亮着灯,可能就是亮点的光源。
“好漂亮啊”我兴奋地叫道。
那里面的灯说不定就是阿尔丁神灯呢,榼那两颗紫星星贝壳告诉我,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正在我和榼诧异时,“橐橐”的脚步声响起,船舱里弯腰走出一位老人。
“天晚了,不出海了”他看了我们一眼说道。
“伯伯,无忧岛离这儿有多远”榼问。
“无盐岛?呃,很远”
我拉了一下榼。
“我们走吧”
榼不看我,“那如果去的话需要多少路费?”
“我说过要收工了,而且晚上出海是很危险的”老人眯着眼说道。
“我出十倍的价钱呢”榼说。
榼真是疯了!
我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脸上很认真,目光也坚定。
完了,榼不会真信了吧。
老人目光亮了一下,用有些混浊的目光打量我们俩。
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去,也似乎在确认榼的话里到底有多少可信性。
“对不起,伯伯,我们该回家了”我连忙冲沉思的老人摆手。
转过身,我急急地推着榼向船的反方向走去。
“楣楣……”
“不要去了……”
“为什么?”
“万一仙子真的动了凡心怎么办?”
“……”
夜色迷漫,一弯淡月挂在天空,飘渺的影子投在墨色的海中,远处天边海畔是淡淡的烟火。
两个身影依偎在暮色迷茫的海滩边。
“榼,太晚了,我们回不去了”
“没关系”榼静静地说。
一阵清凉夹带腥气的海风袭来,我打了个寒战。
一只胳膊伸过来,紧紧地将我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真是没关系……”榼说。
我闭上眼,慢慢的,慢慢的进了梦乡。
16 锦瑟
我和榼在海滩上玩耍、追逐……榼的腿完全好了,清脆的笑声在茫茫海面飘撒……
“楣楣……”突然传来的叫声打断了我俩。
扭过头,金樽站在海边望着我。
我一愣,张开眼。
入眼的是粉色的吊顶,枝形繁复的粉色水晶灯,目光下移,却是金樽的一张脸。
而这里,明明就是我的闺房。
“哥……?”我豁地坐起身来。
金樽似乎舒了口气,“还知道叫我哥?”
“哥……”
他在我床头坐下来,轻轻地扶我躺好,“若还认我这个哥,怎么会就这样悄悄溜走?”
“哥……我不是……”
“不管因为什么,不要有下一次了,好不好?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金樽认真地看着我说。
我咬着唇点点头。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来。
海滩……榼……
我怎么会在这儿,我记得……
我又猛地坐起身来。
金樽的大手扶住我的肩膀。
“放心,榼好好的,还在睡……幸亏有位好心的司机大叔提供你们的下落,不然,我们就要报警了……”
我松了口气,慢慢躺回去。
“再睡会儿吧,醒了去书房看看爸爸,他很担心你”
“嗯”
金樽帮我掖了掖被角,轻轻地走出去。
干爹的书房,我很少去。
他的书房在他和路平兰主卧室内侧,非常隐闭。
轻轻打开卧室门,我想是不会碰到路平兰的,她肯定在陪榼。
穿过宽敞、奢华的卧室,侧壁上有一道不起眼的小门。
它里面就是干爹的书房了。
相对于豪华的卧室,干爹的书房又是别一番天地。
首先入眼的是一大方梅花折枝屏风,古风古韵扑面而至,转过屏风,眼睛就为之一亮。
书房的三面墙上,皆是防绢质的墙纸,墙纸上又皆是一树树的淡梅,有大有小,若远若近,让人疑心是否误入了一片似真如幻的梅林。
书房的正面墙上挂着一轴字画,画面上却又是一片梅林,梅花掩映中只是一名女子窈窕的背影,女子在抚琴,宽大的袍袖间露出琴之一角。
梅花与美人,而美人也只是素净的背影,自是余韵深远,引人暇思。
画侧,还用工笔提着一首诗。字迹娟秀,如蝶飞凤舞。
书房侧面置着一张紫檀木材的大书桌,桌角蹲着一只“燕喜同和”青花五彩梅瓶,疏疏落落地插着几枝绢质防真的白梅,那梅花似开还闭,骨朵抱春,鼻翼间不觉似飘过一阵清香……
书桌上还零零落落地放置着几管古色古香的笔筒,插着大大小小的狼毫,两方墨迹斑斑的易水砚,一方纸镇,大幅的宣纸……
干爹就坐在书桌后的梨花木大椅上,垂着头,手中正握着一管毛笔,落笔处,红艳艳的梅花就要脱纸而出……
谁能想到,曾经叱咤风云的“蓝天集团”董事长金翔天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干爹……”我站在书桌前好一会儿,方才开口叫道。
金翔天抬起头,一愣,才笑道,“你来了?身子无大碍罢?”
“我很好,干爹”
“帮我磨墨吧”
“嗯”我拿起墨来,见墨条上刻着“紫玉光”三字,墨身上还有着细美的浮雕。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