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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大罪

作者:郑小驴 当前章节:15212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9:10

1

晚饭后,燥热的天气有了一丝凉风。小马打开宿舍的窗户,将桌上的盆栽搬回阳台。那台快要报废的康佳彩电正在直播一场网球比赛,莎拉波娃纯白色的短裤高高掀起,网球场上回荡着网球与球拍的撞击声。小马不爱网球,甚至没摸过球拍。他喜欢的是篮球,喜欢科比,尽管自己水平很臭。小马走出去的时候啪的将门关得山响,整个走廊都听见了。墙壁上的石灰粉簌簌地往地上掉。走下楼梯,他碰见了同事李奇,李奇问他吃饭了没有。小马嘴里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说了声:“吃过了。”

他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早得很。于是他将东西放在后座的箱子里,戴好头盔,跨上摩托车,去王湾中学找陈乘。发动机响起的时候,小马下意识地仰头往单身宿舍的窗台上望了望。窗台上空荡荡的,上面挂着小马的几条红裤衩。他咬了咬牙关,摩托车如脱缰之马,驶出了派出所。

王湾中学离派出所有三四里的路程。小马一路风驰电掣,在乡村公路飙得老快。八月份,市郊的早稻田已快熟了,金灿灿的,如幅调色很重的油画。有一群小孩子正猫着腰,躲在稻田的水渠里捉泥鳅。稻子刚扬花之时,泥鳅最鲜嫩,肥得很。有个小孩冒出个头来,朝小马扔了一块泥巴,嘻嘻地笑。小马吐掉嘴里的烟屁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朝他们恶作剧地恐吓道:“水稻田有鬼!”

陈乘正在操场上和几个同事打球,他女朋友英文教师庐米在旁边笑着和小马打了个招呼。小马将摩托停在篮球架的后面,脱得只剩一大裤衩,对庐米说:“晚上我请你们。”陈乘的手感这会儿正烫着呢,怎么投怎么有,看得小马有几分忌妒。陈乘说:“来了?”小马嗯了声。小马说:“晚上我请。”陈乘说:“要得。”

小马打了一会儿就不打了。他坐在那儿看远处的一群学生打排球,心里有几分莫名的烦躁,空荡荡的。庐米说:“最近过得怎么样?”小马哦了声,说:“还凑合,老样子。”庐米笑着说:“你该找个女朋友管教管教你,看你这生活过的!”小马看了她一眼说:“哪像你们?‘性福’生活过得多么滋润呀。”庐米说:“就知道你这张嘴厉害,好姑娘都是这样被你吓跑的。”那辆摩托车孤零零地停放在篮球架后边,车颜色和以前的不一样,没牌照。她记得小马骑车从不戴头盔的,有些纳闷,见小马拿着一罐可乐正失神地望着排球场,像是有心事,于是她忍了忍,没问。

小马之前在王湾中学托庐米介绍找了一个对象,也是教英语的。两人谈了几个月后吹了,小马后来猜测是她家嫌他没房。以至于好长一段时间,小马都没好意思来找陈乘打球。不久,她调走了,可小马每次来都会想起她,想起她站在操场旁边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的场景;想起每次做爱的时候,她都会大声叫“爸爸”。小马后来很想砍掉那棵树。

小马原本以为,他被调到王湾镇后,最多一两年就会重新被调回城里去的。来之前,领导也语重心长地找他特意谈了话,暗示他先下去锻炼一两年,到时再调回来。小马那会儿从警校毕业没多久,意气风发,有些锋芒毕露,以为世界全在他脚下,只要他肯努力走,就能走出个模样。后来那个领导出了点事,涉黑,据说是给黑社会充当保护伞,被停职处理了。小马的事情仿佛被众人遗忘了,他在王湾镇一待就是四五年。他找上面,上面的意思是说,先干出点成绩来,干出点动静来,才有理由调上去。小马跑了几次,都是白忙活,肚里窝了一团的无名火。这团火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往上蹿,像蛇张开的那张血盆之口。小马死死盯着天花板。每到晴天,上面那只硕大的蜘蛛便在角落里忙碌开来了。他用拖把将蜘蛛网捣毁过几回,都没找到罪魁祸首。那只大蜘蛛每到天晴,便“如约”而至,他都懒得管它了。他双手枕头,嘴里叼着烟,厌恶地想着一些往事,没有头绪,没有逻辑,没有尊严,有些恶心。

晚饭是他们分别骑了摩托车去江边的排档吃的。王湾镇的小龙虾叫得响,在夜市上很红火。小马和陈乘要了几瓶啤酒对饮,一旁的庐米给他们剥小龙虾吃。陈乘说:“上面的意思还不是明摆着的吗?你应该给他们点意思。”小马哼了声:“都是一些吸血虫,××!”

“在学校还不是一样?”陈乘说。

“就应该干点动静出来,最好是大动静,吓死这些狗×的。”小马喝了点酒,眼睛便有些发红,说的话也带着一股很冲的酒味。

庐米给他剥了一只小龙虾,说:“照我说,小马,你今年找个女友冲冲霉气,兴许一切就否极泰来了。”

小马喝了口酒说:“我就不信,这鬼地方这么安居乐业了,都几年了,就没出过事?”

陈乘点了点头说:“还真是,这几年真的是没出过什么大事。前段时间有学生说女厕遭人偷窥,但那都是屁大点的事啊。”

那事后来是小马处理的。小马穿着军用皮鞋,将偷窥的老光棍一顿狠踢,踢断了光棍的两根肋骨,后来就放人了,那人也没来找过小马的麻烦。小马心里最恨的就是偷窥,而且是躲在厕所里偷窥。这事让小马小小得意了一段时间。

小马说:“最近学校都还好吧?”陈乘说:“好多了,只是现在的学生越来越不好管了,什么都来,和社会上的没两样。”小马笑笑说:“那是你们不敢。换了我,整死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王八蛋。”陈乘白了他一眼,说:“蒋校长心思压根就不在王湾这边,早就想调到市区里去了,哪还有闲心思管他们?”小马就说:“那块地现在怎样了?”陈乘说:“还能怎样?一期已经建好啦,第二期也快了,今年房价比去年的涨了一番,现在这边的地皮火爆着呢,承包商来争了好几拨,其中的猫腻还不知有几多呢!这群王八蛋!”庐米捅了捅陈乘说:“你这话在学校可别当着同事说,会得罪人的。”陈乘说:“大不了把老子开除。不干了,这狗×的老蒋,三天两头往城里跑,请人唱歌跳舞,天天洗桑拿,管过我们吗?”

当晚小马喝了不少的酒。他的酒量比陈乘的差一些,可是他比陈乘敢喝,也没见他真正醉过。小马将瓶中的最后一杯酒给陈乘倒满,对他们坏坏地笑:“你们打算什么时候修成正果?”陈乘打马虎眼混了过去。酒足饭饱后,小马去结账,看见一个熟悉的车牌号从身边缓缓驶过。结完账,小马用力地拍了拍陈乘的肩膀,笑了笑说:“早点修成正果吧,可别像我孤魂野鬼一个,死了没人晓得!”小马跨上摩托,将油门踩得呜呜响。庐米拉了拉陈乘的衣角说:“小马,你喝得不少,要不别骑车了,和我们一块儿回学校挤一挤吧。”小马扬了扬下巴说:“时间还早呢,这么点事,你担心我什么?!再说了,去你们那儿打扰你们的好事呀?”庐米说:“就没见你正经过!”小马不说话,和陈乘对视着,坏坏地笑,然后一溜烟地跑了。夜色朦胧,江边的装饰灯陆续亮了起来,红蓝相间,如歧途中的太虚幻境。小马看了看时间,加大油门,突突作响的摩托车像只猎豹,在茫茫夜里搜寻。

陈乘和庐米回到学校,打小马的手机。手机是通的,但是没人接。陈乘打了好几个过去,依旧没人接。后来手机索性关机了。庐米说:“不会出事了吧?”陈乘凝神思考了片刻,说:“小马你还不知道?坏不了,不然也不会关机的。”庐米还是不放心,临睡前给小马发了一条短信,问他到家没有,让他开机后给他们回个信息。

夜里很静,老宿舍的楼道里有几只老鼠,带着一群子孙在那儿吱吱叫,大概是饿得发慌。有教师从王湾镇买来许多老鼠药,真的假的好几大包,曾毒死过几只,但后来就不管用了。据说老鼠非常聪明,误食毒药,临死前也会拼命挣扎,留下遗嘱,以免同类再受毒害。于是鼠药失去作用了。老鼠们精明透顶,伤透了庐米的心。庐米赤身裸体地坐在陈乘的身上,她拼命忍住呻吟,生怕隔壁的同事听见。木床尴尬地响应,动静比老鼠们的叫声有过之而无不及。陈乘说:“出来了。”庐米说:“有没有射在里面?”陈乘嗯了声。庐米拧了他一把,赶紧下床。他翻身将她抱在怀里,摸黑拿床头的纸巾擦拭身体,说戴了套的。他们原本计划“十一”结婚,再要个孩子,但庐米她家那方的意思是得先在市区买套房子。人家说得也有道理,没有房子,结婚的事可以缓一缓。王湾这边刚纳入军州的开发蓝图,据说这儿要建一个高新区,以至于近几年军州的房价有些烫屁股,让人坐不住。两人攒了几年的钱,原本打算先付首付,买一套小户型的,没想到一夜之间,原来的首付钱都不够塞牙缝了,结婚的事也就只能再缓一缓了。

庐米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已是凌晨两点半。发过去的信息如泥牛入海,小马那边的手机显然还没开机。庐米又说:“小马不会出事吧?”陈乘有些不耐烦地说:“他是警察,警察会怕谁?”庐米想想,说得也是。她还想说小马这样下去不行,但她忍住了,没说出来。

2

尸身是在稻田发现的。死者是个胖子,白色衬衣配黑色西装长裤,鳄鱼牌皮鞋,穿着考究,可以断定是个有钱人。是那群捉泥鳅的小孩子发现的。有个小孩捉泥鳅的时候看见了一条蛇,吓得惊慌失措,连连倒退,一脚踩到那只手,低头一看,吓得差点连命都没了。

接到案件后,小马和所里的同事几乎都赶了来。水稻田尚未收割,被踩得东倒西歪,现场一片混乱。那些小孩子哪懂得保护现场,发现尸体后纷纷作鸟兽散,所有的证据都没了。

拍了照,拉了封锁线。小马站在小马路边抽烟,和同事一起等局里的人过来。这条小马路便是通往王湾中学的必经之路。中午时分,秋天的阳光混合着汗水,令人窒息。王湾的许多人都听说了这桩无头命案,纷纷赶过来看热闹。黑压压的人群沿着马路站开,像一条巨大的蠕动的毛毛虫。有人踩倒了水稻,和农民发生了口角,相互吐出一些很脏的字眼,唯恐杀伤力不够。王湾有很多年都没有发生过命案了,更不用说这么令人刺激的无头命案。这一案件在王湾很快引起了轰动。

一直忙到下午一点多,小马他们才每人吃了份盒饭。小马打开手机,便看到了庐米发来的短信。小马打了过去,庐米问他昨晚怎么了。小马打着哈欠说:“喝多了,吐了一地,睡过去了。”庐米说:“现在才醒啊?”小马说:“早醒了。我正在处理一桩谋杀案呢,有个胖子的头不见了,尸身被扔在水稻田里。”庐米啊了一声,说:“别吓我。”小马说:“有什么好吓人的?是人又不是鬼。”庐米说:“人死了不就成鬼了嘛。”小马说:“有空再过去找你们玩。”于是挂了电话。

下午四点,小马被叫去局里开会,被临时抽调到刚成立的专案组,一起协助破案。“首先得确认死者的身份。”小马坐在角落里抽烟,一边听队长老尹分析。墙上的幻灯片让他有些片刻的恍惚。他的笔记本电脑里下载了许多犯罪学的电子书,一有时间他就温习。在警校时,他对反侦察有着极高的悟性和兴趣。“犯罪是一门科学”,这是小马一段时间以来挂在嘴边的口头禅。老尹抬起头,望了眼正在仰头发呆的小马:“小马,你说说自己对这桩案子的判断。”小马回过神,求证似的望了老尹一眼,耸了耸肩。

“从死者的体形看,应该是中年人;穿红色内裤和袜子,基本可推断今年是死者的本命年,那么他的年龄可能是四十八岁。死者皮肤细嫩,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应该是个有钱或权的人。”所有人都在听他说话。小马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抛尸的地方,是通往王湾中学的必经之路,差不多是死胡同。死者应该是被外地人开车运至此,然后抛尸的,本地人不会傻到将尸体抛至此处。现在的任务是尽快找到案发现场,只有找到了现场,才能发现线索。”

老尹将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喝口茶说:“你讲了他妈一通废话,以后有什么事记得请假,早上敲了半天门才来,手机也关机,一点纪律性都没有。”

小马强忍住哈欠,解释说:“昨夜一个朋友过生日,很晚才回,所以睡得太沉了。”

老尹板着脸说了声:“散会。”

周边的人陆续走出会议室,只有小马依旧靠在椅子上,他发觉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天花板的吊灯处竟然也有一只不易被人察觉的蜘蛛,连清洁工都没发现。不知怎的,小马很想将那只蜘蛛弄下来。他仿佛看到单身宿舍的盆栽上正缠着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3

黄昏时分有人报警,又出现了新的案情。死者的头在距王湾中学两公里的江里捞了上来,用一个红色塑料袋装着。打鱼的人一网捞了上来,拎了拎,不知是什么东西,解开一看,差点晕过去。

显然被毁了容,面部被剁得稀烂,头顶稍微有些秃。现场已经被封锁,刑警和法医正在忙着拍照和录像。那只塑料袋是某个超市的,只是上面全都是日文。塑料袋上的文字很快被翻译了出来:“减少污染,保护环境”。

回到局里,所有人都凝视着幻灯片发呆。这样的塑料袋在王湾这一带似乎很少见。

到底是队长有经验,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赶紧向上级做了汇报。

“狗×的,难道是日本人干的?!”张韶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令人有些忍俊不禁。“立刻调查这只塑料袋的来源,”队长表情严峻地说,“出了这么大的事,别还不当回事,小心你们的饭碗!等DNA检测结果出来,看是否和尸身吻合!”老尹一训话,自己也感到有些惶然,如果检测结果不吻合,这意味着王湾又出现了一起新的命案,就在五十年国庆这节骨眼儿上。

大家全都屏息凝神,昂首挺胸地望着队长。小马望着法医忙碌,他有些莫名的亢奋。

王湾从未出现过如此大的案情,大家平时哪见过这么大的场合?连夜开完会,天亮后到下面去走访调查,一直忙到中午十二点多才赶回来匆匆扒了几口饭,紧接着又是开会,又让人在王湾四周张贴了上万张认尸布告。不知是谁给本地的新闻媒体透的风,一窝蜂地赶来采访,围了个水泄不通。老尹皱着眉头,显然已是沉不住气了。

塑料袋上除了那个渔民的指纹以外,再也没有找到其他任何痕迹。警方再次对周围地形仔细勘察了一遍,依旧没找到一丁点有价值的线索。现场似乎被人精心破坏过。走访回来的人也大多一无所获,大家都累得够呛,偷偷骂娘,“十一”长假看来又要泡汤了。据法医报告,命案是九月十日夜里十二点至两点左右发生的。走访回来的人说:“目击证人很难找,那时大多数人已经沉睡了。或者说,根本就没有目击证人。”会开到天麻麻亮,还没有一点头绪,小马感到大脑在一丝丝地发麻,他伏在桌上,很快就天亮了。

4

法医报告一出来,果然落实了老尹心中最为担忧的隐患。化验结果,头和尸身并不吻合,显然属于两个不同的人。老尹颤抖着手对大家说:“王湾又多了一件棘手的谋杀案,真他妈的扯淡!”

大家正在吃早餐的时候,一个中年女子慌张地闯了进来。大多数人都认得这位女子,问了句“嫂子,有什么事”。女人是王湾中学蒋清泉校长的老婆,小马在王湾中学打球的时候,看到过她一次。当时陈乘投完篮,擦了把汗,对小马说:“瞧见那位没有?那就是老蒋他老婆,我们背地里都叫她‘扈三娘’。”小马说:“本地人姓扈的倒是很少见。”陈乘说:“老蒋这阵子正在和她闹离婚,这女人叫扈芹,是个厉害的角儿,火辣得很呢,老蒋哪这么容易对付得了的?”小马当时就记住了。扈芹那会儿烫了酒红色的头发,现在却是“清汤挂面”,小马倒是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她。

给她倒了茶,待她稍稍坐定,才得知原来蒋校长已经三天没有消息了。

“我听说咱王湾出了那么大的事,听得心里慌慌,我打老蒋电话,关机。他已经三天没有一点音讯了,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女人抓着老尹的手臂,微微地颤抖。

老尹扶着她的肩说:“你先喝口茶,这么大的事儿,你咋不早说呢?”

那女人就说:“我以为他在和我斗气呢,所以之前两天我也没在意。不瞒你说,我怀疑他在外头有人了,只是我暂时还没抓到证据——可是这都三天了,不合常理呀,他以前从未这样过的。”

老尹说:“老蒋走之前你们吵过吗?”

女人思忖了下,点点头说:“我们这几年来没少吵过。这都是家常便饭了,以往他顶多出去一个晚上,第二天就回来了。”女人又说,“这次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我虽恨他,但是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那将如何是好!”说完动了情,没忍住眼泪。

备案登记完毕,大家又安慰了她一番。送走扈芹,老尹的心情变得出奇地复杂起来。他不敢往那方面想,蒋清泉的为人,他略知一二。如果不是因为性贪,两年前他就该被调往军州教育局去的。组织考察期间有人检举在王湾中学的扩建工程上,承包商暗中给了他不少的分红。此事有一段时间差点闹大,但是最后奇迹般风轻云淡了。直到最近有消息传出,年底又要调他到军州教育局去。

军州方派来的专案组在宋警官的带队下,下午便赶到了王湾。新的专案组很快便成立了。因为宋警官他们还未吃饭,老尹便在马兰花酒店安排了个包厢替他们接风。老尹给宋警官他们分发完烟,问他们喝什么酒。宋警官面无表情地说:“随便。”老尹对小马打了个招呼,提了两瓶五粮液上来。一瓶子酒下去,宋警官开始训话。小马他们个个耷拉着头,唯独老尹脸上依旧堆着笑。

通过颅骨复原技术鉴定,死者的面容渐渐浮现出来。这是局里大多数人都认得的一张脸。老尹的头嗡的一声,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电话拨过去,一刻钟不到,那个女人就来了。所里顿时鸡犬不宁,女人的哭声非常尖厉,像在敲一面破铜锣。

老尹硬着头皮对女人说:“他嫂子,事情已经这样了,现在的重中之重,是如何抓住凶手,早日还老蒋一个公正。”他忍住了一句没说,那就是“得赶紧找到老蒋的尸身”。尸身会在哪儿呢?老尹眯着眼,烟雾袅袅升起,软芙蓉王的烟味弥漫在整间办公室里。女人的嗓子一会儿就哑了,声音听上去像是换了一个人。她拽着老尹的肩膀说:“我知道肯定是她干的!这婊子害死了我男人!”老尹警觉地说:“她是谁?”女人说:“我也不晓得,外边风传老蒋在外头有了一个相好的,除了她,还会有谁呢?我家老蒋又没有跟谁结下深仇大恨。”说完又是一顿号啕大哭。

待女人稍微平静一点,宋警官让她回忆蒋清泉遇害前出门的情况。女人说:“那几天,我们一直在闹,他逼我离婚,我不肯,于是就闹。”她望了眼宋警官,语气稍显得平缓,说,“也没闹得太严重。学校里的人都晓得,我们都闹一年把了,都习以为常了。只是他出事的那天,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发了火,还砸了一只花瓶……学校里的人都晓得,我只是嘴皮子上厉害了点,其实我很怕他发火的,于是我就没再和他吵了,下楼找人聊天和打毛线衣去了。我回来时大概是晚上八点,刚好碰见他下楼,于是问他去哪儿。他没好气地回了句:‘找我相好的去,你管得着吗?’我当时气得想和他……后来想想就忍了,他走后三天都没回来,直到,直到……”

宋警官在一旁静静地抽烟,他只抽自己带的万宝路。小马偷偷打量着这个瘦小的宋警官:看上去五十开外的样子,一双阅人无数的眼睛盯得人发毛,一本正经的样子。小马心里骂了声“装×”。宋警官将整个身子缩在椅子里,手里转动着一支水笔。小马不知他心里在琢磨些什么。女人显然也知道他的警衔,两人以往的争闹,通通避重就轻。小马不由得又深深望了女人一眼。

“当真就没谁见过蒋校长的相好的吗?”老尹问。女人说:“我也是听外面风传的。你晓得,我家老蒋年底说是要调到军州去,于是外面便传出了许多话头,说他在外头包养了人。这些我也是半信半疑的。”宋警官将茶杯放在桌子上,清了清嗓子说:“空穴来风不成?你最初是听谁说这个事的呢?”女人瞅了眼宋警官,说:“我现在大脑全混乱了,哪还记得这些?我只是一直觉得老蒋有什么事瞒着我。有一回洗他衣服的时候,我闻到过一股香水味,我从不用那种香水的。如果不是近距离那个了,香气怎么会这么浓烈?所以自那以后我就有些怀疑他了。但是他死也不肯承认。”

“他平时喜欢做些什么?”宋警官说。“他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喜欢待在家里看足球比赛,还爱唱歌。”这个女人说。“他不是常去军州的舞厅唱歌吗?”老尹说。女人说:“有段时间他是常去的。”从王湾开车去市区大概有半个小时的路程,老尹也坐蒋清泉的那辆别克君威去过一回。那些高档夜店消费高得离谱,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地方。老尹说:“你一个校长,哪有这么多钱去这些地方?”蒋清泉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急什么?”老尹知道他的学校扩建,中间有大把的油水可捞,他不愁没人来找他送钱、帮忙。

5

派出所沿着这条线索,派人去军州蒋清泉常去的夜店打探。回来的人说,蒋清泉自从有了“小蜜”后,很长一段时间没去光顾了。特别是国庆前这段时间,上面查得很严,各个夜店也是门可罗雀。有一条线索引起了大家的重视,那就是,有人透露,蒋清泉在军州有一个“小蜜”,名字叫小米,是长春人,以前在春天巴黎夜总会待过一段时间,后来就辞职了。

队长老尹已经连续几夜没睡好觉了,他和小马两人坐在台阶上抽烟。老尹说:“再过两个月不到我就要退了,没想到这节骨眼儿上偏偏出了这等案子,难道这是天意吗?”小马说:“您注意点身体,别连日劳累,不是我们年轻人的身子骨了。”队长瞅了瞅四周,见没人,对小马说:“小马,你说说这案子有把握吗?”小马见队长瞪着他,似乎他眼中便有他要的答案。小马摇了摇头说:“我也不晓得,只是觉得有些玄乎。”老尹叹了口气说:“是啊,这根本就不像是普通的刑事案,凶手很有可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我当警察这么多年,一般的凶杀案一看就知,只要仔细侦查,一定会找出点蛛丝马迹出来,按图索骥,案件最后十有八九就破了。可这个,什么都没有留下,那现场后来我又去过两次,还是什么都没得,凶手太专业了,知道我们想要什么。”小马说:“队长,你去找过那个打鱼人吗?”老尹说:“当然啊,在局里把打鱼的审问了两天,最后没证据,放了。我看不像是打鱼人做的。”小马将烟踩熄,没表态。老尹拍拍小马的肩头说:“我老啦,毛主席老人家说得好,‘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小马笑了笑说:“不,还是你们的。”

小米在军州一个高档小区被找到了。她显然没想到蒋清泉已经命丧黄泉,愕然地望着突如其来的警察。她很配合,问什么答什么,一副楚楚动人的样子。小马内心像给什么挑了一下,有些疼痛。他想起自己以前在王湾中学谈的英文教师女朋友。她们长得有几分像,白皙的脸,五官精致,特别是嘴角,都微微有些上翘,右边有颗米粒大的美人痣。小马望着小米,有些出神,他觉得那姓蒋的死有余辜。

小米说,九月十日晚上九点多钟,他们吃完饭回到家。

“不久,十点多钟的样子,蒋老师对我说他要出去办点事,让我别等他,先睡,然后他就出去了。他的车在楼下发动的时候,我还特意打开窗户看了眼。”

“那他后来给你打过电话没有?”

“没有。”她小声地说道。

“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小米有些窘迫地抬起头望了小马一眼,做了一个难为情的表情。

“这房子是你的吗?”小马说。

她点了点头。

“是你买的还是他给你买的?”小马接着逼问了一句。

“他买给我的。”她回答说。

“他最近的一段时间里有什么异常吗?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具体我也不知道,只是这几天他的情绪有些暴躁,他也不和我说是什么事。他这人从不轻易袒露心机的。那晚都十点多了,我洗完澡刚出来,听见他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就说有点事,让我别等他,先睡。”

“你知道是谁打的吗?”

她摇了摇头:“他们好像在电话里吵了几声,但是并没有太失控。然后他就走了。”

录完笔供,大家又开始探讨案情。根据扈芹的回忆,死者走时随身携带着一个提包。提包里有手机、钱包等物品。小马说:“你晓得卡里有多少钱吗?”扈芹警觉地摇了摇头。问她卡号,她也说不知。“他的钱我都不管的。”扈芹说。

银行方面调取的资料显示,死者蒋清泉的银行卡并没有异动。

“凶手并没有急着去取钱,难道这并不是一起抢劫杀人案?要么就是这凶手高深莫测,智商非常高,他晓得一取款就会露马脚,给警方留下线索。”老尹分析说。

“那要不要通知银行方冻结账户?”李奇说。

“通知银行方,只要有人动这个账户,马上通知我。”宋警官又说,“其他的线索有没有进展?”

经过排查塑料袋的来源,终于有了线索。这是军州一私人书店的购物袋。只是书店并没有装摄像头,又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四周均没有监控录像。这是一家偏重于人文社科类的书店,据老板说,平时来购书的大多数是对此有爱好的高端读者,以知识分子和大学生居多。

但是据扈芹说,蒋清泉平时并不爱看类似的书。他学的是理科,以前教的也是物理。“去他家的书房看过,书少得可怜,更别提人文社科类的书了。”侦查员说。

中午从电信部门传来的资料显示,最后给蒋清泉打电话的那个手机号码,是军州的号。专案组很快查明是一个名叫王建德的人打的。不仅扈芹认识这个叫王建德的人,所里的人差不多都认得他。此人是军州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老总,曾经承包过王湾中学的扩建工程项目,有一段时间常来王湾督促工程进展,请所里的人喝过酒。

老尹手机里存了王建德的号码。他拨过去,对方的回复是“不在服务区”。老尹一连打了十来次,均被告知“不在服务区”。宋警官冷冷地望着老尹说:“你怎么用自己的手机打呢?如果他就是凶手,刚好知道你是警察,那你岂不是给他通风报信?!”

老尹蒙了一下,连连点头。

好在小米所住的小区门口就有监控摄像头。调取录像发现,晚上十点十五分,蒋清泉驾驶着他的那辆银白色的别克君威出小区后一直往北边的迎宾大道而去。沿途继续调取监控录像,发现别克君威在拐入青河大道后经过第三个红绿灯,停进了一家咖啡店的停车场。他们马上找到当天晚上的服务员,因为时间没过很久,服务员还记得很清楚。她说:“是有一个微微秃顶的人和一个胖子坐在那个十八台角落里聊了一个小时左右。”两人还喝了一瓶红酒。但是两人没有大家像预料的那样出现争执。

“感觉是朋友在聊天,氛围很好。我倒红酒的时候,那位胖的客户还和我开了一句玩笑。”服务员说。

监控录像显示,那胖子就是房地产开发商王建德。

几乎在同一时间,这边刚联系上王建德的家人,他家人也报了警。王建德的老婆颇有几分姿色,长得有些像某个电影明星,蜂腰大胸,烫着最新的发式,是个大美人,看上去不到三十。

她说,王建德已经失踪了,打他电话也不接。她所说的几乎和蒋清泉老婆说的情况如出一辙。“要是他在外有了‘小蜜’,我可饶不了他。”那女人狠狠地说道。

6

晚上喝酒的时候,这起耸人听闻的案件便成了固定的话题。小马面对庐米和陈乘的不断提问,有些厌烦起来。他将一只空瓶子扔进了江里,耸了耸双肩说:“你们风光无限的蒋校长没想到就这样断送了,昨天兴许还活着呢。”庐米说:“蒋校长这人要是收敛点,早就调到上面去了。那块地的油水太多了,有人向上面检举,去年就有人来调查了。”陈乘说:“调查个屁,就是下来要钱的,嫌他打发得有些少,于是便拽着他尾巴,故意让他难堪。”

“按理,蒋校长早就该上升的。因为纪检委员下来调查情况,这事情多少有些令他脸上无光,升迁的事便一直搁到上月才正式有眉目。蒋校长还未来得及调往军州教育局,便已是无头尸体一具了。”庐米说。

“人算不如天算,他妈的,今朝有酒今朝醉啊。”陈乘说,“谁知道这狗×的会死呢!”

“照我说,那个开发商王建德更应该死,这些没天良的人,把军州的房子哄抬成这样,怎么就不死呢!”庐米补充道。王建德承包了王湾中学的扩建工程项目,有一阵子,小马常常瞧见一辆崭新的雷克萨斯停放在学校的操场上。那个蓄着络腮胡子的矮胖男人,便是军州一带非常有名的开发商王建德。王建德是见过小马的,但肯定不记得他了。小马却认得他,有一阵子他常请局里的人在王湾的一家娱乐城唱歌、喝酒。只是王建德把心思全放在队长老尹身上,每回必醉,自然也就忘了小马。

小马和同事张韶敲开蒋校长家的门,说明了来意。蒋校长的尸身依旧未能找到,过去几天了,他们没有任何头绪。他的遗像放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这几年,他明显发福了,有了双下巴。小马鞠了三躬。小马开始打听蒋校长最近的情况。他老婆扈芹一见小马便止不住泪水,用了一大包餐巾纸还不能平静。

“谁都没想到啊,”她说,“老蒋怎么会招来杀身之祸呢?我脑壳都想破了,谁会这么狠心,将他置于死地呢……他要抢劫啥的也就算了,干吗还要杀了咱老蒋啊?而且这么残忍的……”说到此,扈芹已是泣不成声了。小马安慰了几句,又望了蒋校长的遗像一眼,感觉蒋校长正在瞪着他看。小马的脊背有些发凉,内心怦怦地响,如坐针毡。离开了死者家,小马骑着摩托车赶往局里。他看到水稻田的某处已经开始收割了,开了一个豁口,像头被剃光了一块。

回到局里,他看到只有李奇和张韶在坐班,其他的同事都出去了。李奇说:“银行方面早已布控,只等犯罪嫌疑人前来上钩。这是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小马喝了一口茶,“要是犯罪嫌疑人不上钩呢?”小马吐掉口中的茶叶,说道。“啊,这怎么可能?你想,犯罪嫌疑人抢走了他身上所有的财物,不就是为了钱吗?不是为了钱,他干吗冒着杀头的危险抢那些东西?”小马耸了耸肩说:“但愿如此吧。”张韶一个人坐在那儿反复地查看着视频录像,突然说道:“你们过来看看。”张韶指着两个截屏说:“这辆摩托车在好几个红绿灯口都出现过,在蒋清泉的车后。”小马的心口紧了紧,他握着鼠标说:“我看看。”果然如张韶所说的。只是在最后一个十字路口,摩托车并没有继续跟上,而是往右边拐去。小马说:“要是跟踪,他应该继续才对啊?”张韶和李奇凝神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得也是。”两人盯了一会儿,索然寡味地走开了,李奇聊起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小马静静地坐在那儿,反复地查看录像,他发现那辆摩托车三四分钟后又拐了过来,往前方而去。对方戴着头盔,画面中什么也看不清。

小马签完到,走回宿舍,将盆栽又重新放在阳台上。这是他每天必做的事,没有一天会落下的,除非他没有回宿舍。他望着那盆昔日绿意盎然的植物,经年累月,它渐渐变暗,像失去了维持生命的勇气。

蒋清泉银行账户里面的数目,令所有人都感到吃惊——四百多万,分别存在三家银行。这个数字单纯靠他的工资,显然这辈子都难以实现。小马不禁想起那女人的眼神,心中更是多了一层厌恶。“难怪陈乘他们这么大的怨气,活该他死!”

7

银行方面传来重要消息:中午十二点钟左右,在军州灵府区一家中国银行的自动取款机上发现了重要线索,一个戴鸭舌帽和墨镜的男子在自动取款机上取走了两万元。

狐狸终于露出尾巴来了。听到这个消息大家都有些振奋。小马对正抽闷烟的头头说:“看来这个案子有破的可能了。”老尹深锁着眉头说:“我就说嘛,天底下的抢劫犯不都这德行?”小马做了一个古天乐式的微笑,伸了伸懒腰。

秋天阳光明媚,是打篮球的好天气。以往这时没事的话,小马早已在王湾中学的操场上活动开了。他想晚上去找陈乘他们打场球,于是给陈乘打了个电话。

陈乘在那头说:“×,都什么时候了还打球?我们学校现在乱成一团了。”小马说:“死的又不是你,急什么?课照样上,球照样打,你的生活继续。”

从银行的监控录像看,取钱的人三十岁左右,刻意伪装了一番,用鸭舌帽和墨镜盖住了大半张脸,穿着黑棉布长衬衫。取完钱,这个人就骑着一辆无牌照的摩托车往南边走了,路口的摄像头跟到灵府区长春大道附近,线索中断。长春大道附近是一片开发区,前年刚建的幸福花园小区,第一期工程已经完工。附近还有一些老房子,是“城中村”,里面居住的大多数是外来人口,鱼龙混杂。

8

晚饭后,陈乘和小马一起打球,刚从师范毕业的几位年轻教师也一起加入进来。个个血气方刚,龙腾虎跃。小马打了半场,便感到有些累了,坐在边上看他们打,拼命喝水。他虽然只比他们大了一点点,却感觉自己已经老了,心里说不出来的空虚,找不到任何东西可以填堵。小马将空矿泉水瓶子拧巴成一团,远远地扔出去。操场的跑道上,穿着崭新校服的学生们排成一个个方队,正准备国庆时的演习。广播里播放着雄壮的爱国主义歌曲,学生们“一二一”地不断反复地进行着踏步练习,稚嫩的口号飘荡在操场的上空。陈乘下场来喝水,见他在观望,便说:“班上有几个学生家里困难,买不起校服呢,还他妈我垫的钱。”小马说:“非得穿校服吗?”陈乘说:“校方要求统一穿校服,衣服都是军州一家衣服厂定制的,做得很差,学生还非买不可,这里面肯定有猫腻,他妈的。”小马揶揄着说:“这是不是你们蒋校长的指令啊?”

在陈乘家冲完凉,两人相约一起去吃烧烤。陈乘又问起案子的进展情况。小马没有告诉他实情。“要是有这样的一种情况:在咱王湾发生了几起恶性杀人案,然后周边也发生了几起,紧接着军州、慧州、宁州同步进行,省城也四处有案件爆发,这样蔓延至全国,岂不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了?”陈乘听完小马的话,哈哈大笑:“照你这样说,全国的公安系统就瘫痪啦。”小马严肃地说:“我说的是假如真有这样的情况……如果他妈的他们全部串联起来同一时间动手,我们还有什么办法?”陈乘笑着说:“你这个想法很危险,我要是警察,就把有你这样想法的人全部逮起来,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漏网一人!”小马说:“‘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小马有预感,这桩案子已经被他们打开一道缺口了。这是他祈愿的,但他又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那群刚毕业的师范生也来了。陈乘一一向他们介绍小马。“这是我哥们儿,是个警察。”陈乘呵呵地说道。小马向他们扬了扬酒瓶子,算是认识了。其实小马并不大愿意和这群人在一起。他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是因为他们比他年轻吗?

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小马越喝越清醒。小伙子们个个越喝越激动,从美国谈到伊拉克,又谈到钓鱼岛和朝鲜半岛,最后谈起了理想和房价,群情愤慨,个个骂娘。小马很少说话,只和陈乘碰杯,或者一个人独饮。一旁的庐米看着有些不对劲儿,问小马:“没事吧?”小马说:“没事,早着呢,喝吧!”话题又转移到了蒋校长身上。蒋校长的尸身还没找到,小伙子们纷纷猜测他们的校长是不是得罪了何方神圣,以至于落得这么个下场。其中的一个问小马说:“现在案子有眉目了吗?”小马用力望了他一眼,故意摇了摇头。那小伙比他要小一两岁,就说:“我不是针对你说的,现在这些警察净他妈流氓,一说‘扫黄’,劲儿十足,一说‘打黑’,个个龟儿子似的装着。”旁边的同伴捅了捅他。小马说:“没事,你说吧,我不生气。”那小伙又说:“这次的案子说不定啊,就是故意不给破,怕拔出萝卜带出泥来,当时闹拆迁的事多大动静啊,要不是警察出面,那不得闹到省里去了不是?你们那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啦。”

小马皱了皱眉头,嫌他说话声音尖,有些刺耳。那小伙喝高了,话很多。陈乘暗地里推了推他肩部,示意他少说几句。小伙说:“你推我干吗?你朋友是警察我就不该说了吗?这是事实嘛,谁不晓得现在警察就一拿执照的流氓!”小马的心里很烦躁,也不完全是听了他的话的缘故,他很想做点什么,努力地证明点什么。他很想敬他一杯,于是提起一只啤酒瓶子走到那小伙跟前说:“来,哥们儿我敬你。”那小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拨开他的酒,当作没明白。小马心里有些火,一杯酒全洒在小伙的脸上。那小伙像触电似的,推了小马一把,哗啦一声桌椅倒了一地。小马心里的火苗腾地一下,全冒了上来。他一脚踢向那小伙的肚子,待他捂着肚子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抡起一支啤酒瓶,哐当一声,砸在脑壳上,全碎了。

小马愣了愣,手里握着酒瓶颈。倒在地上的小伙已缩成一团,哪还有反抗的余地?他的同伙纷纷揪住小马,一团混战。这边的陈乘和庐米干着急,谁还听得进他们的劝阻?小马到底是练过的,再者那些人哪见过下手这么狠的,都有些怯他。小马拿着破酒瓶颈四处挥舞,见人就扎,一时谁也不敢近身。小马歇斯底里地号叫着:“来呀,来呀,狗×的怎么不敢过来?不怕死的就过来呀!爷我反正也不想活了,和你们一起死算啦!”

看到这阵势,即便是陈乘也惊呆了。两人交往了好几年,他从未见过小马这么狠的一面。这时又来了许多老师,将小伙们纷纷拉开。这边陈乘也赶紧上去夺下小马手中的瓶颈。小马的手被划破了,流了不少血。小马双目圆睁,怒发冲冠的样子。陈乘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马朝他吼了句:“来呀!”,满脸的杀气,骇了陈乘一跳。受伤的小伙被送往医院了,小马过了好一阵儿才回过神来,对陈乘和庐米说:“对不起。”大家都感到很尴尬。小马有些懊悔地说:“当时我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其实我并不想揍他的。吓坏你们了吧!唉,我也不晓得自己为何这样,我只是受不了别人说我们是流氓或坏人,你晓得,我受不了的,我只想当个好警察……”

9

第二天一大早,小马接到老尹的电话让他回警局,便知道没什么好事。老尹握着茶杯在办公室里踱步,小马坐在沙发上琢磨着该怎样解释打架的事。老尹停住步子,扭头望着小马说:“你还想在我这儿干吗?”小马站起来,叫了声“所长”。老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你是觉得在这儿待,委屈了你,是吗?”小马嗫嚅着,不知说什么。老尹又说:“还以为你是块料呢,没想到节骨眼上净给老子添乱!”

老尹以前从未这么训过他。小马听了心里很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老尹比较器重他,也向上面推荐过两回,至少面子功夫是给他做足了。这次老尹训话声音洪亮,在整间办公室回荡,他一点脸面也没给小马留。小马灰溜溜地从办公室走出来,同事都装作没听见,继续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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