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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玻璃鸟(Ⅴ)

作者:日-市川忧人/译者:穆迪 当前章节:102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0:54

一九八四年一月二十一日10:40——

为什么……为什么?

是谁……是谁干的!?

从恰克腹部流出来的血扩散到房间中央,明显已经来不及救人了。没看到凶器。

“恰克——”

伊恩走过去,跟检查特拉维斯的时候一样,用手指按在恰克的颈部,然后静静地摇了摇头。他的表情比起惊讶,更多的是不解:“恰克那么警惕,怎么会……”

本来,此时此刻的场景应该是恰克在逼问伊恩,就算他连塞西莉亚一起斥责也不奇怪。

——说,我一个人的时候,你,还有你,你们在干什么?

特拉维斯、帕梅拉、恰克——五个人中三个人都被杀害了,剩下的只有伊恩和自己两个人,凶手只能是他们其中一个。如果不是自己,那嫌疑人就只剩他一个了。

然而无论是逼问他,还是骂他是个杀人犯,塞西莉亚都做不到。

她盯着伊恩。伊恩看起来一点都没有怀疑塞西莉亚的意思,看着也不像是装的。他只是对恰克的死感到不解。

胸口被瞬间的安心填满,但很快又消失了。与怀疑及被怀疑全然不同的另一种恐惧涌了上来。

如果不是他干的——那答案就只有一个。

除了他们两个,现在还有一个人躲在“牢房”里。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这时——

“那是什么?”

伊恩突然喃喃道。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个小小的发白的东西掉在房间的角落。

伊恩捡起来,塞西莉亚也跑过去,目光落在那东西上。

是个开关。

一个大小足以藏在手里的乳白色扁平小盒子,上面嵌着一个淡褐色的方形按钮。还来不及问,伊恩就已经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按钮。

响起低沉的声音,四周的墙壁瞬间变成了透明的玻璃。

“这是——”

她哑然无语地盯着透明的墙壁。伊恩沉默地反复按下按钮。墙壁变成灰色,变成透明,又变成灰色,再次变成透明——像万花筒般切换着颜色。

“原来是这样。”伊恩满意地点点头,“凶手就是用这玩意切换透明度的啊。”

“凶手……是恰克吗?”

既然没有凶器,他的死就不可能是自杀。明知是个愚蠢的问题,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果不其然,伊恩摇了摇头。

“温伯格和帕梅拉小姐被杀的时候,他那慌乱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装的。而且他本来就想不出这么缜密的犯罪计划。不是说能力上,而是性格上的问题。”

因玻璃鸟一事对恰克产生怀疑的伊恩,现在却在为恰克辩解。他的声音里似乎渗着一丝后悔。

那么——凶手现在在哪里?

墙壁变成透明的,到外围的水泥墙为止室内一览无余。已成为尸体的特拉维斯、帕梅拉、恰克三人,然后是伊恩和自己,其他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生者与死者总共只有五个人。哪里都不见第六人。

再一次四下扫视了一圈——视线停在了帕梅拉的遗体上。插在她身上的刀不见了。了断了她生命的凶器,被用来杀害了恰克。而那凶器,此刻跟“第六个人”一同不见踪影。

突然,伊恩拉住了塞西莉亚的手。

“等——伊恩!?”

恋人没有回答,径直向门口走去。

“等,等一下——”塞西莉亚拉住恋人,空着的手慌慌张张捡起炒锅。

出了恰克的房间走到过道上,没多久二人就来到了铁门前。

伊恩在门前蹲下。头发依然粘在上面——位置也跟刚才一模一样。

跟帕梅拉被杀的时候一样——“第六个人”没有经过铁门。

“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在发抖。而与此相对,伊恩的唇角浮起一个笑容。

“哎,这就加深了确信程度。不会错的,这‘牢房’的某个地方有一间密室。”

密室?

“等等……等等。不对啊,到底在哪里?我们到处查看,可还是什么都没找到——现在也没有任何隐藏的地方。”

“我们找的方式不对。跟我来。”

伊恩再次拉起塞西莉亚的手。她满心疑惑地跟着他走了出去。

他前进的方向是浴室。

进了更衣处,视线在洗浴间的玻璃墙壁上扫过。面对浴缸,右边的玻璃再往里就是水泥墙。平面图上显示浴室和外墙之间有一条通道。塞西莉亚他们现在就在浴室里透过玻璃看着靠墙的通道。

“如果我的推测正确的话——”伊恩喃喃地说,眼里闪着光,就像终于找到了要找的宝物般,“塞西莉亚,你看好了。那儿有一间密室。

目光投向他手指的方向——什么也没有。透过玻璃,只有水泥墙挡在眼前。

“站着不动很难明白。要换个位置看。”

会有什么不一样吗?塞西莉亚边想边向前走几步,又转动脖子变换着视角——她不禁叫出声来。

有偏差。

印在水泥墙上的淡淡的阴影和斑痕——这些只有经过极为仔细的观察才能注意到的纹路上,有一处奇怪地断开了。

不,不是在墙上。

是玻璃——透过玻璃映出的影像中,夹着淋浴水管的右侧和左侧连接不上。正常情况下不可能有这种情况。

“伊恩,这是——”

“折射率可变玻璃。”他的口气如同教师在报出正确答案,“浴室的墙仅一部分用了折射率可变玻璃。大概是与透光率可变玻璃的双重结构。与旁边玻璃的连接处被淋浴的水管隐藏起来。造得真是妙啊。”

“那你说的‘密室’呢?”

“不是实际上的房间。是由于折射率可变玻璃而产生的光学死角。凶手就曾躲在那里——恐怕现在也是。”(参见图3)

塞西莉亚险些惊叫起来,她用一只手捂住了嘴。——凶手现在就在那块玻璃后面!?

怎么会……这么大胆的机关为什么会没注意到呢?被关起来之后,还有帕梅拉被杀害之后,曾查看过两次——

不,不对。

不管是第一次还是第二次查看的时候,墙壁都没变成透明的,所以他们不可能看到透过玻璃的成像有偏差。

图3

墙壁只在特拉维斯和帕梅拉刚被杀之后变成了透明的。那时,他们的心思全在两个人的尸体以及是否能看到其他人上,根本顾不上去仔细观察设在“牢房”角落里的机关造成的成像偏差。

这个地方离铁门很远。只要不特意进入浴室,看到的光都是透过几块甚至十几块玻璃的,这样一来,就算是普通的玻璃,光的轨道也多少会产生偏移,大概看不出是折射率可变玻璃导致的偏差。

但是——

“有可能吗,这种光学死角?”

光在水面发生折射的图,在物理教科书上经常看到。

但是前进方向改变之后就一直维持这个方向,这充其量只是在水里的现象。等光到达水底的时候,是一定会被反射和吸收的。

玻璃也一样。光的折射不仅是从表面射入的时候,穿过背面的时候也会发生折射。这第二次的折射和最开始的折射会互相抵消。

起点和终点的物体——此情况下则是空气——只要是相同的,不管之间夹着折射率多不一样的物质,在理论计算上,光前进的方向不会变。

要形成能藏下一个人的巨大死角,那玻璃应该要无比的厚才行。

“普通玻璃的话大概不可能。不过你回想一下,我的折射率可变玻璃的特点是什么?”

啊……

“负折射率……”

图4

“对,光会反方向折射。这也是相当极端的。具体来说——玻璃平面方向的偏差量,是玻璃厚度的(tanθ0-tanθg)倍。θ0和θg分别是玻璃外部以及内部的光速度矢量和玻璃平面的法线所成的角。tanθg在θg越接近负九十度时就会越接近负的无限大……总之就是说,只要玻璃厚度有二三厘米,计算下来就足以获得相当于一个人身体的宽度,也就是六七十厘米的死角。”

“但是……那只是斜着看的时候吧?只要绕到正面去……”

会产生折射,仅限光是斜着射入的情况。垂直方向的光不会受到任何影响。正要如此反驳,塞西莉亚注意到了自己的错误。

绕不过去。

正确地说——只有浴室或极少部分的过道,以及挨着外墙的几个房间能绕到死角的正面位置。他们所在的房间都离这些地方很远。(参见图4)

“房间和过道是这样布置的。如果有人要从正面过来的话,用遥控把墙壁恢复成原状就完了。”

这种事情——

“凶手几次把墙壁变成透明的,就是为了让我们以为,除了我们五个之外再没有别人了?”

“应该是吧。他是打算藏身死角,让我们见证他不存在,好让我们疑心生暗鬼。”

好几个谜团都解开了……可是把遥控器留在恰克房间的理由,仍是个谜。

“可你那折射率可变玻璃的项目,不是中断了吗?”

“只是因为没法投入量产。既没有理论上的错误,也能做出样品。桑福德偷偷让人制造,和透光率可变玻璃一起装到了这里吧。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恶作剧。”

不——她觉得她知道。

休是打算把这里当成秘密的观察地点。也许近距离观望被关进“牢房”的人们慌张乱跑的样子是种乐趣。尽管这非常难以理解,自己也不会想这么做。

“塞西莉亚,做好准备了吗?”

伊恩在她耳边低语。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是啊,他们必须抓住凶手——某个应该就在透明墙壁对面的人。

腿在发抖。手心渗出汗水。

“走吧。对方应该也察觉到了我们的用意。不能再让他跑了!”

让墙壁变成透明的开关就在伊恩的手中。凶手从死角哪怕向外逃出一步,身影就会暴露无遗。

——本应是这样的。

二人留心观察,回到过道,转个弯——刚进入凶手应该藏身其中的一条直道,伊恩口中就发出愕然的声音。

“见鬼。”

一个人都没有。

左边是透明的墙壁,右边和最里面是水泥墙。没看见半个人影,只有没有出口的过道通向前方。

扫视整个“牢房”。三名死者染血倒在地上。不见任何活着的人影。

怎么会这样——没有第六个人?

伊恩向里面跑去。塞西莉亚也慌忙在后面追了上去。

在嵌着折射率可变玻璃的地方,伊恩停下了脚步。他的视线在玻璃上扫过,蹲下来凝视着靠近地面的部分。

——那儿印着掌纹。

玻璃上沾着一个淡淡的手掌印,比塞西莉亚的手稍大。

曾有人待在这里,大概是蜷着身子坐在地上,站起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吧。这里是死胡同,没人会散步走到这儿来还摸玻璃一下。伊恩的推测对了一半。

那么本来应该躲在这里的第六个人,现在在哪里呢?

伊恩更为仔细地凝视着掌纹,突然站起来跑了出去。

“伊恩!?”塞西莉亚慌忙追上去。

恋人跑向恰克的房间。

恰克的尸体跟刚才一样躺在房间里。血腥味和眼前活生生的尸体让塞西莉亚恶心得蹲了下去。

这时——她看到了床下有个蓝色的东西。

是羽毛。靠根部是黑色的,从中间到前端渐变成钴蓝色。一根根羽支剔透美丽。

是玻璃鸟的羽毛。

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为什么恰克的房间里会有羽毛?刚才没发现——大概心思都在尸体和开关上,所以看漏了吧。

正要叫伊恩,塞西莉亚突然僵住了。不管是恰克的遗体还是玻璃鸟的羽毛,甚至连塞西莉亚,伊恩都不理会。他的视线在墙上扫过,死死盯住门的内侧。

上面有掌纹。

在门的重心处几乎正上方,高度略低于伊恩的脸——应该说跟恰克的脸的高度相同——的地方,印着一个右手掌纹。看来比死胡同里的那个大。

伊恩的嘴唇颤动,声音里交织着混乱和惊愕,完全不像向来显得好整以暇的他。

“为什么……为什么这里会有掌纹!?”

“什么……为什么?”

“这不可能。透光率可变的玻璃上有高压电,这是恰克自己说的。既然没找到刺伤他的凶器,恰克就不是凶手——进一步推理,切换透光率的开关也不是他的东西。他为什么敢去碰不知什么时候会有高压电流过的门!?我害怕得都不敢靠近。”

不行——

她在心里叫道。

伊恩,求求你,别再想下去了。

“只是在察觉这是透光率可变玻璃之前,不小心碰到的吧?”

“不对。如果是门把手附近也就算了,这个位置正常是不会去碰的。假设是开关门的时候碰到的,那应该留下更多掌纹。”

门上的掌纹只有一个,仿佛仪式中烧上去的烙印。

“平常不会去碰的地方,却留下了唯一一个手印。恰克是自己主动去碰的,为了确认玻璃的安全性。还有奇怪的地方。恰克是在帕梅拉小姐被杀之后才告诉我们透光率可变玻璃是危险的。在那之前他为什么不说?明明发现温伯格的尸体时应该就知道墙壁会变成透明的了。答案只有一个——这不是我研制的透光率可变玻璃,根本没有高压电流过。”

伊恩把手按在了透明的墙壁上。

什么事也没发生——伊恩纹丝不动。如果玻璃上有高压电,那可不是痉挛一下就完事的。

塞西莉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伊恩跪到地上,指着玻璃和地板接触的面。

地上有淡淡的黑线,把狭长的截面划分得更细了……这不是一块玻璃,而是在中间夹了一层薄膜后把两块玻璃粘在了一起。

“我还以为夹着透明的电极。原来不是。电压施加在两端的电极上。如果要对整块玻璃通电,正常情况下不会采取这种结构。电压只是施加在里面的薄膜上。大概是液晶吧。不是改变了玻璃的透光率。仅仅是让夹在中间的液晶,像百叶窗的龙骨一样改变分子的方向,变成遮光或者透光的。”

伊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眸里翻滚着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哀,是激动还是疯狂的神色。

塞西莉亚往后退去。炒锅从手中滑落,发出一声巨响。她转过身跑到过道上。从恋人身边逃离,就在几分钟前她是不可能做出这样的行为的。

没逃出几米,手腕就被抓住了。她的身体被硬转了回去,伊恩的手指深深陷入她的肩膀。

“塞西莉亚,是你干的!”

唉——

被他知道了。

绝望与死心,后悔与自责。一切负面情感捏碎了塞西莉亚的心脏。

特拉维斯·温伯格来找塞西莉亚商量说想让她帮忙开发新产品,是在四年前,首次在宴会上见过面后过了两个星期的时候。

一开始她想,这是开什么玩笑呢吧。

自己的研究题目是液晶,不是玻璃。她不认为凭她这门外汉水平的浅显知识能起什么作用。在电话里她坚决拒绝了,然而最终还是硬让他说服了。

只需要你给些简单的建议,绝不会把任何研究上的责任强加给你,你只要轻松看待就好——这决定性的一句话确实打动了她。然而起了最关键作用的,尽管带着铜臭,但确实是报酬。

(如果能得到你的帮助,我们会付给你酬劳的——金额够帮到你家的。)

父亲的事业陷入困境,家里背负着高额债务。她多少想帮家里一把,可自己也有助学贷款要还,连每个月寄数百美元的生活费回去都不能保证。

即使这样,如果只是家人和自己的话还能坚持下去,但是塞西莉亚已经遇到了对她而言比谁都重要的人。

如果伊恩知道了自己家里的困境……

伊恩那个人,一定会想办法帮助自己家的。正因如此她才不能告诉他。如果跟他说了,肯定会让他背上极其沉重的负担。

而且——若是他的亲戚知道他跟一个家里负债累累的女人在一起,会怎么想呢?更重要的是,她无法允许自己强加给他任何负担。

……没事,没事的。

只是稍微帮帮忙而已,又不会给谁带来麻烦。只是提提意见就能帮到家里,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塞西莉亚给自己找了这些借口,答应了特拉维斯的要求。

特拉维斯给她的“工作”,真的只是让她提提意见而已。

阅读研究员的进展报告——多数是恰克·卡特拉尔写的,附上评论还回去。可能是为了防止泄露,资料都是特拉维斯要跟伊恩碰头或处理其他事由来M工科大学的时候,亲自拿来的。

从无人的会议室拿到资料,在特拉维斯出去时急急忙忙看一遍。再在另一张纸上写下意见,做完之后等特拉维斯来拿回去。塞西莉亚重复做的就是这些事。

资料的内容几乎都是关于伊恩参与的新型玻璃的开发项目的。一开始她也疑惑为什么不让他本人来做,而看了一些资料之后她明白了个中缘由。

伊恩的理论,是连尝试验证都很困难的纸上谈兵。

并不是说理论本身有瑕疵。如果是大学研究者做的基础研究,这是足以自傲的业绩。但是SG公司的立场不一样。他们作为一家公司——旗下的盈利那位休·桑福德旗下的盈利团体,必须将项目成果转化为产品,通过销售获取利益。对他们而言,伊恩的理论就如同极寒地带的冰原,壮美,却草木不生。

塞西莉亚的任务主要就是把冰原融化,种下秧苗——和SG公司共同思考如何去实践伊恩的理论。

而特拉维斯选择自己来完成这个任务的原因,说实在的,直到现在她也不太明白。

特拉维斯是不是想着自己是伊恩的恋人,应该最了解他的理论。可其实根本不是那回事。自己作为研究者,根本不及伊恩项背。

然而特拉维斯的看法似乎不一样。每次一有什么事他就会说“你把自己看得太低了”。

那是不是社交辞令,她也无从确认。

塞西莉亚知道的仅仅是,伊恩提出的“折射率可变玻璃”,作为量产品来说成不了气候。

以她的意见为基础,特拉维斯和恰克好不容易决定了生产条件,而就在要生产样品之时,SG公司的研究所试验现场发生了爆炸事故。

是作业员的操作错误——特拉维斯这样说。

但事故真正的原因是对装置造成过度负荷的生产条件,这是显而易见的。

三名员工丧生,导致折射率可变玻璃的研究项目不得不中止。

那不是你的错,特拉维斯说。

但再怎么安慰她也无法打消自责的念头。伊恩好像也在出席相关人员的会议上表达了哀悼之意,可对他而言,实际应用理论说到底是SG公司的责任。

因塞西莉亚提出的意见而使人丢了性命,伊恩若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想?

不,在那之前,要是他知道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塞西莉亚介入了项目一事的话……

——伊恩那个人啊,他也许会笑着原谅自己吧。但那不是他的真实想法。他一定会深深受伤。到了那个时候,他还会继续爱自己吗?

她什么也不能说,拖拖拉拉着任由时间过去。

成立新的项目组之后,塞西莉亚仍在继续她的工作。

然而以爆炸案为界,项目内容明显变质了。

从如何实现伊恩的理论,变成了如何实现跟伊恩的理论相同的东西。

不是从正面挑战透光率可变玻璃的理论,而是研究如何能以安全、简便并能实现量产的方法——即使无视伊恩的理论——实际制造出具有“透光率可变玻璃”功能的产品,这成了最优先讨论的事项。

在合作研究的名目下,这种做法对伊恩而言是明明白白的背叛。

但是,特拉维斯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有错,甚至表现出一种不可再有人牺牲了的悲壮感。对SG公司而言,伊恩的理论岂止是冰原,甚至成了喷出毒气的沼泽。

恰克的心情她无从得知,但他似乎对伊恩多多少少抱有抵触情绪,这在第一次宴会上跟他交谈时她就有所察觉。而无视伊恩的理论,他大概也不会太反感吧。

只有伊恩对此一无所知。

特拉维斯和恰克把沉默贯彻到底。因为距合作研究的合同到期还有不少日子,无视伊恩的理论可能会牵扯到违反合约的问题。

塞西莉亚害怕自己背叛一事曝光,对此也守口如瓶。

各怀鬼胎的结果,就是篡改透光率可变玻璃的研究方向一事被瞒了下来。

如果在这个时候就停止提供帮助,也许还有回头的余地。

然而塞西莉亚没有选择的权利。

她间接导致无辜的员工丧生,又想不负责任地逃离,这能被原谅吗?而且——如果这个时候说要退出,特拉维斯也许会把她的工作说给伊恩听。这份恐惧断了她的退路。

她提议用自己专业的液晶替代透光率可变玻璃,现在想来也是一种逃避。

这是开发玻璃的项目,不能接受以非玻璃的材料为主。这样特拉维斯他们会不会就死心了呢——要说她没这种期待那是说谎。

然而,淡淡的期望被打碎了。

在两块玻璃之间夹入液晶这个主意,不仅没被拒绝,反而受到了称赞,在恰克手中简单干脆地进行到了制作样品的阶段。

得知向休的报告表面上成功结束了,塞西莉亚的胸中反复回荡着安心的情绪——这样伊恩就不会知道了。

听说要在伊恩面前进行样品演示的时候,她曾感到重重不安,但看来特拉维斯巧妙地掩饰了过去。

背叛恋人,甚至还为自己的罪过未暴露而欣喜。她一边向伊恩回以微笑,一边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脏透了。

——“答案你们应该知道”。

被问到为什么要把他们关起来的时候,帕梅拉转述了休的话作为回答。

听在特拉维斯和恰克耳里,那也许是在说“你们好大胆子,居然敢拿假话骗我”。

而对塞西莉亚而言,那是对她数条罪状的弹劾。

——要不是你助了一臂之力,那些毫无过错的人就不会丢了性命。

——你,背叛了你的恋人。

“塞西莉亚,怎么回事!”

伊恩脸色严峻地逼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

泪水打湿了脸颊。她无力地摇着头,能说出口的只是空洞的道歉。

液晶的驱动基本不需要电压。之所以轻易采用了塞西莉亚的主意,用液晶来制作伪透光率可变玻璃,这是理由之一。

恰克当然知道,所以才敢用手去碰门。不过是确认安全的行为,结果却暴露了塞西莉亚的罪行,这他大概想都没想到吧。

只有伊恩什么都不知道。对他而言,理论的实用化只不过是“无趣的工作”。透光率可变玻璃的现实构成及变化条件——危不危险——等,他甚至都不觉得有必要特意去了解。

直到几分钟之前……

既然口口声声说着有危险的人自己轻易地用手去碰,那高压电一类的解释就是假的,在透明与不透明之间的切换是建立在其他原理上的,其中之一就是液晶。对伊恩而言,这些都是可以轻而易举联想到的。

“你光道歉我什么也不明白。”伊恩晃着她的肩膀,“你给我好好解释!你真的把我……”

声音突然断了。

没有任何征兆。伊恩的眼睛瞪大,口中发出低低的呻吟。

抓着她肩膀的双手没了力气,伊恩缓慢地转向背后。

“见……鬼。”

他只低声说了这一句——无力地推着塞西莉亚,伊恩的身体倒了下去。塞西莉亚失去平衡,跌坐在冰冷的亚麻油地毡上。

“伊恩?”

恋人没回答。脸向下趴在地面上,身体一动不动。背部的白衣服上,红色的痕迹缓缓扩散。

大脑拒绝理解。

塞西莉亚依然跌坐在地,盯着背上染着血伏身倒下的伊恩——又转动视线看向后方过道深处。

什么都没看见。

只有单调的天花板、夹着过道的透明玻璃,朝着尽头的水泥墙延伸开去。

而在这什么都没有的空间一角,塞西莉亚看到了一样红色的东西。

一个染得鲜红、反射着光的、尖锐的东西。

“啊——”

映在视线里的一切突然都有了意义——伊恩倒在地上,背上被刺了一刀。

“哇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从喉咙里冲出。她坐在地上往后退去,脚下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救命啊!”她拼命在过道上往前跑,“谁来救救我,谁来——”

眼前忽地开阔起来,是门厅。塞西莉亚冲到铁门前,用尽全力捶打。

“求求你,打开门!放我出去!”

不知门外是否有人,塞西莉亚却不管不顾地苦苦哀求。用力捶门的手上渗出了血迹。

“原谅我!求你原谅我!求求你,我什么都听你的。所以——”

塞西莉亚未能把她的哀求说完。

冰冷的冲击贯穿了心脏。

从喉咙溢出短短的呻吟。

她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冲击变成了灼热的剧痛。视线里落下了黑红色的幕布。全身的力气、意识,都迅速消失。

——伊恩。

她尝试想起恋人的脸。影子像蚕食般浮现在视野里,但还没连成具体的影像就消失了。

就在意识滑落到永远的黑暗之前——

她似乎听到从什么地方传来玻璃鸟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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