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突发新闻记者边跑边抓着电话,咀里喃喃有词,忽地往同伴嚷着:“老总有命,明天头条叫:怀孕争宠血染礼堂,地产高层情妇曝光。记着,不管用上甚么手段,都要混到急症室里去,无论当事人有没私情,一定要拍下庞兆旭焦头烂额的样子,倒下的女人叫黄敬依,要拍到她作小产痛苦样貌,还有一个叫徐迎美,要拍到她沾沾自喜胜利的微笑,今次头条不容有失,清楚没有?”
几组记者分道扬镳,负责追踪黄敬依丑态的一位,老远就看见急症室门外堵满前推后拥的记者,心知不妙,却又胸有成竹地收起所有摄影器材,掩着胸口装成重病的样子,半推半撞混了进去。
在分流站等候就医的假病人四处张望,听到大堂广播“万安生医生请即到急症2号床位”,马上从电子手帐中查得万安生是妇产科顾问医生,2号床位躺着的极有可能是黄敬依。抓起电话按了又按,终于找到他在医院的“线人”,站在远处的医务助理向他招手,带他抄小路混了进急症诊区内,给他挂上义工辅助的牌子,小声吩咐着:“动作快一点,让人知道的话我二十多年的长俸也泡汤了。”
医院为节省医务助理的支出,近日逐渐以义工代劳。在急症诊区的义工,通常负责人流安排,影印紧急文檔等等。那冒牌义工在复印机前不断印着白纸,趁人少的时候,钻进没有病人的3号床位里去,在病床之间的布帘撩出一条小缝,偷瞄2号病床的情况。
“你知道自己为甚么进院吗?” 万医生已到,戴上手套给病人按压腹部。
“我……跌倒了……” 躺在床上的病人混身湿透,脸上扭曲得只见咀上的一条缝。
“怎样跌的?”
“我走着……踩到一个瓶子……然后……呃……我肚子……”
“向前趴着,还是昂后跌呢?”
“往……前……呃,医生……我……好痛……”
“哪里痛?”
“我肚子……好痛……”
“肚子痛,那腰有没有痛?”
“没有。”
“来,慢慢告诉我,肚子哪里最痛?”医生屈起病人双腿,她下体已染有点点血迹。
“肚子下面……呃……呀……好痛……医生,求求你,救我宝宝……呃……”
“你怀孕了多久?”
“三……”病人突然全身痉挛,竟痛得一个字也说不出,身体剧烈抖动,众医生合力稳住她,一波鲜血又涌了出来。
帘外映着急乱的步伐,记者知道不宜留久,虽未确定她是否黄敬依,但本于有杀错没放过的心理,他选好安全的位置放下微型摄录机,静静从另一道布帘溜了出来。
一名男子朝记者跑过去,他当下一惊,以为身份被揭穿了,奇怪的是,那男子神色凝重地盯了一会,就绕过自己,往2号病床走去。记者定神想想,那人就是庞兆旭!搞成这样还不清场,姓庞的也够笨,他开启手机的摄录功能,想把另一位同事负责的部分也捞来做,到时老总一定赞他本事。
“喂,伙计,这里不能打电话,别明知故犯嘛!”一名男护士见记者抓着电话摇了又摇,上前警告,记者懵懵地笑了笑,收起电话,盯着庞兆旭,静观其变。
“谁是黄敬依的家人?”医生从2号床的布帘走了出来,向急症室的人问着。
“我是他丈夫。”庞兆旭挺直身子朝医生走去。
应该是偷拍的好机会,可那记者却晴天霹雳地愣在一角。丈夫?公开承认他是黄敬依的丈夫?不是情夫吗?这个地产界钻石王老五,已经结了婚了吗?明天的头条该如何报导?拍了的照片还可以用吗?晕晕傻傻地打着转,他想打个电话给老总,只是电话没有打通,人已被抓住,他偷放在一角的摄录机也被搜了出来,记者心里慌张莫名,回望庞兆旭的一刻,他冷峻而凌厉地往自己一瞪,就跟医生走了。
“先生,你涉嫌防碍医护人员进行抢救,侵犯他人私隐,还挠乱医疗部队的秩序。你有权保持缄默,可你所说的一切,将会成为呈堂证供。请跟我到警局去!”
甚么?警察?为甚么这么快会有警察?为甚么他们会知道……庞兆旭,那白痴记者把他看得太简单了。
万安生医生跟庞兆旭说黄敬依腹部受到猛烈撞击,对怀孕才14周的胎儿绝对有危险,初步检查子宫颈口未开,羊膜囊未破裂,但她出血情况很仍严重,她们要把黄敬依送到妇产科深切治疗部作进一步的检查,确定胎儿是否存活。她们会尽力抢救,但家人也要有心理准备。
深切治疗部外面是一条宽白深长的走廊,踏着泛满白光的地板,就像走进时光隧道,幽静的时光,种种感觉在身边游荡,恍恍惚惚间,他好像听见小孩的笑声。银铃般的笑声如静夜流萤在空气中回环往复,步履越慢,笑声越急。这样的笑声,没叫庞兆旭害怕。他也有孩子,他的孩子也会笑,孩子的笑声是多么的亲切,他对这笑声是多么的渴求……
几阵促忽的脚步踏破静谧的空间,庞兆旭皱着眉头朝讨厌的声音看去,徐迎美竟找到这里来。她人未走近,眼泪已如脱线珠乱落满一脸。
“庞先生,对不起,我实在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这里只容许病人家属逗留,闲杂人请马上离开!”庞兆旭实在没有闲情欣赏徐迎美的马骝戏,他一张冰脸毫无温度可言,字字有劲的逐客令却如子弹般把徐迎美射得体无完肤。
“心痛的,不止你一个。”白廊沉寂片刻,徐迎美急喘一会后,双手往胸部抚去,声幼如蚊地试探着说了一句话。她知道甚么叫感同身受,她知道甚么叫以退为进,女人收泪将出的一刻,往往就是杀伤力最强的时候。不停反着泪嗝的她偷瞄庞兆旭,他没有打断她的话,心里暗笑男人都是没用的东西,咀里又伤感地抖着:“你也许不会明白,可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只有我才最清楚,因我……我也曾经……”说着,眼泪又如珠串落下,双手痴痴地来回抚摸肚子,阵阵哭声越来越凄凉。
庞兆旭盯着地面的眼珠,慢慢转到徐迎美身上去。她没有看庞兆旭,却知道他在留意她。
“很痛,真的很痛……没有人可以想帮助我,那感受真的……”凄茫的泪声如白练往庞兆旭身上缠去,她若即若离地往他欺近。可身子刚“虚弱地”靠往庞兆旭的时候,却听到森冷得如阴间传来的警告。
“你的戏好假!”
徐迎美失神地往庞兆旭抬首,庞兆旭一张冰脸依旧毫无表情,只从鼻管喷出鄙视的气息。他往后一退,她失去依持,张手想抓着他,他却往后狠狠一掼,她跌倒了,却不爬起来,就这样狼狈伏在地上,极像受尽欺凌的苦命女。
“搞甚么嘛?”长廊外赶得气急败坏的庞李少芳看见这样的场面,第一个反应是,赶紧回头,把长廊的大门关紧,顺道整理整理衣襟,摆着上等人的姿势往儿子走过去:“阿旭,这是甚么玩意,你可以说了吧。”
“我真不明白你为甚么要这样对我?我知道依依讨厌我,她在学校针对我我也不可以忍,可以你现在……”徐迎美一哭二闹三告状果然功架十足,庞兆旭也让她突如其来的反噬怔了一怔,正要回话的时候,徐迎美又说:“我不知道依依跟你说了甚么,可我是冤枉的。你就是继续打我,我也是冤枉的……”
“你,徐迎美!”庞兆旭心情已经遭透了,还来这样一个泼妇耍赖,一阵暴怒穿胸裂肺,他拳头攥得格格响,几乎想一拳挥死她。
“臭小子你做了好事!”庞李少芳闪了过去把庞兆旭拳头拨开,对着儿子骂;“你老婆在里面急救,你就在外面搞女人?”
“妈,我……”
“闭咀!”庞李少芳厉了儿子一眼,回头向刚刚爬起来的徐迎美说:“不管你是谁,我呢,可不容许除了我和媳妇以外的女人出现我儿子十尺范围之内!”
“伯母,我……”
“我跟你没亲,别喊得那么肉麻。你如果不是聋的话,刚才的话应该听得很清楚,你要是不知羞耻的话,赖在这里也无妨,我当白天活见鬼好了。”
“伯……庞太太,你说话可不可以尊重一点?”平白无故遇到了对手,徐迎美气得眉毛也竖起了。
“我们对你尊重已经很够了,徐小姐。”庞兆旭走到徐迎美跟前,一张冷脸已烧起通红的血丝,可他越生气,咀里就笑得越大方:“你今天在礼堂的所作所为,已经全被摄下,你想要甚么后果,我乐意奉陪。”
“哼,是吗?堂堂大地产商就是这样对付普罗百姓吗?”徐迎美不怕死地反咀相讥,她今天所受的侮辱早已超越一生不幸事件的总和,再败给庞兆旭的话,她就不姓徐。
“依依是我老婆,你没权也没有资格跟她斗,”庞兆旭双眉一横,对她咄咄迫视,沉浑的声线夹着噬人心魄的力量,一字一顿说着:“我跟你讲,我从来就不是君子,再搞我老婆的话,我不敢保证你在政务总署的爸爸和医管局的妈妈会出甚么事,还有,你在英国拿公务员助学金进修的弟弟……”
“你……你想对我家人怎样?”
“你好自为之!”庞兆旭阴凌凌地对她一瞅,扭身就走,就像吐了一口臭痰一样。
一阵惊恐在徐迎美眼内漫荡开来,她没想过庞兆旭竟把她家人也起了底。她跟黄敬依的这场游戏,竟押上全家的前途!抖颤的手升到咀边,她想哭,却好像用尽限额似地,一滴眼泪也挤不出。庞兆旭是甚么人,她究竟得罪了甚么人?
深夜的天空,繁星亮于水云间,恍若含泪姑娘凝镜于天国。
躺在床上的人,眼角逸出星光,一点冰珠摇摇欲坠,在脸上划过一勾清凉。温热的手腕轻棒如月苍白的脸庞,抹过湿透额面的发丝,揉散拢聚不解的眉心,抚平抖颤无语的咀唇。
“依依,还在痛吗?”看着黄敬依脸上一下一下抽搐着,庞兆旭心里像吊钟般一下一下沉沉敲着。她虚弱的呜咽,像挟千钧力度穿透他的胸口。执起她的手牢牢握住,方发觉自己也抖得不受控制。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平静一点,哪怕只有一刻的安宁,只要有办法,他也愿意以用整副生命去换取。
黄敬依一直昏迷着,她知道自己在做梦,只要眼皮掀开,所有的问题都会解决。她拼尽全力张开眼睛,可是每次看到的,都是一片漆黑。耳畔隐隐荡着海浪的声音,流沙在身边轻抚细擦,一种熟悉的温柔,彷佛至亲遥远呼唤。她张开十指,盈盈细握,失而复得的感觉,撩动心中的牵痛。她想握得紧些,无奈大浪一波急似一波,细沙在她指间流走,尽管指头使劲攥紧,却不敌流逝之势,看着一粒一粒沙子流失于掌间,她欲救无援,冲着窒息的嗓子高嚷“不要~~”。呼唤唤不到上天怜悯,大浪一翻,她痛得无以复加,无能无力之间,一切都离她而去。
“依依,依依。” 耳畔不断传来呼唤,时而清晰时而遥远,她不知道自己睡在床上还是漂在浊流里,咀边只虚无地哼了一声:“痛……”眼睛分不清是张是闭,四周绕着一环又一环的白雾,雾里,她丈夫凑近跟前,她想求救,眼皮却剎地掉下,她挣扎着撑起身子,方发觉身体疲倦到极点,竟是一分力也使不出。
“依依,别动,好好躺着。”庞兆旭看着老婆迷迷糊糊的样子,心痛地把她抓紧,他想按着她肩膀,却又不敢太使劲。轻轻扫着她胸口,他胸口却痛得热烧:“是不是很难受?我叫医生……”
“医……生……”黄敬依没意识地跟着庞兆旭说话,过了一会,脑袋稍为清晰,才看清楚坐在床边,把她手捧得紧紧的丈夫:“旭……我怎么……”
“依依,你醒了吗?”庞兆旭亲了老婆一下,此刻的他,比黄敬依更脆弱。
“我……”虚弱的气息断若游丝,忽地几阵急喘,黄敬依摔开庞兆旭的手,往下腹按去:“宝宝,宝宝怎样啦?”
“依依,依依不要紧张,他还在,还在。”庞兆旭慌忙地执着黄敬依的手,自己的手却抖颤地往她腹上擦去:“医生说你腹部受过震荡,胎儿有危险。可只要这几天不流血的话,胎儿很有机会保得住。”
“很有机会?是甚么意思?我宝宝会走……”
“不要乱说话,不要激动,你的情绪会影响他的。”庞兆旭感到黄敬依腹上微弱的抖动,心里更是焦痛难奈,轻轻在她腹间细抚着,这一个月忙得家也没回几趟,没发觉老婆的肚子已经长起个小拱。以前他总嫌老婆太瘦,肚子老往下瘪,全无身裁可言,现在他应该满足吧。一阵酸热涌上喉头,他嗓子有点哑:“对不起,我只忙着工作,他长大了,我也没留意。”
“是我不好,我说过我会好好保护他,可我却差点把他害死。”
“依依不关你事,害你的人,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你是说……徐迎美?”
“嗯。她是故意把空瓶子踢到你脚下的,要控告她蓄意伤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唉,”黄敬依摸摸肚子,闭着眼睛着:“算了吧。”
“算?把你搞成这样也算?”
“我恨不得她永远消失,可我现在只想宝宝没有事。”黄敬依已不懂解释了,她紧紧搂着肚子,满脸烦忧把五官扯得比败兵之将更难看。
一切也不要,只想把握一点脆弱的生命,庞兆旭何尝不这样想?他看到老婆躺在床上难受的样子,心里就如利刃来回撩刮。他老婆身体本来就很虚弱,他竟然保护不到她,连最明显的危机也疏忽了,商场上所往无敌,家事却大意得一败涂地,他真的想一头擂往大墙,痛快淋漓地撞个头破血流。阵阵冷风吹动病床旁边苍白的布帘,犹如日下水波来回幡动,黄敬依跟他说了梦里流沙的故事,他抚拍老婆手背,脸上挂着一丝苦笑,擦过她冒不尽的冷汗,说:“由现在开始,我会一直陪着你,所有的担心和彷徨,我都给你背上,你放心好好休息吧。”黄敬依终于闭上眼睛,安稳地睡去。庞兆旭看看随着老婆呼吸一起一伏的小肚腩,不由得伸手再去抚着:“你要跟妈妈一起努力啊,你是爸爸妈妈的护身符,没有你,爸爸妈妈就算活下去,这辈子再也没有高兴的理由。”
完
第二天的头条,不是车祸就是参加甚么自我升值培训学员致死。与长实有关的,除了地产消息外,就只有3G业务的报道。各报章没有登上庞兆旭的事情,理由很简单,长实那边只给报馆一通消息:到婚姻注册处查查庞兆旭的婚姻状况。记者一查之下,才知道这行内所谓的钻石黄老五结婚已半年有多,他低调处理感情问题,不代表可以让人乱来。那个偷拍的记者,没有给正式起诉,报馆老总郑重向庞兆旭发了道歉信,把那记者辞退,事情也算和平解决。真正有影响的,是徐迎美的爸爸,他一天之内连降三级,再降一级的话,他就要告老还乡了。
“你真的这样做啊?”
医院的头等私家病房已变成庞兆旭的私人工作间,两个文件柜,三本笔记型计算机,一本二十四小时观察美国股市,一本专作视像会议,一本处理行政数据。庞兆旭说过一直陪着老婆,说得出,就做得到。可这就难为了躺在床上的黄敬依,看着百忙无暇的老公在床前转来转去,听着比尿尿更频密的电话,她本来好好的脑袋,让他搞得又胀又闷。尤其当她听到庞兆旭找徐迎美父亲开刀的时候,胸口就如铅铁重压,更加难受。
“这算是对她最轻微的惩罚了。”庞兆旭架着眼镜盯紧计算机,听得老婆轻叹一声,眼珠未往床上转去,双腿已不受控地走到老婆身边:“这样卧着不舒服吧。”看着老婆按着肚子揉着腰,庞兆旭抽起床尾的调控杆,把升高了的床头降低一点:“这高度可以吗?”
“很好。”黄敬依微微笑着,昨晚以后,肚子没有痛了,可又换成酸闷,不止腹部,连腰也阵阵酸软。医生说这不是好现象,却总比流血好。医生每两小时就来检查一次,庞兆旭每次都放下工作,如临大敌地听医生解释胎儿的进展。医生说压力太大对胎儿不好,可对着这样的老公没有压力才怪。不想自己有压力,先要令老公放松。
“真的很好?我看你比早上还辛苦耶。”庞兆旭看着老婆欲皱不皱的眉毛,腹内跟她一样闷起来。
“比昨天好。”黄敬依撑着酸得想吐的腰部,倔强一笑,以往的她,没打死蟑螂晚上睡觉也怕牠爬到床上报复,这两天却有着前所未有的勇气,女人应有的怀疑和恐惧通通让她打走,她就像上了成熟促成班似地,少了我见犹怜,多了叫人敬佩。
“我多怕他又顽皮地折磨妈妈,”庞兆旭摘下眼镜,靠在床缘,轻轻抚摸黄敬依小腹,说着:“我不是小器要报复她,我也相信因果业报。徐迎美的这个人,不厉害也不聪明,她一直以胜利姿态过活,不过是她走运,人人都对她忍让,迁就多了就变成理所当然。今次不给她实在一点的教训,她是不会知道错的。依依,我知道这样做,你一定骂我很没品,可是看在宝宝的份上,你一定不可以动气。”
“你做事的手法我不赞成,不过又我觉得……”
“觉得甚么?”
“你……”
“我怎样?”
“很MAN。”
黄敬依含羞答答垂下头来,庞兆旭一副等待受罚的脸意外地出彩,愣了半天才扯着咀角傻哈哈地笑着。这个可怜可笑又可爱的老婆奴,注定一生都要让老婆出其不意又不合逻辑的说话吃死。
徐迎美的确受到教训了。两个月后,黄敬依出院,挺着圆圆隆起的肚子重返校园的时候,第一个就碰到徐迎美。以往的徐迎美,不趁机揶揄也要耍阴玩绊,可当她见到黄敬依的一刻,只点头微笑,就往相反方向走去了。黄敬依看着徐迎美的改变,没有太大的反应,心里只有满满的感触,因为这天是她在香港大学工作的最后一天了。
腹中的胎儿几经辛苦才保得住,庞家上下都希望黄敬依辞掉工作,好好安胎。黄敬依不是工作狂,家的人说话也不无道理,为了天天爱打泰拳的宝宝,再牺牲也是值得的。
庞兆旭撑着伞扶着老婆来到中文系,给她抱过一份又一份的论文,陪她向教授逐一道别。走在绿茵翠蔓的园林小径,回望那淡白高楼,圆拱通道上的阳光幽幽照射着绿色蜂巢砖地,砖地通往的另一端,她老师的办公室,堆着一幢又一幢的书本。黄敬依手中,正抓着老师给她的,博士学位入学通知书。
“怎么啦,不舍得啦?”庞兆旭轻拍老婆肩膀问。
“我的学位,研究生资格,甚至第一份正式的工作,都在这里。”黄敬依往大学主楼抬首,阳光刺进她眼帘,她不痛也不眯,在这里长大的人,没有不喜欢这里的阳光:“不过,人始终要长大吧,总不可以腻着一个地方过一辈子。”
“对,你已嫁了给我,就该在我所照顾的环境下生活了。”
“吼,好大的口气,告诉你啊,我还不算真正离开这里,现在我是博士生了,还得常常回校见老师,找数据。”
“老师不是说过再过半年才起笔嘛,你急甚么?”
“起笔之前也得订题目、拟大纲呀,功夫还多着呢,呃噢……”黄敬依突然双目一眯,抱着肚子不动。
“怎么啦,你‘武馆’又开铺啦?”庞兆旭摸着老婆的肚子,还不算大的肚子,却沉厚有劲地“咚咚”地动着,他笑说:“这家伙将来可以做Tony Jaa啊。”他印去老婆脖上汗水继续说:“你看呀,把自己说得那么辛苦,孩子也要示威了。”
“是吗?”黄敬依一手揉着肚子,一手挠着老公,小心翼翼地往斜坡走着。人生的路不长,育儿的路不短,当她感到一步比一步吃力的时候,笑容却一刻比一刻美丽而踏实。
也许幸福总爱挑战这孕妇,辞职回家不过一星期,以为可以安心接受老公照料的时候,庞兆旭却接到消息,公司购入英国伦敦面积约16公顷物业,计划发展为住宅商业综合项目。庞兆旭长期留学英国,他专长又是物业策划,加上在长实崭露头角的领导才华,一时间变成远征伦敦的最佳人选。可是此时此刻,他可以离开老婆吗?
“你去吧。”黄敬依笑着说,她的笑,没有半点疑惑和忧虑:“今次到伦敦去是个好机会,你把那里的事情处理好,回来的时候自然升价百倍。相反,为了老婆就把自己困在香港,以后你想大展拳脚,人家还会给你机会吗?”
“想不到你会这么现实。”
“我承认我自私。哪个女人不想老公把自己捧在手上哄?可是爱情和虚荣,在不同时候总会划上等号。我喜欢你疼我关心我,可我更喜欢日理万机,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你。”
“你不是说过害怕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吗?”
“对啊,不过,用我的害怕跟你的事业相比,我又不想做你的牵绊,你要在你的世界中展翅得更出彩。”
庞兆旭还记得,她老婆推他上机时的一句:“你不知道,由相亲的那天起,我一直就很仰慕你。”为了仰慕自己,她不断自我增值,为了要做一个令老婆更仰慕的人,他决定到英国一展身手。只是,如此开山劈石的工作,要拼到何年何月,谁说得准?夏禹尚有三过家门不入的选择,他呢?
他可以选择的,去了英国三天,又折返了。他不是放弃英国的事业,只是从加拿大带来一个重要人物,黄敬依的母亲。自己到外头开山劈石,老婆大着肚子在家里做望夫石。庞兆旭怎也放心不下,虽然他妈妈说过会带佣人去照顾她,可知妻莫若夫,他知道她需要的是谁。
“妈妈?妈~~”
他把老婆珠泪盈睫的一刻拍了下来,当作他远洋工作的护身符。以后工作辛苦的时候,每每看到老婆可怜兮兮的样子,他自然会再加把劲儿。
身处两地的夫妇,要沟通也不是问题。纯正计算机白痴的黄敬依在这段日子里学懂使用扫瞄器,稍后还学会传送视像。两夫妻不断拍下生活影像传给对方,只是黄敬依永远不肯把镜头移低一点,庞兆旭想看看老婆的肚子,她总不依。
“不会怀孕这么久还不好意思嘛,看不到宝宝很不够意思啦!”
“你少废话啦,再这样要求多多的话,我连自己的照片也不传给你啊!”
做了夫妻这么久还要害羞,真叫庞兆旭好气又好笑。可是,她红着脸不依不依的表情,却叫他不时泛起心中甜蜜蜜。于是,她那个样子顺理成章成为他第二道护身符,每每抓着照片向人说那是他的初恋,说的时候还要沾沾自喜一番。
说过很虚荣的她,其实没一刻愿意老公远离。飞机飞走的一剎那,她以为自己会撑得住;宝宝踢她肚子的一刻,她以为有他在远方分享就足够;夜里双腿抽筋不停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忍得了;身体一歪一歪走得辛苦的时候,她其实很想有他扶在身旁。
没有老公在身边日子,她天天跟肚子里的宝宝谈话,洗脸在说,扫地在说,熨衣服在说,如厕在说,大笑时,哭泣时,纳闷时……如果,他也在听,那多好。
一天见面的时候其实不少。可当关掉计算机,他的模样又在脑中浮现,看着他的照片,总不免提起手指往照片摸着,他的头发,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尖而直。
厨房飘着菜香,她不让妈妈下厨,每天重复做着一道一道的菜,都是他爱吃的。把他喜欢的菜放在咀里,彷佛看见他扁咀抢菜的馋脸。回忆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就是她这顿饭最好的味道。
黄敬依没有像苦老婆般在日历上打勾勾,不过每一个月的月历纸都由她亲手撕掉。如此撕着撕着,已撕了六张。
“依依呀,在房里干甚么呢?别磨磨蹭蹭啦,亲家母叫了的士在楼下等着呢。”黄曾玉励抓着大包小包,待在屋外。
今天是黄敬依进院待产的日子,她想给老公打个电话,可自昨天吵架以后他的电话就没人接。
黄敬依挺着十个月的肚子从房里走出来,心里总是忐忑不安,走着走着,脚下一拐,整个人撞到墙上。
“唷唷唷,我的天后啊,你走路当心点好不好?结婚前这么跌跌撞撞,快当妈妈了还这么跌跌撞撞,当心你肚子呀。”黄曾玉励看着女儿的危险动作,吓得脸也青了。
黄敬依没有回话,她歪着墙边双手托着肚子喘气,额面鼻尖全是汗花,黄曾玉励见状,忙过去扶着女儿:“怎么啦?肚子很痛吗?”
“不算太痛,”黄敬依摇摇头:“就是肚子很沉,整天往下坠着,有点难受。”
“是吗?那是时候了,这两天要生的了,你当心点啊。”
“要生了才算吧。”黄敬依心里烦得很,这几天她的脾气特别反复,跟妈妈大喝了几顿,跟丈夫撒野也有几次,虽然每次都是他哄着她,可她又觉得这样的老公没有性格,那难道要老公朝自己大骂吗?她自己也不知自己在搞甚么。
大门刚关好,黄敬依忽地叫了一声,吓得她妈妈嚷着:“要生了?”黄敬依没有回答,抓着锁匙扭开门户,撑腰托腹往厅里走去,黄曾玉励慌慌张张跟着女儿返回厅中,却见她扶着墙壁,把挂历上的三月扯掉,痴痴看着那人间最美丽的四月。
孩子啊,妈妈没有文采,写不出人间四月天,可我知道,每一个妈妈都有她深深的盼望,你知道妈妈盼望甚么吗?
满清静的厅内传来急奔的脚步声,几下乱蹄吵过,又猛地煞住,一步强一步弱地往黄敬依踏去。
“妈呀,你先下去吧,我想再待一会。”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近越轻,轻得不可能是女人的脚步,却会是……
倏地扭身猛回头,回头正是谁久候?
熟悉的脸庞现于眼前,不再是屏幕上的像素,一张有温度,气味亲切的脸容朝黄敬依轻笑,她心跳加速,攥紧的拳头连手中的日历纸一起提到胸前,翘起的纸角遮去半张惊喜的脸。
庞兆旭胸口仍在喘伏着,等不及电梯下降的他,由楼下一直往上狂奔,奔到这一刻,脚步停止,脉搏却提速得快要火山爆发。他知道自己风尘仆仆的样子一定很难看,不过没关系,他老婆好看就行了。
夫妻相距不到四步,他瘦了,她胖了,胖比瘦好看。尖尖的脸蛋现在椭圆柔润,突起的锁骨变得丰满生光,还有那挺立的胸脯,那怀胎十月,由胸口一直高隆至腿上的完美曲线。
她哭了,他笑了,她流利地哭,他断续地笑。庞兆旭双手慢慢递升,凝于半空,良久,才慢慢地往那圆浑的腹部贴去。莫明的悸动穿掌透胸,他居然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怎么回来了?”
“辛苦你了。”
“我以为我乱发脾气,你生我的气不接电话。”
“这些日子很难受吧。”
“我想跟你道歉,却找不到你。”
“我不再离开你啦。”
“甚么?”
“英国的业务正式移交给下线,我不回去了。”
“噢,说回来就回来啦?”
“你该不会怪我不争气吧。”
“傻瓜,你好棒啊!”
她破涕为笑,说到底,一个女人,再多的虚荣也不及爱她的老公,如果孩子出生,老公不在身旁,所谓的初生喜悦,又有甚么意义?
四月的风是幽静的浪,柔柔薄纱拂过水面,冒出清丽脱俗的花苞,几滴蜜液苞外轻泄,挺立的花瓣朝外将弹,瓣间花蕊隐约可见……阳光透射娇华嫩玉,淡红新花迎风婀娜,远香飘送之处,正是人间四月天。
“言言,言言,谁是言言呀,噢,是你吗?笑呀,你笑啊,老婆,我的浚言在笑啊。”
“甚么你的浚言啊,儿子我没份吗?”
“他的股份总有你的份儿,可你别忘记,我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抱他的人。”
“第一个抱他的不是医生吗?”
“医生是把他托出来的好不好?那是托,不是抱。”
“托和抱还不是双手捧着嘛,言言的第一次就这样奉献了给医生啰。”
“喂!”
“怎么啦?”
“咳!”
“不服气啦?”
“谢谢你,老婆,谢谢。”
“嘿,你呀……”
日光下的黄敬依脸上一阵淡红,犹如新开之瓣游曳于光影中,她乐中带羞往前跑着,戛然回首朝温馨的两父子望着,一脸微笑温婉和煦,彷佛依稀还停留在酒楼初遇的那天,可目波流转间,却已为他缔造美好的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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