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一月二十一日10:00——
怎么会——帕梅拉她死了?
把他们关起来的帕梅拉死了?为什么?
这回她甚至连惊叫都叫不出来了。
“塞西莉亚!”即将消失的意识被伊恩的声音拉了回来。
“对不起……”她紧紧抓着伊恩的胳膊,总算勉强站稳了。这是第二次被他救了——她心中某处仿佛事不关己似的想。
“我没事……没事。”
颤抖的声音出卖了她的话。她的意识跟不上眼前的情形,只是紧紧握着伊恩的手,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一般,走向帕梅拉身边。
帕梅拉倒在“牢房”里众多小房间中的一间。(参见图2)
透过变成透明的墙壁,里面的情形看得很清楚。空间比塞西莉亚分到的房间小一圈,像是杂物房。不过只是因为没有床才会这么觉得,其实是一间什么杂物都没有的空房间。
在那冷冰冰的房间里,帕梅拉仰面倒在地上。
她的表情跟特拉维斯一样,混着痛苦和惊愕。胸前插着什么东西,像是刀柄,那是菜刀吗——不过跟在厨房看到的菜刀形状好像不一样。
图2
以插着凶器的部分为中心,白色的女仆装染成了黑红色,血的面积在扩散。明显是刚被刺没多久。
为什么——难道凶手不是她吗?
围着房间的玻璃墙壁的一角,能看到门把浮在空中。还有窄长的长方形接缝和合页。是门,现在是关着的。
伊恩把手伸向门把,就在那一瞬间——
“别碰!”
恰克的喊声响起。他像是全力跑过来的,呼吸紊乱。
“透光率可变玻璃要维持透明需要施加高压电……不能碰。”
高压电!?
塞西莉亚不由得缩起身子。伊恩也缩回手来。大概是以为既然都实际应用了,那就应该是安全的吧,他不甘心地盯着阻隔在自己和帕梅拉之间的玻璃。
回头看向身后,特拉维斯的遗体映入眼帘。他被杀的时候门是开着的,如果是关着的话,或许会有人——也许那个人就是伊恩,会握住门把。
每个人都默然无语。不过仅仅几秒的时间,感觉却像过了一两个小时。
“是……你们?”终于,恰克声音颤抖地说,“都是你们干的!?把我们关在这里,杀害特拉维斯,这些都是你们在背后操作的?利用完了就杀死帕梅拉灭口?”
他把伊恩从危险之中救下,接着就说出抨击伊恩的话。很显然,他已经混乱了。
“不,不是的!”
塞西莉亚也叫了起来。她已经好久没对人这么厉声说话了。
“我和伊恩一直都在房间里啊。”
反倒是嘴里说这话的你才是——这句话被恰克的反驳挡了回去。
“你们不是情侣吗?相互做证没有任何意义。”
“冷静下来,恰克。”伊恩插话进来,像在护着塞西莉亚,“如果我们三个人中有一个是杀人凶手,那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杀害帕梅拉小姐?岂止把难得的替罪羊弄没了,搞不好也许一辈子都没法从这里出去是不是?这行为除了愚蠢什么都不是啊。”
恰克像是被泼了一身冷水般,整个人都僵硬了。塞西莉亚也回过神来,脸上因难堪和羞愧烧了起来。
沉默再次降临。突然,伊恩转身跑了出去。
“伊恩!?”
塞西莉亚慌忙追了上去。中间好几次差点撞上透明的墙,每次都尝到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滋味。
来到门厅,伊恩在铁门前面蹲下。塞西莉亚也站在旁边看过去。
伊恩的头发依然粘在两扇门的接合处。
一样的——依然和塞西莉亚刚才看到的状态一样。
愕然——铁门没打开过,凶手在“牢房”里面。
“你怎么了伊恩,突然……”
恰克的声音响起,又断了。他应该也看到粘在门上的头发了。不知是不是明白了那意味着什么,回头看去,恰克已面无血色。
凶手在“牢房”里……但是,在哪里?
一层又一层的透明玻璃,门周边的金属件,床、厨房、浴室,外围粗糙的水泥墙和铁门,天花板和日光灯,亚麻油地毡,已成为尸体、无法言语的特拉维斯和帕梅拉——能看到的只有这些。
铁门以外看不到任何像是出入口的地方。除了塞西莉亚和伊恩、恰克,任何地方都看不到一个活着的人影。浴缸的阴影处也不像躲着人。浴缸那么浅,想要把身体完全藏起来是不可能的。
假设如伊恩所推测,恰克是清白的,那凶手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又去了哪里呢?
还是说——
视线回到帕梅拉的遗体上。那具躯体的脚在晃动——似乎有这种感觉。
塞西莉亚差点儿惊叫起来,她揉揉眼睛又一次看过去。帕梅拉的身体纹丝不动……是错觉?精神受到的打击似乎比想的更严重。
“去找找。”片刻后,伊恩站了起来,“也许什么地方藏着通往外边的通道。去把它找出来。”
“也许什么地方,那就是什么地方啊!”恰克伸手指着外围的水泥墙指了一圈,“明明什么都没有。事到如今你说什么——”
恰克正要接着往下说,就在这个时候,墙壁和地板震动了起来,随着一阵意想不到的瘆人的沉闷声响,周围拉下了灰色的幕布。
玻璃墙壁恢复了颜色。自己的反驳被意料不到的方式打断,恰克说不下去了,呻吟了一声。
“什么都没有吗?”伊恩喃喃道,“很明显应该有机关在什么地方,只是我们还没找到。大家一起去找找吧。”
这次的查找比最开始的时候更为仔细。
他们一起查看了一圈,着重检查了外墙、天花板,还有地板,看有没有可疑的缝隙或机关。并对有可能隐藏密道的地方,如厨房的橱柜及浴缸、马桶等都慎重地调查了一遍。连为数不少的空房间——尽管遗体所在的房间实在无法进去——也再次全都打开查看了一遍。
对塞西莉亚而言,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直伴随着恐惧——不知在何时何处会遭到凶手攻击的恐惧。
然而他们终究是白忙一场。这一次也没找到密道或者密室。
外墙是裸露的水泥墙,地板是光滑的亚麻油地毡。没找到任何暗门。天花板上零散分布着几处开口,应该是空调用的吸排气口,但都被嵌死的金属网挡着,别说人了,连只鸟通过的缝隙都没有。
伊恩一开始似乎认为出入口藏在厨房的橱柜里。然而柜门是用金属件固定的,没有任何机械装置,只是极为普通的橱柜。
浴室也一样。不管是浴缸、马桶还是地面的瓷砖,没有一处像是能活动的。
要说凶手能藏身的地方,剩下的只有客房的床里面了。他们把床垫一个一个掀起来,但里面也没有任何挖通的机关。
既然墙壁会变成透明的,那就算建了密室不也没意义吗?这样问伊恩,伊恩只含糊回了一句“可能吧”。
状况如此恶劣,伊恩居然毫无慌乱的样子。相比之下,恰克的表情随着时间的流逝,阴沉和绝望感不断加重。
“伊恩,你不是说有秘密通道吗!?”
“我只说‘可能有’。而且即使存在,也并不等于一定能找到。可能是我们调查得还不够充分……”
“少跟我说歪理!”恰克的话近乎支离破碎,“……我知道了,你们假装没怀疑我,实际上却想逼着让怀疑不得不指向我,对吧。二对一,少数服从多数,你们是有利的。”
“恰克,冷静点儿。现在大家一起……”
“别过来!鬼才相信你呢。别再靠近我!”戴眼镜的青年向后退去,忽然冲着塞西莉亚说,“你最好也小心点儿。你要是以为你的恋人无论何时都站在你那边,可就大错特错了!”
恰克的叫喊刺穿了塞西莉亚的心脏。等回过神来,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转角之后了。
沉重的静默压了下来。连动动指尖都做不到。
“塞西莉亚。”伊恩打破沉默,抱住塞西莉亚的肩膀,“别瞎想。他是真把我们当凶手了,大概想挑拨我们起内讧。等他冷静下来吧。放他一个人待着让人担心,但他现在那样子,我们去接近他也只会起反作用。”
“嗯。”
塞西莉亚低低应了一声,看着恋人。他的唇角浮现出一个安慰的笑容,但平时那种超脱的感觉已经消失了,令人无法看清他内心的想法。
伊恩他,会背叛我?
没事的。不可能的。只是恰克乱了阵脚而已。伊恩会保护我的。没事的。
——他说“答案你们应该知道”。
帕梅拉的话语在脑中回响。如果伊恩察觉到了那句话的意思……他真的还会爱我,继续保护我吗?
而且——对了,为什么恰克在那个情况下说出那句话?为什么……
※
回到自己的房间,和伊恩并排坐在床上,塞西莉亚这时才注意到身体在微微颤抖。
“那个,伊恩。”她的声音流露出依赖,“我们该怎么办呢?这么下去……”
继特拉维斯之后,连帕梅拉也被杀害了。既不知道凶手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动机是什么,无法保证他们不会成为凶手的下一个目标。
“想方设法弄开那个铁门,到外边找人来救我们。”伊恩的声音有些硬邦邦的,“这是最理想的,但是……”
他们没办法做到。这他自己也明白,他对自己说的话摇了摇头。
把叉子或者什么塞到铁门的门缝里,能不能撬开铁门呢?但是要弄开那么厚重的门,叉子的强度不可能够。就算伊恩和自己两个人拿身体去撞门,再加上恰克,也不知道能不能撞开。
或者拿重物去猛烈撞击?但是没几个重得能破坏铁门的重物。厨房的橱柜是固定的。床——她看了看自己脚边,也是用金属件固定的,而且螺栓头还灌了金属。
好可怕……仿佛提前猜到了自己的想法一样。这样的话,就连拿床堵住门把自己关在屋里都做不到。
“希望不大。这么一来剩下的只有一个办法了,那就是抓住凶手。如果不是从铁门出入,别的地方也没有出入口,那凶手藏身在‘牢房’里的可能性很大,所以要反守为攻去抓住他。至今为止我们只是在等凶手出招,才会眼睁睁看着帕梅拉小姐被杀。不能犯同样的错误。这次我们要先出手。反正我们埋伏的时候,凶手也知道我们在戒备。”
从根本上杜绝危险,这就是伊恩的结论。但是——
“藏身?藏身在哪里?墙壁都变成透明的了,哪有能藏身的地方。”
是否准备了大镜子并藏在后面?可浴室里没有镜子,刚才查看一圈下来,也没找到这类机关。
“所以就要这么办。”伊恩浮现一个刻意的微笑,“不管怎样,要抓住凶手会有危险。也不知道对方有什么武器。但是,这点现在也是一样的。我觉得反而被动防守的风险更大。我不想让你暴露在危险下,可这种情况下没办法部署出零风险的战略。”
怎么样?伊恩用眼神问道。
是等待凶手出招,还是自己积极行动?
塞西莉亚垂下了眼帘。伊恩一番话都是在为自己的安全着想,她感到那些话渗进自己心里。塞西莉亚刚要点头——
——你要是以为你的恋人无论何时都站在你那边可就大错特错了!
恰克最后丢下的那句话,像诅咒般在耳边苏醒。
“对不起。”长长的踌躇之后,塞西莉亚道歉道,“我想你是对的。但是……我心绪很乱。我害怕,要是你有个万一……我知道现在不是从长计议的时候,但是……对不起。我想要一点时间想想。”
伊恩的脸上一瞬间露出受伤的表情,但又恢复了平静的微笑。
“这事儿不是立即就能下决心的啊。知道了,我慢慢等你。”
“那个……伊恩?”
“嗯?”
“我很喜欢你搂着我的肩膀……可是,那个,可能是没法冷静思考吧……我想自己一个人想一会儿……”
不管什么时候都会不自觉地跟他撒娇。断肠的心思几乎撕裂了身体,就在这个时候,墙壁和地面突然小幅度地震动起来。
又来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塞西莉亚发现自己的脸埋在恋人胸前。哈哈,伊恩笑着摸了摸塞西莉亚的头。
“我知道了。那么——暂时还是继续陷阱战术吧。我就在旁边房间。想好了就叫我。要是有什么事马上大喊。”
结果她没法冷静地思考什么。
感觉应该过了二十分钟。也不能让恋人一直等下去,塞西莉亚下定决心,敲了敲伊恩的房门。
她有一瞬间不禁想象他完全变了个人的样子,但从门对面传来的是他熟悉的声音:“塞西莉亚?”她不由得放心地叹了一口气。
“平静下来了吗?”
塞西莉亚一走进房间,伊恩就把手伸向她的脸颊。塞西莉亚把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上。
“就按你说的做。不过……”
“你说恰克?”
再次点头。如果他真的是清白的——如果他能不敌视塞西莉亚他们——那么三个人协力去找凶手或许也很容易。可是回想起刚才他那慌乱的样子,感觉要让他帮忙就像梦中之梦一样不现实。
“总之先跟他说一声看看吧。这时候他应该差不多冷静下来了。”
为了以防万一,他们准备了防身的用具。
伊恩双手拿着一条拧成细长条的床单,说是“长布料意外地能成为武器”。
塞西莉亚也双手拿着炒锅。这是刚才顺道去厨房找来的。两把菜刀他们都没动,留了下来。但伊恩把两把菜刀都放进两开的橱柜里,撕下一部分床单搓成绳子,紧紧绑住门把,把菜刀封在了里面。
“我们的目的是保证自己的安全,不是去杀死凶手。如果自己拿着刀,而对方也有刀,不知道能不能挡得住。要是乱挥菜刀导致受伤,还不如这样关起来比较好。”
攻击距离长点儿的武器比较实在——这是伊恩的判断。虽仍有不安,但某种意义上也暗暗松了一口气。拿刀实在很可怕。
准备好之后,他们去找恰克。
每次从空房间的门前经过,快到转角的时候,身体都会颤抖,害怕会有什么不明究竟的东西扑出来。
恰克的房间关着门。
听不到动静。现在墙壁变成不透明的状态,从外边也判断不出恰克在不在。
“恰克,你在吗?”
伊恩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恰克?”
伊恩再次叫道。可回答他的只有令人害怕的沉默。
“他不在吗……”
“不。”伊恩的表情严峻起来,“塞西莉亚,你看着周围——恰克,我要开门了!”
伊恩抓住门把,一口气把门完全打开。
一股血腥味掠过鼻尖。
面前的伊恩身体僵硬起来。
塞西莉亚把视线投向房内——看到了不该发生的情形。
恰克已经断气了。
腹部染成鲜红一片,仰面倒在地上。
他的眼睛已经失去光芒。眼镜片反射着日光灯发出的光。
炒锅从手里滑落,发出极大的声响。
这一次,塞西莉亚尖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