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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大厦(Ⅴ).2

作者:日-市川忧人/译者:穆迪 当前章节:148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0:54

玛利亚经过这次案件也确认过了,普通电梯应该只能到三十五层。

“会不会是用了货梯?不同于访客用的电梯,另有用于搬运大型货物的电梯,从一层到七十层都可到达。虽然无法接近顶层,但可以到达中间的住宅层。根据搜查资料显示,到去年年底为止,内部装修的施工人员曾多次使用货梯。”

是混在那里面把炸药运进去的吗?

或者就算不是当时运进去的,也可以偷偷把某层紧急出口的门锁先打开。只要走消防楼梯进入那层,之后就可以通过货梯前往其他楼层了。也不是没这个可能。等所有准备都完成,就只剩下关上消防楼梯的门,趁人不注意坐电梯下到三十五层以下了——尽管得费相当多的体力。

话说回来,如果能搞到紧急出口的备用钥匙,那连电梯都没必要用了。

“但是……”约翰偏着头说,“就算弄来了炸药,还能出入大厦,让最新的高层大楼那么漂亮地——这个表达可能不太合适——崩塌,应该具备相应的专业知识。不能从这一点去缩小凶手范围吗?”

“塞西莉亚·佩林的父亲在U州本地开了一家建筑公司,经营状况似乎差强人意——但因为这层关系,她可能具有关于建筑结构的知识。只是,这个切入点也非常让人头疼……警方指出,要让大厦崩塌,其实用不了懂太多。”

“什么意思?”

“自十六年前建筑基准法令修订之后,新盖的高层建筑即使设计上跟以前相比极大放宽了安全标准,也能通过验收。必备的消防楼梯从六减少到三,柱子和地板的抗火标准也放宽了。不仅如此,还有人说包括这次的桑福德大厦在内,法令修订之后建的高层大楼,大多数都没做过结合实际的耐火试验。据说某研究机构做了测试,发现耐火时间还不够两个小时。”

“等等,那是什么意思?其实那座大厦的结构脆弱得不得了,一阵风就能吹跑?!”

“总能抗得住强风吧……有专家指出,如果大厦内墙——就是围着电梯间的墙壁——烧毁的话,整座大厦可能会轻易倒塌。甚至还有传言说十年前的恐怖爆炸案之后,案发的大楼,最终被弃用也是因为支柱受到爆炸的影响而损坏了。”

是说可能本来只打算炸毁大楼的一部分,没想到火势蔓延,直接造成了坍塌吗?

真可怕……一直相信摩天大楼很结实,突然觉得跟牛奶的纸包装盒一样靠不住了。

休真敢搬进去住啊。就算是为了配合宣传效果吧,难道说他真不知道耐火试验有问题吗?

“相较而言,死亡人数居然能控制在这个范围……不过差点儿就要把你也算进去了。”

“少说冷笑话。”

据搜查报告书说,顶层控制铁门电子锁的电路正好在那个时候烧断,这完全是偶然的。如果那扇门一直打不开,后果会如何呢?

但是……

玛利亚双颊抽搐着,无法把鲍勃所说的当成闲话。

搜查报告书中指出,死者人数少是基于大厦上半部分几乎没人,而凶手仅在无人的区域放了爆炸物等理由。没有人被直接炸死,疏散也相对迅速地完成了。

反过来说,如果爆炸物放在大厦下半部分——挤满了人的购物区或办公区,那死者的数字应该会多一个零。凶手为什么没那么做?

难以认为有两个不同的凶手分别实施杀人和爆炸罪行。出事的时机实在太巧了。

这么一来——难道凶手的目的说到底就是要杀害休等人,本意并不想把其他人卷进来吗?

那么,凶手为什么要采取爆炸这种方法?对约翰的疑问,其他人现在想不出答案。

凶手有强烈的动机要毁掉大厦吗?

“你说的只是‘人’的尸体。没能把关在顶层的珍稀生物救出来,实在让人极为痛心。”

“拜托你也别说这种话……好像我就不痛心似的。”

玛利亚见到的珍稀生物一个不剩地成了大厦坍塌的牺牲品。

没有一只被活着救出来。有的被瓦砾压扁,有的被火烧成了灰。如果再早十分钟进入顶层,不说全部,至少也能救出几只。这么一想,不管那是不是什么非法交易的证据,玛利亚都感到一阵苦涩。

关于那些生物的事情没见报。主要的理由是为了不让走私团伙得到消息,但也能看穿搜查相关人员的顾虑:在这焦头烂额的时候,可别再刺激动物保护组织了。

“我也不叫你想开点了。”约翰烦躁地挠着头,“背负太多也是毒药。你要是没得救,那也没有一个能得救的。本来你会在场就可以说是奇迹了。对那些动物的痛惜,只要挖出走私团伙来弥补就好。对吧,对——”

约翰突然不说话了。他移开目光,之后又把认真的视线投向玛利亚。

“玛利亚。”

“是啊,谢谢——啊?约翰,你怎么了?”

“呃……没事。”略显失望的表情在约翰的脸上一闪而过。他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话说回来——休·桑福德在顶层饲养珍稀生物这件事,还有别人知道吗?受害人死在收藏室,就是说凶手也知道有个收藏室吧。”

就玛利亚能确认到的情况看,通往收藏室的出入口只有消防楼梯一侧的防火门和宴会厅一侧的门这两个。后者设于书架一角的缺口处,知道这扇暗门的人应该不多。

“跟桑福德家有关的人——女儿罗娜和女佣帕梅拉·埃里森毫无疑问应该知道。”涟从一沓资料中抽出一部分,在桌子上摊开,“证据就是在恰克·卡特拉尔家里发现的他的日记。”

恰克的?

玛利亚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资料上。那是笔记本的复印件。

横线稿纸上是潦草的手写文章,笔迹不稳,写的人像是心情很激动。

十二月二十日(周二)

该从何写起呢。不,本来我都不知道该不该写下来。……

“哈?”一看完,玛利亚就忍不住呆呆地叹了一声,“等等,这什么玩意儿啊。”

涟的解释不假。

休·桑福德在“那个地方”饲养着“非法”生物,罗娜知道那个地方,帕梅拉负责照顾“他们”——不仅是休本人,他女儿和女佣也知道珍稀生物的存在,这些都明明白白写在日记里了。尽管对重要的部分加以掩饰,但“那个地方”毫无疑问就是指那间收藏室。

但是在恰克的日记中,关于那些的记述都很笼统。

“‘玻璃鸟’?”

恰克在“那个地方”见到了一种玛利亚从没听过的,如同从童话中出来的一般,鸣叫声悦耳的鸟。恰克受到魅惑,甚至动摇了对恋人的心意,因罪恶感而苦恼。恰克异常的心情被鲜活地描写了出来。

甚至能动摇对恋人爱意的魅惑之鸟?休养了这么一种谜一样的鸟吗?

“你亲眼见过吧?那个收藏室里有没有类似的鸟?”

“倒是有羽毛华丽的鸟,但要说是不是美得让人着迷……”

在生死一线间,注意力还被受害人的尸体分散,她顾不上把珍稀生物一个不落地刻在记忆里。

“鲍勃,你问了也白问。看玛利亚的打扮就知道,她对美的感受绝对靠不住,这是一目了然的。”

“我的套装哪里老土了!”

“不,我想不是那个意思……”约翰小声嘟囔一声,接着表情绷紧了,“九条刑警,关于这什么‘玻璃鸟’,你有没有想到什么?你们搞到手的交易记录上没有类似动物的记述吗?”

“确实有鸟类的记录,但那是不是‘玻璃鸟’,光凭日记里的记述没法说。因为也可能只是休自己这么称呼的。而且,跟休交易的走私贩子,并不一定只有我们盯上的这一个。”

“那是什么样的鸟呢?不会真的是像玻璃一样透明的鸟吧。”

“可能指的是‘rulikonohadori’——Fairy Blue Bird。”

从涟口中冒出一连串听不懂的发音:“‘琉璃(ruli)’是我祖国的古语,是玻璃的意思。分类上和麻雀是同类,据说是一种有着红色瞳孔和黑蓝色羽毛的美丽的鸟。现在还没列入濒危物种名录——但有可能是变异品种。”

收藏室里还有白毛猴子和双头蛇等突然变异的动物。是说“玻璃鸟”可能也是那样的变异品种之一吗?如今珍稀生物多数都被烧了,日记里没有详细描写,想确认也很困难。

但是,更重要的是——

“先把‘玻璃鸟’放一放,说说恰克和罗娜吧。他们之间不仅仅是社长的女儿和一名员工的关系吧。”

他们下意识把受害人的属性区分成桑福德一家以及来客。但是,如果有条线能将两者联系起来,那话又得另说了。因为只有前者才知道的消息,后者也许通过恰克也能得知。

“与其说是恰克·卡特拉尔去讨好罗娜,看起来反而是罗娜对他着迷。两人是几年前在宴会上认识的……正如日记中所暗示的,他俩一起坐上电梯的场面曾多次被保安看到。”

“罗娜的父亲知道吗?”

“日记里写着女佣帕梅拉·埃里森曾要求保安不许说出去。保安他们也没有直接跟休本人说话的机会。”

只有当父亲的不知道。世界级的富豪也有点儿可怜啊。

休和罗娜被杀了,罗娜的恋人恰克也被杀了,甚至连女佣帕梅拉和另外三名访客都被杀了。

是谁杀了他们?

那家伙是怎么闯到顶层,又是从哪里逃出去的?

“眼下的疑点就是这些吧。”

涟拿粉笔在黑板上写着。

(1)凶手是什么人,及其动机

(2)凶手进入顶层的途径,以及逃脱途径

(3)大厦被炸毁的理由

“姑且先把(1)放到一边。”约翰沉吟着交叉双臂,“(2)的后半部分,逃脱途径这条倒不难吧。如果是凶手放的爆炸物,那他在停电前坐电梯下去,混在逃生的人群中逃脱,这应该很容易找准时机。”

“那得以凶手不被任何人察觉,自行从顶层下到三十五层以下为前提。大厦内所有电梯都在监控室二十四小时的监视下,包括连接顶层和一层的直达电梯在内,若无人楼层的电梯有异常动作,应该立刻就会被发现。”

“那消防楼梯呢?”

可能是设计上的需要,楼梯在七十一层时转到了另一条楼梯上,但作为逃生通道应该能从楼顶一直通到一层。

“顶层——七十二层的楼梯平台设有监控摄像头,和电梯一样,也是监控室的监视对象。在第一次爆炸中,消防楼梯被破坏之后的几分钟内监控摄像头的电力系统还在运作。直到大厦坍塌的前一刻都有保安留在监控室里,如果有可疑人物经过,他们应该会注意到。”

“慎重起见我问一下,到摄像头失去影像为止,有什么目击情报吗?”

“案发当天我去问的时候,得到的回答是什么都没有。”

涟边低声说边翻动调查报告书,手突然停住了。

“不,有了。在线路断掉的四五分钟前,有可疑人物从摄像头前经过了两次。还有照片。看来保安把录像带留了下来。”

啊!?

“喂,你早说啊。”

玛利亚从涟的手里一把抢过报告书,翻到下一页,看到一张黑白相片——像是监控摄像头录下画面的一帧——那上面映着涟说的可疑人物。

是个女的。

长发乱糟糟的。套装的纽扣松开,衬衣的下摆露在外边。尽管画面粗糙,但也能看出她表情阴森。那张醉得几乎不省人事的脸惨不忍睹。

“这不是我嘛!哪是什么可疑人物!”

“哎呀失礼了,我没认出来。”

涟一脸淡然。鲍勃也揉着眼角说“唔,最近视力变差了啊”。

玛利亚恨不得一巴掌把这两个人打倒算了。

观察整张照片,七十二层的楼梯平台从天花板到地板都不留死角地映了出来。想躲在阴影里避过摄像头是不可能的。

“就是说,”约翰用力咳嗽了一下,“事实上不存在通过消防楼梯到达顶层的人——就是说无意中也证明了没有看漏可疑人物吧。”

无意中,这三个字的发音带着微妙的抑扬顿挫。没有比这更让人憋火的了。

“但是这样一来,可考虑的范围不是缩小了不少吗?没看到有人逃出,就是说也没看到有人入侵。这不能得出死者七人之中有一个是凶手的结论吗?”

“得不出。”玛利亚断言道,“因为哪儿都没看到凶器。遗体周围任何地方都没有。有人杀了他们后还把凶器拿走了。这是确确实实的,我可以发誓。”

在顶层压根没看到射穿桑福德父女额头的枪,和刺穿五个人的刀。

还有那位在防火门前咽气的黑发女性——

搜查报告书还附上了一张重新冲洗出来的死者生前的照片。

黑发女性只有塞西莉亚·佩林一个。照片中的她带着含蓄、柔和而温暖的笑容。不仅是她,其他尸体生前的面容都和玛利亚见到的凄惨的死亡面孔印象截然不同。

塞西莉亚向门外求救,背上中刀而死。那不是自杀。如果说另外六人中的某个人是凶手,那就是说这个人杀害了塞西莉亚之后,在短短几十分钟内用什么办法把凶器处理掉,又自行了断了性命。

从现场状况上来说,这不可能。

玛利亚的出现仅仅是偶然。如果凶手的最终目的是要毁掉整座大厦,那把自杀的凶器远远藏起来是没有意义的。

凶手另有其人。那家伙是从哪里潜入,又消失到何处了呢?

顶层不是孤岛,食品以及日用品应该会定期运上去。凶手是混在那些货物里潜入的吗?

“食品及床单之类的生活必需品,是女佣帕梅拉·埃里森下到一楼,在保安的监视下,从商家送货员手中接收的。”涟像是看透了玛利亚的想法,开口说道,“那个时候,保安会打开所有货物检查。就是说不会有人藏在里面。不定期运来的货物,以及客人带来的手提箱也一样。自十年前的恐怖爆炸之后,据说对物品的检查要求得很严。”

“也就是说,案发前一天的来客也是?”

“没有特别可疑的东西——保安都这样证言。没有一个客人的包大小够装下一个人的。关于这一点,反而是一个月前的事情比较让人在意。”

恰克的日记里写的是在顶层做“新开发产品的报告”,日期正好是一个月前的十二月二十日。涟指的应该就是这件事吧。

“因为保安要求打开存放机密样品的手提箱,特拉维斯·温伯格一开始好像表示拒绝。最后他虽然同意了,可却要保安报上个人姓名和联系方式,引发了不小的争执。”

似乎是格外重要的样品……不会就是一整套炸药吧?

“顺便说一下,手提箱里面只有一个带电极的灰色板件,像是被塑料包着的一块透明黏土。具体就不清楚了……温伯格不知是不是吸取了教训,一个月之后的案发前一天,只带了相当简单的行李。”

样品的具体内容等之后再去确认,但连放有公司机密的手提箱都要打开,那凶手混在行李里这条线基本就不用考虑了。

就算混进去了,也必须格外小心地潜伏。这样一来,就必须得到定期运入货物的女佣帕梅拉的帮助。

——不,等等。

帕梅拉负责照顾休的珍稀生物。这些生物的饲料又是怎么处理的?收藏室里的动物不止五头十头,应该需要大量的饲料。要是算在桑福德父女的食品里一起运进去那恐怕太多了。

而且,虽说搜证现场已经不存在了,但休是怎么把那些珍稀生物运到顶层的?

这跟在住宅层安放炸弹又不是一回事了。直达电梯有保安,消防楼梯有监控摄像头,把路都封住了。

也有可能是休凭权力封了保安的口。可现在休已经死了,保安没道理继续保密。然而关于非法买卖一事,玛利亚还没听说从保安口中得到了什么重要证言。

指尖抵在下巴上——应该有一条用来运送珍稀生物的通道,如果凶手是通过那条路进出现场的呢?

既不是电梯也不是消防楼梯,第三条路……

“对啊!”玛利亚敲了桌子一下。另外三个人一齐看向她。

“我们真蠢啊!答案明明就摆在眼前,居然会完全没注意到!”

“玛利亚,你反省自己平日里的行为,这么说说倒也没关系,但太突如其来的发言,理智——”

“楼顶啊。”玛利亚打断了下属殊乏敬意的话,“如果电梯不行,消防楼梯也不行的话,剩下的就只有一条路了。凶手是从大厦楼顶入侵顶层的。”

“你说他是从旁边大楼跳过来的?那不可能——玛利亚,你考虑过大楼的高度吗?桑福德大厦比周边的建筑明显高出一个头,所在位置也被道路和公园隔开,和周围有一大段距离。就算拉绳子,也不可能不被任何人看见。”

“不需要绳子啊。你是怎么救我的?”

约翰睁大了双眼。

“你说水母船!”

“休·桑福德那种有钱人,有一两艘水母船也不奇怪吧。坍塌前一刻我也扫了一眼,大厦楼顶的面积相当大啊,轻轻松松就能停下一艘水母船。而且楼顶还有类似直升机起落的标记,肯定是当成休的专用码头修建的。也就是说——过去曾多次有水母船飞到大厦来,对周围的人而言这或许已经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

这样的话,案发的前一天可能有水母船到过大厦。如果凶手偷偷上了船呢?

接应水母船应该是帕梅拉的工作,如果凶手趁她出现在楼顶的间隙,进入顶层的话……

这也能解释珍稀生物是怎么运进去的了。要是从空中飞来的,那就跟电梯、消防楼梯没关系了。

桑福德父女会搬到有安全隐患的大厦顶层,其中一个原因大概也是判断万一有事,可以从楼顶逃生吧。

“如果我的直觉准的话,那应该有什么目击信息。报告书上写了吗?”

“这次主要是保安的证言,还有受害人的身份和行踪。在现场周边探听的消息会另外汇总过来。”

“现在马上给N市警方打电话。还有,你顺便去查一下休·桑福德以及他的公司是否有水母船。”

是——涟站了起来。

“你猜对了——不过只对了一半。”

一个小时后,涟回到会议室告知玛利亚。

“正如你猜测的那样,案发前一晚,有不止一个人作证说看到水母船停在桑福德大厦楼顶。并且,去查UFA的水母船购买者名单,发现上面有休·桑福德的名字。购买时间大概是五年前。他搬到大厦之后,把他名下一家物流公司用地划出一块当成停泊处,地点在距大厦一百二十公里以西的州界。”

UFA公司是水母船的生产商。因一年前发生的大型谋杀案,玛利亚和涟曾一起去调查过。水母船购买者的名单也是当时拿到手的。

“我去问了物流公司,了解到水母船一个月大概会开出去一到三次,包括案发头天晚上有人目击到水母船的那次。N市警方也确认说,收到了在大厦楼顶看到水母船的目击证言。当然了,正如玛利亚所指出的,在N市,水母船并不少见。因为有能力拥有水母船的有钱人较多,而且离海近,容易找到水面降落的地方,所以比起小乡镇来,见到水母船的机会要多得多。”

“哦?”鲍勃出声感慨道,“你的直觉偶尔也会说中啊。要是总能保持这个水平,就没有赌马栽跟头的事儿了。”

“我才不赌马呢!”

自己明明老早就洗手不玩儿了。

“然后呢,涟,‘对了一半’是什么意思?”

“是停泊的时间和时长。

“综合目击情报来看,水母船降落在大厦的时刻是案发前一晚的十八点五十分,五分钟之后的十八点二十分离开。在其他时段没有目击信息。”

“只有五分钟?”

而且这个时段,应该是——

“跟特拉维斯·温伯格给自己家里打电话的时间重合。正确地说是十八点十八分。温伯格夫人从电话里没听出有什么异常。可以认为这个时候凶手尚未行凶。如果凶手是通过水母船逃离现场的话,那么从结束行凶到坐上水母船,只有仅仅两分钟的时间。”

两分钟——光是上去楼顶坐到吊舱里,这一点儿时间大概一下就过去了吧。加上还要夺走整整七个人的性命,不管是多厉害的凶手也不可能做到。至少要事先杀害除特拉维斯以外的六人。然而……

“从水母船上下来,立即杀害其他六人。等温伯格打完电话后将其杀害,剩下的两分钟冲到水母船上……就算这样时间也太紧张了。”

约翰低声念叨着。

从吊舱下来,潜入顶层,趁特拉维斯不注意了断六个人的性命。时间只有五减二的三分钟。这也不是人力所能及的,再怎么说跟动作片一样也得有个限度。

这么一来——

如果凶手通过水母船“入侵”顶层后并没有离开,而是留在了顶层呢?

或者事先潜入顶层,行凶之后利用水母船“逃脱”?

凶手能用的只是水母船“单程票”。

“而且,结合其他情报考虑,凶手能不能用上‘单程票’都要画个问号。”

“什么意思?”

“首先是‘逃脱’——记得吗?受害人全都到达现场的时刻本身仅仅在水母船到达前二十分钟。”

涟的目光投向黑板。

17:55

特拉维斯·温伯格及恰克·卡特拉尔,从一层到顶层

“杀害他们至少是在他们到了顶层之后。凶手要是用水母船‘逃脱’,那么他的时间最多只有二十五分钟……跟三分钟比起来是宽松多了,但就算这样也跟动作大片一样,算是相当紧迫的安排了。”

而且,至少有一个人——塞西莉亚·佩林活到了第二天。

从身负致命伤到实际死亡,有一个时间差也不稀奇。送入医院的受害人抢救无效几天后命丧黄泉的事例,玛利亚也曾经历过好多次。

然而,这个甚至在大厦里安放炸弹的有计划的凶手,会把时间安排得如此紧张,以致来不及确认受害人的生死吗?

反正都要把大厦整个炸掉所以没关系,要这么说的话倒也无从反驳。然而那就没必要在爆炸之前特意去杀人了。因为大厦只要塌了,就算不亲自下手,瓦砾也会致受害人于死地。

“那不就是说只有‘入侵’这一个选择了?”

“逃脱”这条线很难考虑。水母船只不过用于“入侵”。潜入顶层的凶手把受害人监禁在收藏室并杀害,在大厦崩塌之前用了什么办法逃走了……这个想法虽也有很多不自然的地方,但至少从凶手的视角考虑,时间上应该远远比“逃脱”宽松。

但涟摇了摇头。

“据刚才的物流公司说,案发前一天水母船开出去的时候,没人在上面。说是在马上开船之前,有数名员工检查过,不会错的。”

“真的?那飞行员会不会是同伙,在开往大厦的途中让凶手上船了?”

“没有飞行员,是无人驾驶的。”

啊?

“自动航行系统啊!”

约翰猛地抬起头,涟点点头。

“好像是因为一年前的案子,桑福德对此产生了兴趣。据UFA说,那件案子之后,桑福德马上就来找他们,半强迫性地买下了试作品。”

水母船的自动航行系统是UFA一年前开发的,听说受同一时期发生的案件影响,要推迟到今年四月以后才向大众销售。已经生产了几台外接型的样品,是说桑福德搞到了其中的一台?

不管是“深海”还是其他珍稀生物,他似乎是那种想要的东西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搞过来的人。“真是……他把这么非法的事情当成什么了啊。”约翰咬着牙说。

据涟说,物流公司检查吊舱内部——那是由数名员工共同进行的相当仔细的检查——之后,水母船在无人状态下起飞。时间是十六点三十分左右。从物流公司所在的州界到N市,要飞将近两个小时。

“那个自动航行系统,不能设定成中途在哪里停一下?”

“他们说因为是样机,所以只能设定一处目的地。案发前一晚将大厦顶层设为目的地——这也有数名员工做证。”

就是说从停泊处到大厦顶层这一路,水母船一直在空中。除非用滑翔伞之类的工具,否则凶手不可能坐进吊舱。对飞机研究造诣极深的约翰也露出为难的表情。

“入侵”这一选项被否决了。这样一来就跟涟说的一样,连水母船跟案子是否有关都无法断言。玛利亚这才意识到,N市警方为什么没把这内容写在搜查报告书上。

“那……水母船十八点二十分离开大厦之后又去了哪里?总不会又跑去撞雪山了吧?”

对鲍勃的提问,涟回答说:“返回物流公司了。当天二十一点左右到达,吊舱里依然没有人,也没有任何异常情况。”

“等等。”玛利亚掰着手指,“……多花了一个小时吧。”

去程一小时四十五分钟,如果回程用的时间相同的话,预计返回时间应该是二十点五分。

“水母船的速度受风向的影响很大,一个小时左右的误差完全可能发生。这是UFA的看法。”

“水母船是从哪里飞回来的,有记录吗?”

“好像是因为容量问题,不会保存目的地的设定记录。如果是商用客机,那有义务另行安装飞行记录仪,但个人拥有的机体没有这个义务。”

就是说没法确认回程是否去过别的地方了啊。

但是在先前的讨论中,凶手利用水母船“逃脱”这个可能性几乎已被否定。玛利亚不禁感到有种挠不到痒处的烦躁。

“如果跟案子无关,那叫水母船过去是为了什么呢?”

“可能是桑福德要向来客展示。SG公司的员工说,搬到大厦之前他就曾邀请客人到自己家中,招待他们乘坐水母船。搬家之后,飞行员到停泊处来驾驶水母船也是常有的事。安装自动航行系统之后频度就减少了。”

从高层大楼的楼顶坐上水母船开展空中之旅啊。俯视摩天大楼的夜景肯定会让来客倾心不已吧。

——不,等等。

“到停泊处的飞行员是什么人?”

“每次来的人都不一样。桑福德家事先会跟他们联系,通知他们日期和时间,到时飞行员就会过来。流程就是这样。”

也就是说飞行员是休手下的人。

珍稀生物和饲料是如何运到顶层的,这样一来谜底就解开了。是飞行员——假借该名义的走私贩子——中途装上必要的货物后运到大厦去的。

然而这次是自动航行,去程既没停靠,也没有空中之旅。

空中之旅?

“会不会是这样!”

玛利亚大声说。约翰吓了一跳,看向她。

“玛利亚,怎么了?”

“凶手坐没坐水母船,时间够不够,我们光讨论这些了,但不一定只是这样吧?比如说——顶层的尸体如果不是受害者本人的呢?那些尸体全都是替身,在受害人来大厦之前早就趴在顶层了——受害人完全没注意到尸体,跟凶手一起从楼顶坐上水母船去进行空中之旅了呢?”

回想起顶层的布局。只要关上宴会厅的门,从电梯间就看不到尸体了。

遗体如果是别人的,那“至少到十七点五十五分为止受害人还活着”这一限制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原本的七个人中有一个是凶手的可能性也就存在了。

他们穿着病号服一样的衣服,也可能真的是从哪里的医院弄过来的。若破坏大楼也是为了毁坏尸体,不让人认出他们身份的话呢?

三个人互相看着——终于一齐摇了摇头。

“很遗憾,但那不可能。至少休·桑福德和罗娜·桑福德的遗体身份已确认无误。验尸报告上也没发现特别的疑点。”

“塞西莉亚·佩林到大厦坍塌当天还活着吧。如果她是替身的话,凶手为什么到最后一刻才对她痛下杀手?这不是太不自然了吗?”

“他们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就算休·桑福德再有权势,也不可能轻易准备好所有人的替身吧。而且,尼森少校指出的问题如果进一步演绎,那其他的替身也都活到了爆炸发生前的一刻。他们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被带到顶层的?问题依然不变,反而更加错综复杂了。”

“啊啊,真要命!”玛利亚双手拍在桌子上,“你们啊,为什么抨击我的时候就这么一致?”

“我认为,这是自己发言欠考虑,让大家没法不一致抨击的别人的问题。”涟冷淡地说,“关于凶手如何进出顶层的问题可能还需要一些信息。换下一个题目吧。”

下属的话促使玛利亚将目光投向黑板——“凶手是什么人,及其动机”。约翰和鲍勃也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仔细想想,先不说休,其他死者何处让凶手记恨上了呢?

“他们聚到大厦里,名目是合作研究的晚宴吧。是不是那个合作研究出了什么事呢?”

“好像是出过事。那也是个相当大的案子。”

“啊?”

“三年前,SG公司的研究所发生爆炸事故,数名员工身亡,你记得这件事吗?具体内容没公布——但事故当时,发生爆炸的装置是用来制造M工科大学和SG公司合作研究开发的样品的。”

玛利亚汗毛倒竖。制造合作研究的样品时发生了爆炸事故?

“N市警方的报告书上只写了数名员工的间接证词……但也有传言说制造条件极大偏离了正常范围,非常危险。一般发生这类死亡事故时,需要写一份详细的事故报告并上下传阅。然而就连在公司内部,信息都只不过是一些传言而已,也就是说……”

“下了封口令,而且还是高层下的——是这样吗?”

约翰皱起眉。这明显意味着事故的原因并非现场的失误,而是公司——下达指令一方的过错。

“据利斯特律师说,跟事故中身亡员工的家属进行的和解交涉一直持续到现在。为了能让交涉条件向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桑福德下了封口令。”

事故的真相如果被死者的家属得知的话——

“来参加晚宴的所有人都是跟制造样品有关的人员吗?”

“估计是。”涟点头回答鲍勃的问题。

“当时,特拉维斯·温伯格和恰克·卡特拉尔都隶属发生事故的研究所。卡特拉尔是现场那边的开发负责人,温伯格是他的上司。伊恩·加尔布雷斯负责有关玻璃状态的理论研究。他曾在著名的学术杂志上发表多篇论文,在同行研究者中也是知名人物。虽然我还没读过,不过据说论文的内容实在太超前,受到了不少研究者说其‘不现实’的批评。”

“就是说‘极大偏离了正常范围,非常危险的制造条件’是基于这家伙的理论?”

“有很大可能。”

光说不练的理论家吹嘘出来的荒唐的制造条件,公司方的负责人没好好检验清楚就照搬到现场了……是这样吗?

因为高层轻视现场而导致最坏的事态发生,这在任何组织中都是一样的。然而丢了性命的是现场的人,而不是下命令的一方。甚至还把事故的责任全都推给现场,对家属而言没有比这更不可原谅的行为了。

涟提出的第三个疑点——“炸毁大厦的理由”,玛利亚觉得她明白了其中一部分。凶手或许是在三年前的爆炸事故中失去了重要的人,为了报复而意图破坏大厦。

“什么人有可能事先得知要举办晚宴?”

“好像SG公司总部的部分员工得到了消息,跟受害者有私交的人应该也有机会知道。只是那之后消息是怎么传播的,想彻查的话很难。”

凶手平时大概一直盯着特拉维斯的动向,他要想获得晚宴的信息,绝非做不到。

“而其他人都只不过是受到连累的?”

对鲍勃的问题,涟摇着头说“也不一定”。

“调查塞西莉亚·佩林的银行存款,发现SG公司以‘技术顾问费’的名目定期给她汇款。总额到去年年底为止有七万多美元,比混得差一点的普通员工的年收入还高。”

技术顾问费?

“她本身的专业是液晶工学,跟玻璃几乎没有关系,但她好像会对合作研究提供非正式的技术指导。汇入账户的技术顾问费,她每次都会全部取出。现在还不知道这笔钱她给了谁,但是已经查明她家有大额负债的情况。大概是补贴家里了。”

身为学生却要帮家里还债吗?这钱花得够浪费的——哪怕只是一个闪念,玛利亚也对居然会这样想的自己感到羞愧。

不管是塞西莉亚自己向SG公司提出要为他们打工,还是SG公司知道她家负债来要求她打工,能跟年纪轻轻就在学术界有了名声的伊恩交往,她肯定也有相当的头脑。

塞西莉亚当技术顾问这一事实,不知凶手是不是发现了。如果知道了的话,他会认为塞西莉亚是导致事故的罪魁祸首之一那也不奇怪。

“三年前事故受害者的家属有不在场证明吗?”

“当年事故中死亡的是负责装置运行的两名二十多岁的作业员,以及在现场附近的一名三十多岁的研究员。三人都是单身。已确认大厦爆炸案的前一天到当天,他们所有的亲人都在NY州以外。只是,确认了不在场证明的仅仅是家属。除家属之外,跟死者关系亲近的人——包括是否有这种人——调查还没进行到这一步。”

玛利亚沉默地听着,明白了涟在暗示什么。不能否认事故的死者中,有人有不为人知的恋人,或者接近恋人的人物。

这样的话,谁的情况会符合呢?

“帕梅拉呢?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桑福德家当女佣的?有没有留下雇用时的简历?”

“两年前雇的。出身I州,I大学毕业。在老家工作过一段时间,后来换了工作当女佣。光是追查她的经历,找不到她跟三年前的死者之间的关系。”

“去查。包括跟事故的死者之间的关系,都详细查。”

“不,等一下。”约翰插嘴说,“我不是说调查会白费工夫——可帕梅拉·埃里森自己应该也是被什么人杀的吧?就算她跟三年前的事故有关……不,如果真的有关,那事情不就变得更奇怪了吗?”

“这我当然知道。”

现在是想多要一些线索,不是说这说那地提出一堆疑问的时候。

“恐怕说中了。虽然只中了一半。”

第二天,F警察署的会议室。

涟如此表述关于帕梅拉经历的调查结果。

她的经历中有一段空白。

“帕梅拉·埃里森”这名女性出生在I州,从I州大学毕业后,在本地工作了几年,这证据找到了。但是从她离开I州到开始在桑福德家当女佣为止,这之间有几年的行踪是一片空白。

在I州的“帕梅拉”当时体形肥胖,当了女佣之后瘦得像换了个人一样。相似的只有身高和头发的颜色。

“和真的‘帕梅拉·埃里森’调包了?”

“眼下只能说,不能否认有这个可能。”涟谨慎地说,“现在正委托N市警方调查她有没有染过头发。从烧焦的尸体上能查到哪一步很难说。”

I州的帕梅拉和女佣帕梅拉其实是同一个人,空白的几年间减肥成功,脱胎换骨,并且她跟三年前的死者是有关系的。也有这个可能,可玛利亚的直觉告诉她这条线大概很薄弱。

调包是两个帕梅拉说好的,还是一方以暴力夺取了另一方的人生,或者是通过某种生意人买卖了身份证明?不管怎么说,她以“帕梅拉·埃里森”的身份潜伏到了桑福德的身边。

只是——眼下还没找出她跟三年前的死者有关联的证据。

如果是不为人知的秘密关系,那靠短期的普通搜查是很难查出来的。而且她也可能跟复仇毫无关系,而是敌国的情报人员,这个可能性也并不为零。

约翰正在帮着查情报人员这条线。在电话中听他的报告,似乎没得到有价值的线索。说完会再做些调查之后,约翰又说了句“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玛利亚”,就挂了电话。

向涟问了N市警方的搜查情况,也没什么比昨天听到的内容更大的进展。走到瓶颈的感觉渐渐强烈起来。

“我这边继续以三年前受害者身边的人为重点,追查帕梅拉·埃里森的行踪。”

“拜托了。”

“话说回来,”鲍勃从旁开口,“你们原本的工作怎么样了?休·桑福德暗地购买珍稀生物已经是事实了吧。我听说调查取证并不是N市警方在做,而是你们负责的?”

玛利亚呻吟了一声……她倒不是忘了,但卷入无比复杂的事件,珍稀生物非法交易的搜查就排到后面去了。虽然靠威胁署长是可以偷懒,但事情是玛利亚自己挑起来的,总不能一直这么放着不管。

话虽这么说——

休和珍稀生物一同死了,现在留下的只有悔恨和成堆让人提不起兴趣去做的剩余工作。关于其他嫌疑人也不得不比一开始更谨慎地对待。

“这些是在崩塌现场发现的动物尸体清单和照片。”

涟递过来一沓资料,很厚。

“正确的品种划分要等专家的意见——你先把你记得的珍稀生物跟尸体照片比对一下,要是有特征相似的就标出来。要一个一个看,尽可能准确。”

这真是欺负人啊。

“哎呀好啦,我知道啦。”玛利亚从涟手里夺过资料,一张一张翻看。

资料上贴着一排排动物尸体的照片,有的已经烧成炭了,有的身体被压扁。玛利亚习惯了看人的尸体,可这么没完没了地看着小动物面目全非的样子,却感到另一种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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