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一月二十一日11:40——
淡灰色的烟顺着消防楼梯升上来,开始流入顶层的楼梯平台。
——不妙。
玛利亚的太阳穴附近再次渗出汗水。烟到底升到这里来了。
顶层的空气中,仿佛东西烧焦的气味渐渐地、实实在在地越来越浓。温度似乎也升高了。就算想要确认火势,可现在烟都升到这里来了,下楼梯相当于自杀行为。
她无法上去楼顶,通往顶层和其他楼层的门也全都锁着。消防楼梯在大厦半腰被毁了。
无处可逃。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就会窒息。
再看防火门。从门缝渗出来的血迹扩散成差不多一张纸的面积,开始发黑凝固。
十一点四十分。只不过隔着一扇门,却无计可施,距某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死去已经过了四十多分钟了。
“开什么玩笑啊!”玛利亚踹了防火门一脚,“你在那儿吧,你个杀人凶手!赶紧开门给我出来!”
回答她的只有沉默。
防火门纹丝不动。也听不到应该在门另一边的凶手的声音。玛利亚一巴掌拍在门上。
——玛利亚,你千万要谨慎行事……绝不可莽撞。
她突然想起那个傲慢的下属说的话。
涟,你可要负责啊。用你们国家的话来说,这就是所谓的言灵?都怪你乱说,现在可真的遇上大事儿了。
理是歪理,但如果不硬把恼火和不满化成语言,就无法压抑内心悄然而至的恐惧。
她倒是没生出惦记自己下属的心思。涟那个人啊,肯定早就从大厦逃出去,正在到处找她呢。那个人可真是,她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一边想——
怎么办……怎么办?
高度超过二百六十米,消防楼梯毁坏,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下一次爆炸。就算是涟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跑到这种地方来救她吧。
而且现在烟都到了这里,也不能选择抱着膝盖心平气和地等待救援这条路了。玛利亚只能靠自己向外部发出被困的消息,分秒必争地请求官方的救援。涟应该也在为自己奔走,但是NY州的消防及警察对身为外部人员的涟的话能听进去多少呢?
她也很想知道休·桑德福在哪里。如果他和玛利亚一样无法从顶层离开,那他应该早就打开通往楼顶的门请求救援了。到现在还没动静,也许他早就已经从楼顶离开了。这样一来,派人来顶层搜救的可能性就更低了。
一定要采取什么行动……采取行动。
在通往楼顶的楼梯中途,她看到了嵌死的窗户。位置相当高,要打碎玻璃很难,而且还没有工具。听说楼里装了金属探测器,她就把手枪留在了酒店的保险柜里。现在她打心底感到后悔。
那么,胡乱按下楼顶的门的密码,跟彩票一样赌一把?概率令人绝望。是几兆分之一……不,比那还要小吧?
或者用身体撞门,凭暴力把门弄破?
这也是令人绝望的。虽说身为警察身体练得相对健壮,但自己一个人用身体去撞,到底要撞多少次才能把坚固的门弄坏呢?就在犹豫不决之间,时间和能做的选择也正实实在在地减少。
是赌运气还是赌力气?她用手抚着胸口,调节呼吸。
交给运气,不太符合自己的性格。
就在她退后几步,正要对着门突击时——
咔嚓,门发出了声音。
一时收势不住,玛利亚不由得冲出几步。
她以为会有什么东西扑出来,可门依然关着。她谨慎地把手指放到门把上,用力一转——简直无法相信,刚才还怎么弄都纹丝不动的防火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向外打开了。
应该是电子锁。尽管不了解具体构造,但大概是哪里的电路因火灾故障了。刚决定不赌运气,就有幸运从天而降,这也太讽刺了吧。
门完全打开了。不愿目睹的景象映在了玛利亚的视网膜上。
一个人倒在地上。
似乎是个女人。黑色长发盖过肩膀,过于瘦削的身体穿着像病号服一样的白衣服,背上一大片都被血染成了红色。看起来是刺伤。未能完全凝固的血有少量流到了防火门外。
她肯定就是隔着门喊救命的那个人。
用手指按在女人的颈部,能感觉到尚有一丝体温,但没了脉搏。玛利亚咬着嘴唇,将遗体的上半身转过来对着自己。
大概二十岁过半吧。表情因痛苦和哀求而扭曲。想着这大概本该是张相貌姣好的脸,玛利亚愈加看不下去了。合上她的眼睛,把遗体放回原位。
目光投向门外。烟的量比刚才增多了,消防楼梯下方闪现黑红色的火舌。
没时间了。顾不上背着遗体走了。玛利亚对死者道过歉,踏入楼层内部。黑红色的血迹斑斑点点地在地上连成线,像是在给玛利亚指路。
楼里很昏暗。
日光灯熄灭了。看来跟防火墙的门锁一样,照明的电力系统应该也毁了。取而代之的是天花板上的应急灯投下的微弱光亮,朦朦胧胧地照出周围的景象。
这是一个布满玻璃的巨大空间。
直达天花板的大玻璃像迷宫的墙壁般围成好几层。用玻璃隔出来的小房间——或者叫笼子更合适——纵横相连。从笼子之间穿行的过道不是一条直线,到处都有岔路和转角。
“这是什么鬼地方……”
她不由问出了声。
地面是亚麻油地毡,天花板和外墙是裸露的水泥。没有窗户。被称为休·桑福德的私人住宅的顶层,居然建有这样一个地方。
这地方是用来干什么的?这个疑问马上有了答案。
玻璃笼子里关着一些奇异的动植物。
羽毛华丽的鸟,白毛的猴子,像豹一样的猫——这里陈列着几头,不,几十头各种不知名的生物。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周围的异常,不少动物都发了狂。
是动植物园——而且养的都是普通的动植物园绝对看不到的生物。
这是珍稀生物的收藏室。玛利亚对生物不怎么熟悉,但也能凭直觉明白这一点。这是违法交易活生生的证据。
玻璃笼子的一角开着一株花,她有印象,应该是还没流入市面的深蓝色玫瑰——“深海”。
署长那个浑蛋,居然私自转卖了。
这就是对玛利亚他们的搜查横加阻拦的理由啊。她想留下证据,但不知道怎么拿出来。那边貌似有一个透明的门,但门是锁着的。
对着玻璃出拳捶打——打不破。手感觉像打在墙上一样痛。这是强化玻璃吧。
找不到能用来击碎玻璃的工具。她暂时放弃,沿着玻璃迷宫向前跑,可还没跑出几米就停下了脚步。
过道前方有人倒在地上。
好像是个男人。被金发盖住的脸对着自己这边趴在地上。他和防火门那儿的女人一样,穿着病号服般朴素的白衣服——背上也被染红了。
“喂!”玛利亚跑过去摇着他的肩膀,“你没事吧?!怎么了!”
没有反应。从手掌传来的温度冷得吓人。来不及了……
倒在地上的不止一个人。
金发男人不远处是第二个人。好像也是男的。褐色的卷发,戴着眼镜。衣服同样是白的。血似乎是从腹部流出来的,在地板上汇成了一片。
稍远处是第三个人。这也是个男的。黑发整齐地梳到脑后,衣服同样是白色病号服——这表达很难说对还是不对。他上半身黏糊糊地染成黑红色,几乎分辨不出原先的颜色。
再远一点儿是第四个人。似乎是女的。扎在脑后的黑红色头发几乎散开,胸口有一摊鲜红的血痕。
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她匆匆用手指挨个在颈部按了按,全都没了脉搏,显然已经死了。
看来这些人全都被刺了。但是没看到刀一类的凶器……他们是被杀的吗?
四个人——不,算上防火门边的女人就是五个人。从外表看年龄在十几岁到二十几岁,年纪最大的也只有三十来岁吧。至少明显不是五十多岁的休·桑福德本人。
……是谁?他们是什么人?从哪儿来的?
他们在这种地方做什么?谁杀了他们?
没工夫讶异了。一股烧焦的味道飘进玛利亚的鼻腔。
烟已经追上来了。玛利亚不禁咋舌,丢下死者离开。
从错综复杂的玻璃墙壁之间穿过,突然来到一处开阔的地方。
这是一间如同小宴会厅般的大房间。脚下是柔软的地毯。天花板上挂着奢华的枝形吊灯。房间中央放着椭圆形的桌子和几张椅子。
桌子旁倒着两个人。
一个是估计不到二十岁的少女。灰金色的头发扎成一条马尾。穿着符合年轻人风格的粉色毛衣和牛仔裤,向右侧身倒在地上。
只是她的情形与年轻人应有的感觉相去甚远,极为凄惨。
她的眉心印着弹痕。
以她的头部为中心,地毯染成一片红色。她浑浊的双眸空洞地盯着地毯。从脸颊到毛衣、牛仔裤,到处都溅上了血迹。连右手都从手掌到袖口全沾满了血。
而另一个人是五六十岁的男人。
这个男人在距离少女十几步远的地方,仰面倒在地上。这个人的眉心也被打穿了。宽额头,白发,肥壮的庞大身躯裸身穿着浴袍,露出胸口的肥肉。手脚不雅地摊开在地毯上。
是休·桑福德。
玛利亚目瞪口呆。
这个U国数一数二的实业家,连玛利亚也认得他的脸。可他此刻却变成了一具沉默的尸体。在追查违法交易一案时,她还想总有一天会跟这个人见面的,可实在料不到居然会在发生恐怖爆炸的大楼中,以他杀尸体的形式遇到。
这就是说……旁边的少女就是休的女儿,罗娜·桑福德。
她是被父亲连累的,还是一开始她就是凶手的猎物之一?但不管是哪种情形,这都是让人痛心且无法原谅的。
没看到凶器。也没有人影。后方靠墙摆着一排书架。连成一排的书架有一处断开,那后面通向一个昏暗的空间。
自己好像是从那儿出来的。作为出入口来说,这地方很不自然。是暗门吗?说起来那像迷宫一样的收藏室也是,休的兴趣似乎很孩子气。
隔着桌子,看到对面有一扇门。
一路走过来都没有活人的气息。如果凶手还在,就应该在前面。
对方有武器,而自己赤手空拳。没时间犹豫了。玛利亚冲向书架,拿起一本书塞进套装的胸口。用来防身未免靠不大住,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一点儿。她想拿椅子当武器,可拎起来发现相当重,反而会妨碍自己行动,就放弃了。
下定决心后,玛利亚把门完全打开。
是电梯间。
没有人。右边能看到层门。这就是直达电梯吧,可按下升降按钮却毫无反应。要是能运行的话,自己也许一口气就能下到地面了,看来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步步逼近的火势,身在暗处的凶手。被双重危机耗费着心神,玛利亚沿铺着地毯的走廊往前走。
没有人。
应该是休或罗娜的私人房间。餐厅。厨房。
宽敞的楼层中,只要看得见的门她都一一打开查看,但不见凶手的身影。
走到了尽头。从楼层整体来看,这里应该是与玛利亚进来的那道防火门相对的一侧。这边没有门,只有平滑的墙壁。
走廊只有一条路。自己没遇到任何人。
全无凶手的踪迹。
让凶手逃了?可是,凶手能逃到哪里去呢?
就玛利亚的确认来看,能够出入顶层的地方只有两处:玛利亚进来的防火门,以及电梯。
一直走到走廊尽头,这期间玛利亚没遇到任何人。电梯停了。凶手究竟从哪儿来,又逃到哪儿去了?
是在她查看房间里面的时候,从别的房间偷偷溜走了吗?或者刚才就藏身在收藏室的某处?当时如果有人的气息,她觉得她应该会察觉到,但如今既然找不到凶手,就只能认为是她看漏了。
怎么办?要不要去追凶手?在这种情况下可没空慢慢玩儿捉迷藏。关键是连对方逃到哪儿去了都不知道。
楼顶?
因为防火门的锁打开了,她才得以进入顶层。那通往楼顶的门锁可能也打开了。如果凶手避开了玛利亚,从防火门逃去了楼顶的话……
可能会被持有凶器的凶手伏击,但总比在这里拖拖拉拉要好。如果能上到楼顶,自己得救的可能性也更大。
就在转身跑出去的下一刻——巨大的炸裂声在前方响起。
地板摇晃。被突然的风压推着,玛利亚空踏了几步。
带着烧焦味道的尘埃飘起。玛利亚皱着眉,捂住嘴,拨开烟尘——在她的眼前,晃动的红光和惊人的热浪挡住了去路。
“不会吧?!”
电梯间在燃烧。
大概是在直达电梯里放了爆炸物。层门像是被巨人践踏过般从内侧挤坏,喷着黑烟。地毯烧了起来。凶手可能还周到地堆放了可燃物,有种类似柴油的刺鼻味道冲进鼻腔。
无法前进——被火和烟还有热辐射阻拦,到宴会厅的门虽只有几米的距离,玛利亚却无法前进。
透过晃动的火焰和烟看去,火已经往宴会厅方向烧过去了。
妈的!
玛利亚再次转身,沿着走廊跑出去。已经顾不上脚上传来的疼痛,也没有追凶手的时间了。扑进餐厅,关上门。餐厅里摆着高级桌椅,对面是窗户,窗外有无数摩天大楼层层林立。
窗户——没有窗锁,是固定窗。玛利亚抓起椅子,使出浑身力气朝窗户打去。
响起极大的声音。窗户出现了裂纹。两次、三次、四次——每打一次,裂纹都扩大一些。
“你这——”
抡起椅子击出第五下。随着一阵尖锐的声音,玻璃碎了一地。
风狂扫进来。玛利亚险些被吹倒,好不容易才站稳。她从窗边往下看——马上强烈地感到后悔:不看就好了。
离地面好远。
人、汽车、公园的植被,看上去都小得像沙粒。大概是看热闹的人吧,人群像蚂蚁一样远远拥挤在大厦周围。
玛利亚的头依然探出窗外,战战兢兢地把视线移向上方。从窗户上框到楼顶边缘,目测有四五米。中间全是光滑的玻璃,凭一己之力爬上去是不可能的。就算把窗帘拧起来结成绳子,也没有地方可挂。
而且——楼顶也有黑烟冒出。
和直达电梯一样,莫非楼顶也放了爆炸物?这种情况下,也不知救援直升机能不能着陆?
不行……已经无处可逃了。
烟熏的味道更重了。开始有烟从餐厅的门缝侵入。再有几分钟,火势就会蔓延过来了吧。
到此为止了?
当上警察,也曾好几次卷入棘手的案子。她已经有了自己可能会死得很惨的心理准备。但她终究想象不到,等待她的会是这么悲壮的结局。
平时是不是应该更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啊。
最后一次见家人和朋友是什么时候来着?跟同事还没打过招呼。鲍勃请他喝酒的钱也还没还。
对傲慢的下属,也没法当面抱怨。
真是的——
在这时候,浮现的居然净是这些无关紧要的后悔情绪。
“开什么玩笑!”从打破的窗户探出身子,玛利亚大叫,“涟,你在干什么!我在这里啊。你听不见吗!?快点叫人来救我,你个笨蛋!”
嘶喊声空虚地随风消散。玛利亚再次深吸一口气——
巨大的阴影笼罩头顶。
白色平滑的圆形气囊。吊舱和支架。
乘风响起螺旋桨转动的声音。
是水母船。
气囊旁边好像标着什么记号,在玛利亚的位置看不清楚,只能勉强辨认出文字。
——“AIR FORCE”。
从吊舱垂下一条类似绳子的东西——是绳梯。从最下端往上一米左右的位置,有人抓着绳梯。大概是为了减少晃动,梯子下端绑着重物。
受侧风和从大厦喷上来的烟的影响,水母船大幅摇晃着。白色机体换了个能够与风对抗的姿势,降低了高度。楼顶传来剧烈的响声。支架应该接触到了楼顶的地面。机体平静了下来,不再左右摇晃。虽看不到楼顶的情况,但从大致位置能猜到,水母船应该是避开了烟喷出的地方。
支架和地面摩擦的声音还在继续。绳梯静静地摇晃着靠近。看到抓着绳梯的人,玛利亚不由惊讶得叫出声。
“约翰?!”
“玛利亚!”
U国第十二空军少校约翰·尼森扯着嗓子喊。
从头盔边缘露出的铜褐色头发,如猎豹般精悍的身体——没错,这个玛利亚极为熟悉的青年军人正抓着绳梯,一副竭尽全力的表情叫道:
“我这就过去!你待着别动!”
玛利亚说不出话来。
有一瞬间全身被虚脱感包围——接着马上袭来一股想笑的冲动。
喂喂,这算什么事儿啊!
陷入走投无路的危机时救援及时赶到,这是哪里的动作片啊,真是的!
回头看向背后。烟从门缝悄悄流入,眼看着浓度不断增加。已经没有一点儿拖延的时间了。
玛利亚转回头再次对着窗户,用椅子敲掉窗框上剩下的玻璃后,把椅子丢到地毯上,两手按着窗框,单脚踩上去探出了身体。约翰的脸色变了。
“住手,别乱来!等我过去——”
“没那时间了。火已经烧到眼前了。我可不想成烤肉!”
绳梯更加靠近。约翰面部抽搐着伸出手臂。
“抓住!”
玛利亚一脚踢在窗框上。
一瞬的失重感。
身体被大力拉了过去。
玛利亚乘势伸出右手,越过约翰的身体抓住了绳梯。
水母船开始上升。
得救了。可现在还不是松口气的时候。
握着绳梯的手渗出汗水。悬在空中的双腿空空荡荡的。玛利亚害怕得不敢往下看。
“太好了。”
听到有人在耳边低语,她才注意到约翰的手臂正牢牢地环在自己腰上。透过夹克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
“我刚收到消息的时候,还想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玛利亚一时回不出话来——很快轻轻呼出一口气。
“谢谢你救了我。”
耗费莫大心力的绝望感消失了,抬起头就能看到吊舱。绳梯仍在大幅度摇晃着,像晕船一样的眩晕感一直持续也是没办法的。真想快点儿踩到坚硬的地面。
“喂,你摸哪儿呢!你可别趁乱动手动脚的!”
“我只是在给你系安全带!拜托你别动了好不好!”
※
绳梯卷上去花了好几分钟。
和约翰一起进入吊舱,被人搀扶着把脚放下。几名穿着军装的作业员在宽敞的吊舱里匆忙地来回忙活。
终于能喘一口气了。解开安全带,刚走出几步膝盖就一软。
“没事吧!”约翰奔过来。
“没事。”嘴上这么回答,可身体使不上劲。看来体力消耗已经达到了极限。
“真是的,我再三叮嘱过你不要乱来吧。”
传来熟悉的声音。穿着一丝不苟的套装,戴着眼镜,黑发的J国人浮现出既似无奈又像连哭带笑的表情。
“连下属说的话都不会听,你是幼儿园小朋友吗?”
“涟,你太吵了。”
自己上司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他却一见面就抱怨,这下属真是不懂得体谅人。
“是你叫约翰来的吧。”
“不幸中的万幸。如果尼森少校不是因军务在东海岸这一带的话,可能要晚不少时间才能开始行动。”
就是打电话找到他稍微费了点儿工夫——涟说。
这么说,玛利亚记得听约翰说过他要出差的事儿。是涟的记忆力和应变能力救了她的命。她寻找能最大限度表示感激的话语,可除了一声“谢谢”之外什么也说不出来。涟静静地微笑,只回了句“不用”。
“话说回来,玛利亚,你去了顶层吧?你是怎么进去的?总不会是硬把门踹开的吧?”
“对了!”
她跳了起来。疲劳感一扫而空。
“真的把门踹开了?”涟怔住了。
玛利亚不理会他,逼近下属和青年军人:“涟,约翰。现在能马上回顶层去吗?没时间了,现场——”
吊舱的窗户摇晃起来。
不是因为风,也不是因为螺旋桨,而是一种如同地动的闷响晃动了窗户。
玛利亚奔到窗口,视线投向下方。
大厦如今的模样就像侧面开了个洞的烟囱。刚才的晃动看来是又发生了新的爆炸,浓度不同的烟从侧面打着旋儿升起。
没法靠近吗?正在她咬牙的瞬间——
大厦塌了。
一切在仅仅不到十秒内发生。
中央部分的楼层像蛇腹一样毁坏,上半部分整个垂直下沉。巨大的重量压在下半部,将其压毁。瓦砾相撞破碎,就像用沙子建造的烟囱一般粉碎崩塌。
迟了一拍才响起轰鸣声。玻璃的碎片洒落,大量的粉尘卷起。大厦周围数百米都淹没在了淡灰色的烟尘中。
惊叫声四起。就像被风吹散的沙粒一般,围观人群开始四散逃离。
“十一点五十八分。现场,崩塌。”
玛利亚呆呆地听着约翰压低的声音。
※
“玛利亚,我再问你一次。”涟拿着笔记本和笔,“桑福德父女和其他五个人,在你进入顶层的时候就已经死亡了,对吗?”
“我都说了好几遍了。真烦人。”
在侦讯问话时对同一个问题反复提问是常有的事儿,但一旦自己成了被提问的一方,就感觉太窝火了。问话的还是这个有点儿可恨的下属。“我当时很急,但都挨个摸过脉搏……如果有装死的我绝对会发现。”
当时没空好好检查,但关于这一点她敢赌上她的人头。
“没有矛盾。”
鲍勃·杰拉德验尸官翻着资料。他挠挠白发,微胖的身体轻轻晃着,褐色的眼睛在纸上扫过:“根据N市警方的验尸结果,七个人的遗体都未从肺部检测到粉尘,认为是崩塌造成的伤口上也未见活体反应。崩塌时已经死亡,这点是可以确定的。但是,每具遗体的状态都很惨。身上多处压伤,全身还被灼烧。现场都成那样了,这也是没办法的……反而是他们居然能调查到这个程度。不愧是‘天下的N市警察’。”
他频频点头。除了在看的是验尸报告书复印件之外,从旁看去活脱脱就像在专心翻阅凹版写真集的街坊老大爷。
“关于死因和身份,上面是怎么写的?”
“看来还是无法查明所有死者的身份。能确定的只有休·桑福德和他女儿两人,似乎勉强辨认出了牙齿形状和弹痕——但要是没有那边红毛的证言,判断大概挺难的。”
玛利亚九死一生归来三天后。桑福德大厦崩塌的新闻如今在U国传得沸沸扬扬。
化成一座瓦砾山的大厦周边,现在仍拉着禁止入内的隔离带。还无法估计瓦砾的清理工作何时能完成。
——目击大厦崩塌之后,玛利亚把她在顶层所见到的情况告诉了涟和约翰。
因为玛利亚马上就被送进了医院,所以不知道涟跟当地警方做了怎样的交涉。总之,基于玛利亚的证言展开搜索的结果是,距大厦崩塌过了整整一天,也就是前天,终于从瓦砾中发现了七个人的遗体。
其中两名死者是休和罗娜一事昨天已经见报,在那之后,媒体报道的混战就不断升温。
玛利亚做完一通治疗,和涟一起回到了A州。
一方面也是因为对N市警方没完没了的调查盘问感到不耐烦,但最大的理由是险些让媒体查到“大厦崩塌前一刻从顶层救出的神秘女子”住进了哪家医院。要是媒体挤到病房中来,那在各种意义上来说,事情都不会轻易了结。
获救的场面在U国全国直播,幸好画面粗糙,玛利亚的身份没有暴露。N市警方对玛利亚的身份一事,也自始至终只有一句“无可奉告”。
回到F警察署后,玛利亚丢下所有杂务,一心扑在大楼爆炸以及桑福德一家谋杀案的调查上。她现在正在F警察署的会议室里和几个相熟的伙伴讨论案情。
署长对此默认了。从某个熟人手里借来“深海”的植株,威胁说“有人拿出了私下转卖的证据哦”,他就什么都不说了。看来这一手能用一段时间。玛利亚在心底窃笑。
大厦崩塌中受害的还有另外两百多名伤员。他们基本都是由于逃生时跌倒等原因受的伤。综合崩塌的规模以及当时在大厦内的人数——据说超过一万人——来考虑,包括救助人员在内没有出现死者,这相当于一个奇迹。
然而经济损失巨大。各出租店铺、办公室及埋在地下停车场里的汽车等的赔偿,还未收回成本就寿终正寝的大厦建设费,瓦砾的清理费用……跟桑福德有关的公司,相关人员肯定正在体会焦头烂额的滋味。
在大厦里工作的人则名副其实地丢了工作岗位,要如何给他们提供保障就成了一个大议题。涟看样子也很在意在混乱之中认识的两名女员工的后续情况。
七名死者的死因依然保密,对外则是按所有人都是因爆炸或崩塌死亡来宣称的。何时公布事实,是否会有公布的机会,眼下还难以预料。
“死亡推断时间怎么说的?”
“只写着‘至少在解剖之日前一天以上’。遗体受损过于严重是一个原因,尸体发现得较晚大概也造成了影响。不可能推断出具体时间了。”
果然不好办啊。死亡时刻只能用别的方式一点点去查了。
“那父女之外的五个人身份有头绪没有,是不是女佣或照顾起居的人之类的?”
“只有一名是女佣。剩下四名似乎是休·桑福德的客人。”
涟的目光落在资料上。这个案子以辖区所在的N市警方为主体进行搜查。而经过涟的交涉,搜查资料也会发给他们。
帕梅拉·埃里森(31岁)——桑福德家的女佣。
伊恩·加尔布雷斯(28岁)——M工科大学的助教。
塞西莉亚·佩林(26岁)——M工科大学研究生院博士课程的学生。
特拉维斯·温伯格(44岁)——SG公司技术开发部部长。
恰克·卡特拉尔(30岁)——SG公司技术开发部研究员。
涟依次读出五个人的姓名和职位。
“保安在逃生的时候把来访记录带了出来。到案发当天为止,前往顶层后现阶段还行踪不明的就是从伊恩·加尔布雷斯到恰克·卡特拉尔这四个人。女佣帕梅拉·埃里森也音信全无。其他相关人员都一一联系过了。”
“M工科大学?”
世界最顶尖的理工大学。跟纯商人的休的客人感觉搭不上边。
“SG公司跟M工科大学好像在搞合作研究。有人做证说案发头天晚上有个晚宴,邀请了项目相关人员参加。那个项目应该是社长直接管理的。现在N市警方正在寻找人证物证。
头天晚上有个晚宴?
“就是说四个人都没回家,在顶层过夜,结果牵扯到案件之中?”
“从状况证据可以这么推测。”
涟把顶层的出入情况写在了会议室的黑板上。
●一月二十日(案发前一天)
8:30
休·桑福德及罗娜·桑福德,从顶层到一层
9:30
帕梅拉·埃里森,从顶层到一层
11:00
帕梅拉·埃里森,从一层到顶层
13:00
罗娜·桑德福,从一层到顶层
16:55
休·桑福德,从一层到顶层
17:10
维克多·利斯特(法律顾问),从一层到顶层
17:45
维克多·利斯特,从顶层到一层
17:50
伊恩·加尔布雷斯及塞西莉亚·佩林,从一层到顶层
17:55
特拉维斯·温伯格及恰克·卡特拉尔,从一层到顶层
●一月二十一日(案发当天)
无人出入
“整理总结出保安及监控员的证言及来访记录等,情况就是这样。进出顶层都要经过直达电梯。大家可以看到,被害人在前一天的十八点前前往顶层,那之后就没下来过。唯一的例外就是休·桑福德的法律顾问,他十七点十分左右来访,在被害人到达前就离开了大厦。”
“那个叫维克多·利斯特的法律顾问去见休是为了什么事?”
“他说是一件诉讼案的进展确认。说可能因为他的事务所离得近,休·桑福德常会不事先跟他约定时间,而是有空的时候突然把他叫过去。案发前一晚叫他过去也是这种情况。”
“那人证物证呢?”
“已经确认到了利斯特律师造访大厦差不多十分钟之前,也就是十七点左右,休从大厦顶层给律师事务所打过电话。算起来休·桑福德是一回到家就打了电话。被突然叫过去这个证言应该不是谎话。”
“律师过去的时候,休父女还有私宅内外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说没有。不过他只见到了社长和女佣两个人。”
瞅着黑板。律师维克多·利斯特到大厦来的时候,顶层有休、女佣帕梅拉以及女儿罗娜三人。就是说他没看到女儿罗娜吗?
突然被叫过去这点感觉有些可疑,但四名客人进入顶层是在维克多离去之后。他无法下手。
“最后两个人——特拉维斯和恰克进入顶层之后的出入情况呢?”
“没有。至少没有通过正式手续进出的人……不管是记录还是证言,都显示前一天的十七点五十五分是最后一次有人出入。”
那之后没有任何人去顶层,也没有任何人出来。
在朋友家喝酒喝得人事不省留下过夜的经验,玛利亚多得数不胜数。但是——
“应邀赴宴的客人全都留下过夜,这说不太通啊。那些人总不能个个都跟休关系特别亲近吧。”
受害人中也有年轻男人。留下男客跟女儿在同一个屋檐下过夜,休不会抵触吗?
“对赴宴的客人而言,事先应该也没打算留下过夜。其中一名受害人——特拉维斯·温伯格十八点十五分左右从顶层给家里打过电话。接电话的温伯格太太说他在电话里跟她说‘今天大概回不去了,你先睡吧’。”
另外查明,伊恩·加尔布雷斯和塞西莉亚·佩林十七点左右在M地区的酒店办理了入住手续。他们三十分钟之后一同——他们应该是男女朋友关系——离开酒店,之后一直到第二天也没回来。
“哎?等等,九条刑警。这不对啊。”一直保持沉默的空军少校约翰·尼森突然出声道,“如果就近订了酒店,那正常来说,不管晚宴多晚结束都会回酒店吧。假设桑福德盛情挽留,那也得跟酒店说一声啊。”
“哎哟,你居然能留意到这点,不错嘛,约翰。”
“你什么意思?话说我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我只负责把你救出来,跟这次的案子毫无关系吧。”
“我又没叫你,是你自己跑到F警察署来的。我不就一心以为你想参与嘛。”
约翰呻吟道:“那是……来探望一下你……”他一反常态地口吃起来,脸上似乎也隐隐泛红。
“哎呀呀,别管这些小事儿了。”鲍勃咧开嘴笑眯眯地说,“人越多讨论就越激烈。怎么说来着,有句老话——”
“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吧。”涟一本正经地回答,“尼森少校指出的问题,N市警方的搜查资料中也提到了。不过还写了‘不能否定有可能是桑福德硬把他们留下的’。”
“不只是硬留的问题吧。如果说不管是回酒店还是跟外界取得联系,事实上都做不到呢?”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你是说……被关了起来?就在案发的头一天晚上?”
“我得救之后也马上跟你说了吧?除了休和罗娜,所有人都是在类似珍稀生物收藏室的地方被杀害的,而且都穿着相同的白衣服。”
在顶层见到的那凄惨且异常至极的情景在玛利亚的视网膜中重现。
“详细的前因后果我不知道。这完全是我的直觉——他们会不会是去参加晚宴的时候被抓了起来,然后被关在那个地方。”
“然后跟他们说‘俘虏你好’,给他们换了衣服,最后还杀了他们?真像某类猎奇电影呢。”
“等等,涟,你在嘲笑我吗?”
没有——涟摇摇头。
“现实中发生的事情远比电影更像电影。这么说有点儿夸张,但不管真相如何,都并非不可思议。”
毕竟是U国数一数二的大富翁所拥有的大厦被炸,坍塌得一塌糊涂。现实比动作片更离奇。
“等等,等等。不管是猎奇也好动作片也罢,总得有个相对合情合理的解释吧。”
鲍勃插嘴道:“恐怖分子把桑福德一家和来访的客人监禁起来,把大厦炸了之后逃到什么地方去了。你是这个意思?那他们是从哪里、怎么潜入的,又是怎么逃走的?据说顶层可是处在密切监控下的。”
“不,会不会反而正相反呢。”
“相反?”
“涟,伊恩·加尔布雷斯和塞西莉亚·佩林订了几个晚上的酒店?”
“两晚。资料上这么写的。可能打算晚宴之后在N市市区观光吧。”
“恰克·卡特拉尔呢?”
“他从家里搬出来一个人住。现在还不知道他订没订过酒店,我想他应该没订。”
“特拉维斯·温伯格跟家里人说‘回不去’……赴宴的四个人,从案发头一天一直到当天都无法联系上,却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
三人互相看着。
伊恩和塞西莉亚如果本来要住两晚的话,至少从酒店的立场看,第一个晚上两个人都不回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约翰指出他们应该跟酒店说一声,但这充其量不过是住客的礼节问题。
一个人住的恰克就不考虑了。至于有家室的特拉维斯,只要设法让他打个电话说“回不去”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如果不是恐怖分子在炸毁大厦的时候顺便把受害人监禁起来,而是凶手从一开始就打算监禁他们呢?如果破坏大厦是主要目的的话,恐怖分子没道理要特意给受害人换衣服。凶手跟他们应该是有私仇的,恐怕是为了解除他们的武器才脱了他们的衣服——监禁并且杀害了他们。”
涟抬起头。
“你是说为了不让受害人逃走因此才炸毁消防楼梯吗?把整座大厦炸毁只是伪装?”
“结果把我害得够惨。”
逃生之路被堵死的绝望感鲜活地复苏。那凶手总不可能料到计划实施当天会有警察无意闯入吧。
约翰脸色严肃地交叉双臂:“等等,还是很奇怪。”他摇着头,“凶手要是冲着监禁并杀害受害人去的,那一定要使用炸药的理由何在?岂不是只会引起周围——不,U国全国的注意吗?而且,如果你说的是正确的,桑福德父女的衣服没被换掉吧。凶手为什么只对他们特殊对待?”
“说的也是啊……”
提到这些问题她也头痛。凶手的行动准则总觉得不太一致。
“说到爆炸物,不能从这方面着手追查凶手吗?能把高层大楼整个炸毁,这可不是门外汉干得出来的。”
“这方面N市警方也正在追查。他们认为用的是定时炸弹,或者是无线引爆的……但形势不太对头。”
“就是说?”
“还记得十年前,休·桑福德所拥有的另一栋大楼遭受爆炸袭击的案子吗?案发之后大楼就废弃不用了,直到去年才开始准备拆除——这次案件发生后去调查了一下,发现拆除施工方下订单买的炸药和仓库里保管的炸药数量不一致。”
“盗窃?”
“管理方面似乎相当松懈,什么时候被偷的都无法查明。说是拆除施工的计划本身搁浅了,炸药好像在仓库里放了半年之久。”
“有人听闻要拆除大楼,心想天助我也,偷走了炸药?”
购置炸药本身走的是正规途径。如果被横加掠夺的话,那就无法追踪了。
然而问题是,关于炸药的消息凶手是怎么搞到手的——
“就是说只要跟休·桑福德有关的公司的人,谁都可能有机会?”
对玛利亚的问题,涟点了点头。
“十年前出事的大楼,名义上的所有者是SG公司的子公司。要多说一句的话,这次的受害人中,有三人——伊恩·加尔布雷斯、特拉维斯·温伯格,还有恰克·卡特拉尔——去年年底也曾造访过桑福德家,好像是去做合作研究的报告……不排除他们那时用什么办法,或者是从桑福德本人口中得到了消息。”
意思就是……从谁能搞来炸药这个角度去缩小凶手范围很难吧。
“就当这能解释炸药的来源,那又是怎么运到大厦里去的?三十七层以上的紧急出口应该都是锁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