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沣见局势有变,厉声喝道:“袁世凯,今日议的是你谋逆之罪,你不要东拉西扯。朝廷大臣本来无满汉之分,只要是对朝廷忠心的,朝廷用人无不尽其才!”
“摄政王!”张之洞再次发话。他三朝元老,一出声,众人就安静下来。“袁世凯说的不无道理啊,亲贵掌权,有违祖制!大行太皇太后在时,尚不论满汉不论贵贱而用人,摄政王今日,如何任人唯亲?而袁大人多年来鞠躬尽瘁,何来谋逆之罪?”
“住口!”静芬狠狠一拍桌子,将那五彩斑斓的指甲套子震得直飞了出去,恍如一枚淬毒的暗器,直刺袁世凯的心窝。“张之洞你住口!”她倏地站了起来——向日张之洞在光绪灵前哭晕过去,其心可敬,未料竟是如此昏聩的一个人呢?静芬想,如果不把袁世凯的恶行都抖落出来,张之洞恐怕还要再维护下去。“袁世凯的谋逆之罪,他自己心里最是清楚。”静芬道,“他戊戌年时,究竟是怎样对待大行皇帝的?你忘了,他总没忘吧!”
军机处里霎时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连同载沣和载泽都傻了。过了半晌,才有张之洞颤声道:“戊戌年之事,祸首多已伏法,或有潜逃在外的,朝廷也明令通缉。皇太后说袁大人有错,差矣!”
“他怎么没有错?”静芬没注意到张兰德在自己身边频频使眼色,只恨张之洞是非不分,“大行皇帝何等信任他,他居然出卖大行皇帝。国家至此,皆是袁世凯造的孽!”
这次连张之洞也没有说话了,所有人都木偶般地呆望着静芬。溥仪,从龙椅上爬下来,想要去拣那只指甲套子,被载沣抱住了,于是,哇哇大哭起来。
静芬恍然有一种已经报了仇的快感——自己为了光绪,原来还能有这样的勇气——震住了吧?袁世凯,你倘若还有一丝廉耻,该当场就自请死罪。
可是,没想到袁世凯居然还敢开口。“皇太后!”他说,“要这样说奴才,将置大行太皇太后于何地?”
慈禧?静芬愣住,完全没有想到。
“狡辩!”载泽心思快,立即喝道,“大行太皇太后和大行皇帝母慈子孝,若非小人从中挑拨,何至于有戊戌之事?”
“镇国公的意思……”袁世凯嘿嘿冷笑了两声,“我袁世凯就是那个小人了?”
“是不是,你自己清楚。”载泽道,“识相的,就速速认罪,或许皇太后还有恩典。”
恩典,这个词儿是约定的暗号——戏唱到这里,该结束了。
“镇国公!”张之洞第三次插话,“皇太后素来不过问朝政,你们请她来军机处,是何居心?袁大人是大行太皇太后倚重的大臣,你寻了这些捕风捉影的罪名,究竟是何居心?老臣决不容你蒙蔽太后,残害忠良!”
“张之洞!”载泽的居心的确有鬼,不由退了两步,“你……你休搬出大行太皇太后来!我今儿告诉你,就是她老人家的遗命,要皇太后和摄政王办了袁世凯!”
这一句话甩了出来,军机处了腾起了一阵窃窃——明眼人都看出来,今儿是要杀袁世凯,但是都猜测是光绪的遗命——而光绪的诏书,除了罪己诏,又有哪一封起过作用?戊戌年维新时发出上谕一百一十多件,几乎件件都是废纸。
“这……这不太可能吧……”袁世凯失了先前的嚣张,愣愣道,“大行太皇太后……怎么会……”
“大行太皇太后临终慈训,难道还有假的么?”载泽道,“当时荣寿大公主也在场,谁若不信,可去请问大公主。不过,袁世凯,我奉劝你一句,与其去骚扰大公主,还不如先求皇太后恩典!”
恩典,静芬再次听到这个收梢的暗号。
“等一等!”张之洞扑倒在堂下,“皇太后……老臣请皇太后恩典,老臣与袁世凯共事也多年,从未见他有半分不忠之举……倘若他真的谋逆,老臣也有失查之罪,请皇太后将老臣也一并办了吧!”
静芬对张之洞今日的表现厌烦已极,几乎想说“你当我不敢杀你么”,可是话刚到嘴边,却见张之洞面上赫然老泪纵横,不由呆住。
“皇太后,摄政王……”张之洞在堂下哭道,“老臣不问大行太皇太后遗命究竟是何,究竟为何,老臣愿以性命担保,袁世凯确无谋逆之举,也无谋逆之心……新朝初立,诛戮重臣,叫人寒心啊!
静芬向左看看载沣,向右看看载泽,不知如何答话。
载泽道:“他怎么没有谋逆之心?怎么谋逆之举了?天天在朝会上折腾要立刻实行宪政的,就是他!现在外面这些请愿的暴民革命党,肯定也是他煽动的——如果这还不叫谋逆,我倒要请教请教张中堂,什么叫做谋逆!”
“谋逆。”张之洞看了一眼在龙椅上眼泪汪汪的溥仪,“倘若袁大人真要谋逆,今天皇上还能坐在这儿么?所谓谋逆,弑君窃国者,挟天子以令诸侯者,袁大人沾上了哪一样?洋人占我河山,不论;革命党聚众闹事,不论;单单就拿一个忠心耿耿的袁世凯来论谋逆,大清的江山如果就此断送,究竟是谁在谋逆啊!”
“张之洞!”载泽简直要跳起来了——居然有人为了袁世凯,连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说了出来,莫非得了什么好处?北洋银库真能叫鬼推磨?
载沣却显得有些心虚了——前日朝会争执中,张之洞就曾经警告他,莫要叫大清朝“以摄政王始,摄政王终”,今日这“谋逆”之论,又是冲着自己来的——他低声道:“袁世凯要杀,但是张之洞不能杀呀。这样闹下去,下不来台了!”
载泽也低声回他道:“我何尝不想早点收场,张之洞给脸不要脸,和咱们抬杠!咱们作戏也要作得像啊!”
静芬听他们谈话,烦躁焦急,更兼溥仪还蹭到她边上来了,拉着她的袍子要“找嬷嬷”——这孩子,这孩子——她忽然想起这孩子的外祖父是荣禄——难怪这么讨厌!
“香涛!”袁世凯的声音忽然颓唐地传来,“莫说啦!”他拍拍张之洞。“既然是大行太皇太后说奴才谋逆,要奴才死,那奴才就不能不死了。请皇太后这就将奴才治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