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唉,香港越来越住不住人呢,你看,那空气多混浊呀。我在街上兜个圈儿,手指甲也污黑了!”
香宫的菜的确不错,醉虾、怡香茄子煲、鱼翅灌汤包、蟹粥、蒜茸果皮蒸斑球、北京片皮鸭,连饭前小碟白肉凉瓜丝和河豚干,也特别精致。可惜满桌美食,却无品味相当的食客。
“我们澳洲呀,空气多清新呀,人也特别健康。这可不是我说的,我儿子都这样说。哎呀,上次阿旭说结婚就结婚,我们都来不及搞签证,我孩子嘛,就一直忙到现在没有时间回香港一趟。不过也难说呀,我儿子在大机构搞计算机嘛,他的公司是全球第一的,哈哈,香港这边,怎能想象他有多忙?”。
80年代,还是中英谈判的时期,稍为有钱的香港人,都怕97回归中国会解放香港。于是能走的就走,那怕移民到秘鲁去,总之不留在香港就好了。这班二等公民,要是能移到较发达的国家去,重回香港的时候,就总有衣锦荣归、高人一等的感觉。这倒跟80年代回乡省亲的香港人一样,以为自己身处之地最为先进,人家则处处落后,却没有想过,自己也曾生于斯、长于斯。
“呀依依呀,听说你在大学教书是吗?教甚么科目?甚么,中文?那有甚么用!我女婿的爸爸是大律师耶,你怎不跟人家那样学学法律?甚么,你还打算读哲学博士?那不是读死一世书吗?呵,你的前途也只有如此吧。”
餐桌礼仪,本来只供英国贵族学习,不过近来不少平民百姓也爱学它全套,不一定要媲美贵族,起码吃得有仪态,人也份外有气质。中国有没有餐桌礼仪?一定有的,不过,观这移民澳洲的“上等人”,边说边提着筷子朝那鲤鱼形的筷子座敲个不停,另一只手肘却越椅背而搁,人扯得像歪风筝般。这样的“上等人”,不学也罢。
没有想过要应酬三姑六婆,当然也没有想过要迎接在外国镀金的人给自己的挑衅,黄敬依实在有气,却又要给老公婆婆留点脸子,只好把一切难听的话儿和血吞于一筦微笑中。她不断跟自己说:时间不难挨,场面不难堪。万大事,总有解脱的一刻。终于,她等到了。
“谁有前途?让我也来沾沾光。”庞兆旭进入厢房劈头就是这一句,桌上五美图纷纷抬头回望,就像向日癸朝着旭日开花一般。
没错,这样一个男子,值得期待。晚上的他,换走一身专业秀气的西装,取而代之的,是白色灯芯绒外套加樽领黑毛衣,清逸裹着神秘的野性,俨如碧纱脆雾奔出的天马,无论共对多少年,总叫人亮起投水般惊叹。庞家老妇少妇当场就眼汪汪地称赞他的亮彩,不堕入迷团的只有黄敬依,由他一进门,她就知道,他心情不好。
跟长辈晚辈打过招呼,庞兆旭拍拍黄敬依肩膀,径自走到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大户人家,宴会之席,夫妇均需对面而坐。这点,不管家世已进入萎缩状态,庞家仍执者得很。
黄敬依瞧着对面的老公,橘红对黑白,有情对冷静,有口却难言。
“哎呀,阿旭呀,我说你就不对啦,说结婚就结婚,害得我缺了个玩新人的机会,我不管,今天你一定要跟依依给我干了这一杯!”姣情洋溢的阿姨给黄敬依倒了酒,又绕到庞兆旭位子去。两杯,都给她倒得满满的。身边人的陆续掺和,十指纤纤拈着小杯脚,眼珠饱饱地看两个新人灌酒猪的样子。黄敬依嗅着浓浓酒香,心里嘀咕的不是自己酒量,熟悉的迷惑反让她想起酒浸美人的一晚,脸上蓦地一红,偷偷瞄了老公一眼,又一阵急溜。座中祝酒声越来越烈,再不举杯恐怕又要婆婆生气了。抖着手一提,那不胜负荷的酒已溅出不少,待得浓烈酒精刺进唇边,她的酒却给凌空提走。
“灌酒没意思,长辈在前,我跟依依应该向阿姨下跪敬茶才是。”一语既毕,已见庞兆旭提壸倒茶,急扯老婆捧杯下跪,待得泼辣阿姨醒觉是甚么一回事,两小夫妻已跪在她老人家面前。原本设计好的一场“新娘呛酒、当众出丑”的场面,就这样在有规有矩的情况下,泡汤了。
“阿姐给我投诉,我也不相信。现在啦,”极没瘾的阿姨喝完两杯酸茶,瞟瞟地上还在跪着的庞兆旭,他那明明笑着眼里却如龙卷风般烦厌的神情,叫她老人家大大受辱,她指着他说:“我终于明白,甚么叫有钱忘本,有妻忘母啦。我心里的阿旭,永远是乖巧听话的好家伙,怎不出几个月,就给……”始终有点江湖经验,“带坏”两字如果讲了出口,就是挑拨是非了。两个小的还跪在地上,想着摆威风也不是这个时候,便随手在包包口抓出两个红包,笑嘻嘻道:“我想你这小鬼,是想红包给想疯了吧,好好接着,今个年儿,你可要大出血啦!”
宴会继续,继续谈谈笑笑,可大家都知道,温情的口水花里散发着阵阵火药味。其实庞兆旭护妻不过火,但在婆婆姑姑的眼里,他就是偏帮。偏得那黄敬依又如鹌鹑般沉默,人家只道她扮乖巧装可怜,哪里知道她为老公满眼的心事而担忧?
他有甚么心事吗?为甚么看着人的时候,总有种想冲出来狂咬一口的感觉?他在生我的气吗?不对,要是生气的话,又哪来的心思给自己作这身打扮?还是他知道这阿姨一向挑剔,给我的衣装只是不让他太丢脸?等等,会不会是他的生意出了问题啦?李嘉诚究竟对他说过甚么?旭哥哥,整桌都是自己人,你就坦白你的心事吧。你知不知道,你垂下眼帘一脸疲倦的样子,叫人很心痛!
“趁各位亲戚都在,我有事宣布!”
甜品之后,各人的话题已转入名牌手表里。两个姑姑畅谈劳力士,乘机揶揄黄敬依连“金银闰”(金钢混合的劳力士)也不认识。黄敬依正是应付得脸黄鼻瘦的时候,庞兆旭竟极其严肃地杀入这一句。
“甚么事啦阿旭,你不会正经百八地跟我宣布你有喜了吧。”辞锋利害的阿姨掩咀假笑几声,看着庞兆旭越来越凝重的神色,眼珠生硬地疑惑一转,又打趣说:“你不会说你想离婚吧。”
“阿姨,如果现在要离婚的,当初就不用听妈妈的话,快刀斩乱麻地娶了依依啦。”明讽阿姨,实刺母亲,媳妇是她自己挑的,针对媳妇,等于自摘眼镜随街扔。庞兆旭没理会桌上有甚么反应,一时又回复轻松的脸孔,咀里任性的说了一句:“我今天向公司辞职了!”
“辞职?”一桌哗然,四对深浅圆扁大小不同的眼珠齐往庞兆旭愕过去。
“对呀,我辞职了,下个月开始,将会在长实上班。”
“长实?咦,那不比你现在工作的地方更有前途嘛?当甚么职位?”
庞兆旭轻呷香茶,香宫的茶等级非比等闲,常见的普洱,在他们那里,都来得浓、香,还带着点点苦味,庞兆旭轻皱眉头,对着四对焦急的眼眸,又解忧一笑,简而清地答着:“总经理。”
“啊~~”还以为被裁员了,原来是另有高就。庞李少芳登时傲气朝天,两个妹妹顺道脸上沾光,尖酸阿姨可越看黄敬依越不顺眼,黄敬依看着老公,居然是不知趣地大惑不解。
“我在旧公司有一个月假期,旧假未清会计部很难算帐,所以我由即日起放大假,不过旧公司文件未完成,新公司也有要接手的案子准备,时间可能比没放假更紧迫。所以,阿姨呀,你在香港的旅游,我很难奉陪啰。”
“噢,没关系没关系,总经理就是忙就是忙。”阿姨换上一副适时的莲子蓉口脸,一边摆手一边跟庞李少芳说:“我早就说啦,阿旭就是捧嘛,你看,我哪里走过眼?”
“咳!”看惯吹捧的庞兆旭半点轻飘飘的反应也没有,站起来走到老婆身边,翻开她的长长的袖口,一只镶满红宝石的卡地亚表闪在众人眼前,刚才还在摆弄“金银闰”的两个庞家妹子,一个脸青一个脸白,纷纷盯着哥哥,一个偏心一个可恶地骂着。当然,只敢在心里骂。
“时间不早啦,我还有点文件要准备,我跟依依先失陪了。”说着,庞兆旭扶着老婆起来,给她把椅子拉开一点,黄敬依刚站好,已被老公十指紧扣抓得满满。他细微的动作,席中看官看得清楚不过,阿姨机警闭口,人家都做得出脸了,她还敢再踩一脚吗?回头看看有气依靠笑脸迎人的妹妹,两人无奈又无语,只听着庞兆旭说:“这帐我来付,改天再请阿姨上我家,我老婆的小点还弄得不错的,好了,再见。”
一手扬起,一手开门。爽快,决断,说话没反对的余地,由那一刻起,庞兆旭已散发着总经理的风范。
夜,离香格里拉不远的,是港人的拍拖胜地──海滨公园。沿着维多利亚港,长长的径道,其实,也不尽拍拖男女。依栏发愣的、垂首钓鱼的、装架观星的、打着小灯街头补习的、跪在地上下棋的,这里自成一国,是小香港的缩影,是东方之珠夜里一片宁静的乐土。
三数轮船在泛着霓虹的黑海上摇曳,偶尔两艘游艇轰声翔滑,浮着七色珠宝的海面交叉划出两条白龙,漆黑的世界顿时跃起双龙嬉珠的生气。靠在天桥上的庞兆旭和黄敬依同时瞪目惊叹,怔了一怔,又对望一会。
今时今日,还会为白头浪惊叹的人,只有一种,傻瓜!
没有笑,没有话,两对眼珠晃下晃下,看着海上白龙成长、瘦削、衰老、化泡、消失……
“对不起!”两句道歉同时发出,黄敬依抚着胸口抬望夫君,庞兆旭却没有绅士风度地抢先开口:“阿姨她们来得太突然了,没有让你作好心理准备,就要面对那难堪的场面,很抱歉。”
“没关系,不要紧!”黄敬依急急回答:“真的,不用在你家人和我之间烦恼,我说过,不要把婆媳关系做成你负担,既然做得你老婆,就要见得大场面,我不会觉得难堪的。”
“哦?”双肘交叉搁在栏杆的庞兆旭,脑袋微侧,看着这瘦弱的小妞,身上发光的异彩。这个女人,病时一个样,窘时一个样,吃饭时一个样,逞强时又一个样。总以为那个样子最动人,可当新形象在眼前出现,他又觉得,这一刻的她,才是最好看的。和风吹过,他开始期待,期待下一刻,她更动人的一面。
“旭哥哥,我知道现在说已经太迟,可我还是想说一句,对不起。”看着逞强的脸孔一下缩小,庞兆旭不解地“唔”了一声,黄敬依已垂头闭目,双手把流水般的下摆扭得皱皱,咀边含含糊糊地说:“今天早上,我说那句……留给心爱的人……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把自己身体留给……那……只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注定当不成女强人,倔强的时候还有点辞锋,可自辩起来,却是如此的,逊!
“甚么?”庞兆旭几乎忘记自己老婆口口声声说要把洁白之躯留给心爱的人那回事了,这笨女人,屎不臭偏来撩。看着她一脸愧疚的样子,他失笑地说:“我明白了,你不就说自己一直以来都不爱自己的老公,是这样吧!”
“不!!!”又咬到吞头啦,为甚么总是越描越黑?黄敬依心急得抬头伸手,第一次主动把老公抓得紧紧,只差“我爱你”三字未出口。
“哈哈~~”看着老婆急得要哭的样子,庞兆旭轻拍她手背,拨拨她额上的乱发,甚么惊喜也可以接受,她这急迫的样子他可受不了,按着她未渗出泪水的眼角,他慢慢说着:“不要紧,不用说,无论你想法如何,我可以等。”
一声气笛穿越海心,横冲的快艇几乎撞到大船,巨浪卷着白龙吓得游人惊嚷。面对这样惊险镜头而迟钝着毫无反应的人,只有一种,傻瓜!
“为……为甚么……”两船没有相撞,途人高呼拍掌。同一时候,黄敬依松开抓着庞兆旭的手,以一个罪人得宠的神情,迷惘着问。
“因为,”风背着庞兆旭急吹,吹得他披头散发,他五指骚首转身迎风一拨,黄敬依实时着他修长而宽广的背部,风里,她依稀听到一句:“我说过,我愿意。”
“我……愿意……旭哥哥,我愿意。”笨拙的重复在庞兆旭背部响起,风太大,他不想回头,可脸上那得意的笑容,任风再劲,也吹不散。
試婚篇--完
試婚篇(完)
“旭哥哥,可不可以……”
“怎么啦?”
“嗯,我觉得你辞职得太突然了。我们结婚日子虽然不长,但是,我知道你对公司感情很深。为甚么会说离就离呢?可不可以告诉我一下?”
“你想知道?”
“嗯!”
“感冒才刚好,又忙了一整天,你不累吗?”
“我不累。”
“那好,带你到一个地方去。”
车子绕过公主道,直进歌和老街,一座划时代的商场出现眼前。庞兆旭关上车门,走到另一头把车门拉开,手往里递着,一副极其隆重的神态,就像邀请主角拆开神秘礼物一般。
黄敬依不知道庞兆旭为甚么一到九龙塘就变得神采飞扬,更不知道区区的一座商场,可以藏着甚么秘密。
“你认识这里吗?”庞兆旭在前头走着,眼里尽是骄傲和眷恋。
“当然认识啦,这里是又一城嘛,妈妈回加拿大之前,我们来过这里几次。”凌晨十二点的又一城,灯光不似白天的辉煌,可也绝不幽暗,每隔几步就射着奶黄灯光,带着点静夜的气氛,浪漫,却又隐隐传着阳刚的神采。不像香港其它商场,十时许已经局部停电,卖衣饰的区域黑如死角,就连扶手电梯也只落不上,似臭脾气待应摆起黑脸赶客,更像癌症病人收起肢体悄悄等待死亡。
“觉得这里好吗?”抚着玻璃围栏上抛光圆钢扶手,庞兆旭低头细问。
“唔……挺好的,这里的地板只用颜色就分开不同的功能。”
“地板?”
“对呀,你看,楼上走廊棕色的地方是人行通道,大堂中间宝蓝色的是展览区域,还有扶手电梯附近的白色地方,是提示客人上落的标志。”数着数着,黄敬依笨拙地抓抓头:“好像又不对,还有深灰和黑色……”
“你……哈,”奇怪的答案,惹得庞兆旭一声怪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从地板去欣赏商场,你的品味也挺独特吧。”
“是啊,”黄敬依嘟咀盯着老公笑个不停的样子,咀边不服气地驳着:“所以我才嫁了你呀。”
“噢?”这老婆学会顶咀啦,不过还顶得挺窝心的。收起讪笑,庞兆旭走往宝蓝的展览区,叉腰抬头,交迭通透如水晶石雕的大型商场,顿时尽收眼底:“又一城在1998年11月落成,由七层大型商场、四层办公大楼及三层共850多个车位组成。它面积有十万平方米,设计的初期,我们就立志要要将它建成全港最大,云集国际品牌、具有高尚格调的潮流热点。”精确无误的数据在庞兆旭口中娓娓道来,就像父亲数着儿孙成就一般,原先一脸的倦意,说到这里,已让身前身后的光环掩盖。骤眼看去,射灯里昂首的庞兆旭,俨如冰国国王般,从容自豪,威武可敬。
“你们?”一大堆关键词里黄敬依只留意到平凡不过的代词,她的中文水平还真神奇:“呀,差点忘了,又一城是太古地产的项目,就是你公司……”眼珠溜转,忽尔又往庞兆旭一闪:“你不是说,这里你也设计和建造的份儿吧?”
“我很快就不是太古的人啦。”从光环中走出,庞兆旭笑容依旧,可潇洒的背影,却洒着几点盐花。走过棕色的通道,踏着白色的区域,细小的淡白方框,静静地泛着柔光,脉脉凝视的目光,幽幽流泻如湖,庞兆旭眼珠晃了晃,递手往黄敬依招去:“来,带你看看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
又一城的地面高层最瞩目的地方,就是全港唯一符合国际规例的溜冰场。置于二十五米高的玻璃天幕下,平躺着真雪溜冰场,带着高山天池的朗俊,又盈着溜光白玉的明净,遥看如烟蓝光若隐若现,就是靠外瞧瞧,已叫人遐想不断。
绕着围栏悄悄徘徊,黄敬依目光离不开那慑人心神的溜冰场,眼前的家伙显然比老公更具魅力:“你不会说,这就是你的孩子吧。”
“没错!He’s my baby。”庞兆旭负手抿咀答头,眼前正是他一生的骄傲:“构思这商场的时候,设计师本来就没有想过要加溜冰场进去。公司方面,也觉得太古城已经有了冰上皇宫,这里再搞溜冰场的话,就是自家人打自家人。”
“结果,你排除万难,争取胜利啦!”黄敬依横眼往庞兆旭一挑,不用看也知道,他现在一定一脸臭屁,奇怪的是,眼前那雪地与自己无关,可此刻的她,却打从心里泛滥着自豪,脸上的笑容,也越发朝气。对着雪白的空间,黄敬依逗着咀巴问:“小朋友,你叫甚么名字呀?”
“欢天雪地,glacier!”庞兆旭夹着慈父的腔调答着,没一会跨栏一跃,黄敬依吓得轻呼,他还旁若无人地往她伸手:“来,我抱你进来!”
已经过了十二点,溜冰场早就关闭,静悄无人雪地,不代表就没有管理。黄敬依惊颤颤地让庞兆旭抱到溜冰场的时候,一道强光蓦地朝着两人射过来,直像逮捕偷盗客般。黄敬依被射得脑壳发痛,可仍能坚持着不乱惊叫嚷,反应较大的反而是庞兆旭,他一手抚着老婆的额角,一手把她搂得更紧,强烈的喘气往黄敬依脖间直下,彷佛声声质问着:“怎么啦,你们想怎样啦!”
下
“溜冰场已经关闭,请马上离开!”冷峻的警告从远处传来,不一会,两个身穿警卫制服的人已走到栏前,对着冰上鸳鸯,厉声喝令:“擅自闯进溜冰场是犯法的,你们……庞……庞先生?”看清楚场内的人,警卫长的态度马上来个一百八十度急转:“庞先生,对不起,可是,这里……”
“林SIR是你呀,我想带太太试试这的场地,时间不方便话,我们改天再来吧。”看到熟人,庞兆旭松一口气,放开黄敬依,简单而老实地回应着。
“呵……这个……”警卫长迟疑一下,马上摇手说着:“总公司派人视察场地,也是有常有的事。两位请慢用,”“慢用”两个字说出来了,警卫长自己也觉得矫情,话不说也说了,他索性回头笑问:“两位需要点‘测试装备’吗?”边说边往庞氏伉俪腿上指去。
两对溜冰鞋送上,警卫长尽献殷勤后离开。跟在身后的小警卫看着那对穿着礼服“巡视场地的人”,奇怪地问:“阿头呀,那个姓庞的是甚么人呀,为甚么你要对他那么客气?”
“庞兆旭啊,你不认识他吗?唉,没有他的话,我们早就失业啰。”
“蛤?那么严重?”
“别多事啦,反正人家用得不久,我们乐得小息一会,那不更好吗?”警卫长拍拍跟班肩膀,往控制室走去。
身为欢天喜地之父,总会有点权威。庞兆旭抱老婆坐在围栏上,溜冰场渐渐亮起射灯,柔扬的乐韵从天际盘桓而下,他含笑着给老婆穿上溜冰鞋。
“你很有权威耶。”彷佛山谷的回音,栏上的人夹着仰慕声线愉悦地说着。
“是吗?”回答得极其简洁,从没有想过要甚么光采的慈父,专心致志地给老婆打着蝴蝶结,结环往两端扯好的时候,就是滑冰的开始,可他心里想的,却是滑冰完结,离开冰场的情境。
“Jerry,我认识你五年了,邀请你加盟长实,前前后后也有两年。这几年来,看着你不断成长,不知道要欣慰还是担心。”流动的身段在光与影之间飞翔,清冥的空间叫人思绪越发明晰。
“你跟Kenneth工作的能力,我清楚不过;你跟他的感情,更不用多说。问题是,每个人的能力都有个极限。你,一早就超越Kenneth了。”飞旋的身影凌空一跃,犹如金鸟展翅,忽又揽云抱月,着地时,灵燕低翔,荡出涟漪般的湖纹。
振奋的掌声往湖心传送,拍掌的人举手赞美:“旭哥哥,你好捧啊!你是职业选手吗?”
遥遥的身影颌首轻笑,反身一转,卷起千堆雪。
“上次跟J &K谈判的时候,对方要求11点正进行会议,Kenneth就叫大队10点半吃个饱饱的,以防对方迟大到,自己饿着肚子,连气度也输掉。结果J &
K果然要你们一直等到2点才开始会议,他们以为用这招可以对付软腿蟹,想不到一进门就给几头雄狮朝面大吼。低椿手段落败,如意算盘打不响,他们输得底线也保不住。我知道,Kenneth不是这么细致的人,连lunch-time也能放进谈判战略里,非你莫属。”传说,气旋的中央静极而闷,身处其中的人,喊破嗓子,也传不到半点音声。
“Jerry,我知道你与Kenneth情如手足。你不想邀功,也不愿意过Kenneth的头。重感情是好,可是,太重感情,就是坏事。一个有能力但事事退让,与一个能力不足却事事占强的人,后果都一样:自招灭亡!”冰刀在雪地上急速回旋,细碎冰花如烧焊火花般飞溅,不同的是,冰花未经历燃烧的阶段,没有发出过甚么光芒,就湮亡于世上。
在冰上不知转了多少个转儿,是自己扰乱气旋,还是气旋在攫取自己的生命?混沌的急团渐渐现出合抱的身影,有奏的转动徐徐降为轻摆、摇晃、跌宕。最后一圈没有完成,庞兆旭整个在跌坐在雪地上。
“旭哥哥~~”雪地里传来关切的呼唤,庞兆旭拍拍大腿远看慌张的身影,只跌倒而已,犯得着这么紧张吗?
不到黄敬依不紧张的,连踩着高跟鞋也会摔交的人,能依靠冰鞋在陌生的雪地立足吗?庞兆旭只见笨钝的她,歪着身子左扭右扭,十足麦当劳的滑嘟嘟那样,前进一步又摆下,呆着起来,又是四脚朝天。几口热气从咀里冒出,庞兆旭拍额苦笑。不止一次了,她的一举一动,总牵引着他的视线。叫一向专注的他,不得不认命地分心一下。如今,她又令他从懊闷中分神过来,迫他放下千堆烦恼丝,往滑稽得叫人有点心疼的一角飘去。
“哎哟,好痛……”黄敬依懊悔地揉着屁股闷哼着,不错这里气氛很好,冰面受着切割,隐隐折射不同光彩。点点雪地里的星星,像迷幻,如梦初醒的一剎那。她何尝不想在那星光中去许愿,愿种出的花被爱。可惜,一跌再跌的挫折,扼杀一切幸福的美景。苦恼地揉着小腿,她正想脱了冰鞋回家去,一度唯美的身驱却翩然落在眼前。
“旭哥哥……不……我怕……”柔静如湖的雪地里,走着两个身影,他们手牵手,慢慢由湖一角,步行到另一角。有趣的是,带在前头的,步伐从容潇洒,跟在后面的人,却丫着小鸡步,手心眉心尽是汗花。
“不要怕,依依,你别只往下面看呀,这样学习多没瘾呀,来,看着我,跟着我的眼睛走。”庞兆旭小心托着老婆的手,脑袋往下偏去,直到寻得那怯怯的目光,才宽然一笑。
“真的,就……这样就可以啦?”黄敬依傻傻地问着,只见老公满目自信的笑意,她尝试着跟他一起前进,提起长长的下摆,跟着老公的脚步,战战兢兢地前进。
“你叫我别往下看,你又看甚么啦?”
“没甚么?”
“那你为甚么不看着我?”
“怕看得太久,人会变得贪心。”
从来溜冰都是学习滑行,可雪地的小夫妻,却一扶一试地漫步。缺了翩翩潇洒,却多了相扶之趣。
“那你想要点甚么?”
“我呀?我想,将每颗心愿,远载于天边,让那星燃亮着心愿,祈望兑现。”
“啊,我知道呀,在那天河或有神仙,听到你心事,并为你将奇妙梦想实践吧。”
“哈哈,很有雪狼湖FEEL吧。”
“哼,一点也不好玩!”
看着老婆努咀摆头的样子,庞兆旭很想说,他不是说着玩的,当现实的环境扎扎实实地要自己做个抉择的时候,一切,真的不好玩。
“Kenneth不会看不到你的要挟,你不要跟他争,不代表他不对你猜忌。终有一天,他的地位会因为你的能力而产生危机。到时,不是他对付你,就是人家不承认他。”
“ Jerry,一个人的才华没几年发挥的机会,你不努力争取,你的能力就只会在不称职岗位里逐渐萎缩。你说你不在乎职位的高与低,只享受工作的快感,这只因为你还年轻。到你50岁仍然原地踏步,比你迟入行3、40年的后生都可以对你呼呼喝喝的时候才来后悔,就已经太迟。”
“旭哥哥,旭哥哥?”停止脚步,庞兆旭又陷入苦思里,黄敬依知道,由酒楼见面的一刻,他已经有心事。女人天生八挂,她怎会不想知道他白天发生过甚么事?可是,如果她要的答案会令他更加苦恼的话,她宁愿做一个哑妻。
“你对我当总经理有甚么看法?”是老公透猜老婆心事,还是老婆引发老公心事?满口难言正隐于黄依敬咀边,庞兆旭却把话题打开了。
“你舍得你公司吗?”不知道对与错,不过既然老公向自己坦诚,那黄敬依说话,就不转弯抹角了。
“不舍得!”
“那为甚么……”
“也许……我不想当个优柔寡断的人吧。”
“是这样啊?”
“你还没告诉我,你对我当总经理的看法。”
“这个……我只想到,很自私的一面。”说到这里,抓作一团的手指,一只一只地松开,已经懂得站立的黄敬依,笨拙地摆动着,直到整个身子背对着老公:“我其实有点怕,怕我们的距离会更大。”
“距离,我们的距离?”庞兆旭不解地问。
“旭哥哥,老实讲,其实到了今天,我还没有适应结婚的生活。夫妇是否该互相了解?可是,你的世界,我始终不了解。我就像一个迷途的人,看着前面的路灯,想追,却总也追不过去。”男人问事业,女人想到的却只是婚姻:“昨天上课的时候,有人响了手机,我寻着声音追了出去,竟然以为我会看到你……”
不是错觉,她看到就是他!庞兆旭想马上揭开谜底,可是他越想靠近,身前的黄敬依却越抖颤,脆弱的身影,彷佛不断在缩小,缩小……
“我很努力去追,可是,甚么也追不到。”他站在她身后,她立在他的阴影里,小小的脑袋只无力地耷拉着,雪地上的微光也比她来得明朗:“今天,我在长实那里,看着你的车子越驶越远,才知道,原来自己在你后头一直一直追着。我觉得好好笑啊,人的速度,怎能跟车速相比?”双手无力垂下,阵阵寒气缭绕指间,当暖手浸在一盘冷水,身上的汗水,也是凉的:“你已经是车速,而我却只懂走路。如果,我说如果,你当了总经理的话,我们的距离更远了,会不会远得,连追你的方向也没有?”
“原来,你一直都这样想吗?”在他的世界里,她永远是开心果。傻兮兮的一个老婆,不是愁为何物。现在他才知道,为甚么笑到最快乐的时候,她总有那么一点不自在、不协调:“要是这样的话,问题也不大。”热手触及冷指,顺着失温手背而上,越想捉紧,那冰手越想退缩,越是退缩,包在外头的手就攥得越紧:“无论我飞到哪里,无论我们的距离有多远,只要你知道,我这手永远牵着你,那还有甚么要担心?”他从来没有这么粗暴,黄敬依腕间本来只是隐隐发痛,到后来竟是难以忍受的大痛,阵阵痛楚穿臂入胸,以为会痛得心脏麻痹的时候,她那麻热乱跳的脉搏,却如打了止痛针般平稳下来。这究竟是甚么原故?越痛,她的心里,反而越安全。庞兆旭知道老婆痛了,他却不放手,温柔的声线充满着严厉的教训:“以后不许你这样,不许你有甚么事都只往肚子里吞,要打要骂想说就说,不然我们怎当夫妻?”
抓着的手不断攥紧,数滴水珠落到手背,顺着腕间跃跃追逐,没一瞬,汇成小流,往下滑走。
Don\'t lose your way
With each passing day
You\'ve come so far
Don\'t throw it away
Live believing
Dreams are for weaving
Wonders are waiting to start
Live your story
Faith, hope & glory
Hold to the truth in your heart
If we hold on together
I know our dreams will never die
Dreams see us through to forever
Where clouds roll by
For you and 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