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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大罪.2

作者:郑小驴 当前章节:10693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9:10

如果换作以前,小马肯定会下定决心,要做出点模样来让老尹瞧瞧。这天他却心如止水,很平静。

侦查工作的范围逐渐缩小。整个上午,小马和李奇都在幸福花园小区附近暗访。幸福花园小区的右边有一条小道,边上是一片商铺,绕过商铺再进里面,豁然开朗,是十几年前就废弃了的汽车站。这儿属于城中村,人流量大,各种各样的人都有。小马载着李奇,骑摩托在城中村的小巷子里穿梭。以前这儿有一个地下赌场,两年前因为有人向上面举报,派出所的人来过,捣毁了这个赌场,还抓过两个庄家。这事当时还上了本地的电视台。小马说:“嫌疑犯说不准就在这儿附近,也和我们一样在转悠着呢。”李奇将烟点上火,放进嘴里说:“咱玩的是猫捉老鼠的游戏。不过我觉得,这只老鼠并不太聪明,逮着它是迟早的事。”小马说:“人家为什么不聪明?”李奇说:“要是换了我,还抛什么尸体,挖个地方埋了不就得了?非得闹出这么大动静来,弄得人心惶惶的,好像在和我们斗着玩呢!”小马说:“人家难保是希望动静闹得越大越好呢,他就想看到这个效果。”

中午接到消息,犯罪嫌疑人已经基本锁定。外号“李疤”的人有重大的作案嫌疑。李奇把消息告诉小马时,差点乐起来:“没想到吧?就是那小子,你也认识的,他娘的李疤!”

小马认得李疤,而且跟他比较熟。李疤的家就在王湾中学的旁边,学校扩建时强拆了他家,他就搬迁到军州郊区的一小区去了,从此小马再也没见到过他。他曾处理过李疤两次,都是因为他赌博。这人嗜赌如命,这恶习是去部队之前就有的,没想他退伍后,恶习依旧未改,反而变本加厉了。李疤干得动静最大的一件事,莫过于前几年的拆迁事件。

那时小马还刚来王湾不久,局里就遇到一件棘手的案子。王湾中学要征地扩张,把周边的一百亩地全征收了,为的是争创省级重点中学。周围都是一些农田和民居,开放商和校方团结一批,震慑一批,然后再打压一批,绝大多数人都乖乖搬迁了。唯独李疤一家,任凭开发商和校方嘴皮子都磨破了,也不肯搬迁。李疤在王湾也算得上一号人物,早年当过兵,退伍回来曾帮人跑长途,将本地的小乳猪拉到广东去卖,曾赚过一笔钱,后来不知怎的就出事了。据说是赌博的恶习害的,他回来的时候,额头上多了一道骇人的褐色刀疤,有孩子暗地里叫他“圆月弯刀”。李疤一家就住在王湾中学附近。他父亲常年在学校食堂当锅炉工,后来因为拆迁不积极,被学校辞了。李疤提的要求是在城里要一套房子。王湾离军州城区不过二十来里路,李疤放出话来:“不给我在军州弄套房,谁拆我砍谁。”

这事让蒋校长大为光火。他当时已经申报了“省级重点中学”,已经通过,只等秋天评审团下来走走程序,做做样子,这事已差不多板上钉钉了。更重要的是,上面拨了一大笔钱,用作王湾中学的扩建经费。上面一心想将王湾中学打造成高新区的一所名校,故而加大了文化这块的投入。李疤他家就在开发版图的核心位置。他家有个大院子,占了百十个平方米,让工程无法顺利地开展起来。这简直成了蒋校长和开发商的肉中刺。李疤那阵子吃定了这块肉,在王湾骑着摩托,心中的小算盘拨得叮当响。后来的强拆是李疤始料未及的。李疤怎么也没想到挖掘机会开到他家来。当时是白天,侦查的人回来说:“李疤家没有人。”挖掘机就突突地开过去了,压断了正在上茅房的李疤父亲的一条腿。李疤那天正在王湾某个地下赌场打牌,听到信儿,气得火冒三丈。当时来了许多警察,小马也在。

小马看到李疤提着一把杀猪刀,拉风似的冲到废墟堆上叫嚣:“我×他祖宗十八代的蒋清泉和王建德!”他的嗓子喊了没几声,全沙哑了。小马当时从警校毕业没多久,还未见过这场面,有些胆怯。李疤挥舞着刀:“谁也别过来,我要杀了他们这些狗×的王八!”

李疤手里时刻握着那把锋利的杀猪刀,守在校门口,口出狂言,说要杀了王建德、蒋清泉。那些日子蒋清泉和王建德吓得都躲着,不敢露面。

当时局里连夜紧急开会,商议对策。蒋清泉那会儿还没这么发福,头上打了啫喱,很讲究的样子。他和开发商王建德连夜赶到派出所找队长老尹。后来的事,小马便不晓得了。当时局里曾想向上面求援,但是很快没人再提。“对外封锁一切消息,严禁记者探访。”这是队长给小马他们下达的指令,“必须以最快的方式息事宁人。”李疤在校门口守了三天,他得到了军州郊区的一套商品房。当然,他的那把杀猪刀最终也没有落到王建德和蒋清泉的脖子上。王湾中学第一批崭新的教学楼区很快赶在评审团下来之前顺利竣工。王湾中学也很快挂上了“省级重点中学”的牌子。

小马和李奇紧接着又骑车去了李疤住的小区。居委会的负责人是个秃顶的老头子,他打量了小马和李奇几眼,明显有些顾虑,直到他们出示了证件才放下心来。“不瞒两位说,这阵子许多人都来找李疤,李疤这人没得救了。”李奇说:“为什么来找他?”秃头将烟屁股扔到门外,眯着眼睛说:“找他要债呗,据说他赌博输了,将自己的那套房子也抵押出去了,依旧没扳回本,反而新添了不少赌债,这些日子常有些不三不四的人来找李疤讨债,这狗×的不知躲哪儿去了,倒是搞得我们鸡犬不宁的。早年我听人说他和一个女子好上了,那女子待他很好,但是据说他把房子赌输了,那女子很失望,就走了。多好的姑娘啊,这狗×的不争气。”

李疤的家有铁将军把关,小马他们打开门进去时,闻到一股呛人的霉味。沙发上落满了灰尘,看上去好些日子没人住过了。小马将情况向老尹做了汇报。老尹那边让他们赶紧回去。老尹说:“已经发现李疤行踪了,这小子在兰博玩地下赌场已经赌了三天三夜,没出来过。”小马说:“让我们现在去抓他吧?”老尹说:“你们回来吧,没你们的事了,宋警官已部署完毕,抓捕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兰博玩赌场小马晓得,就在他们上午去过的城中村里面,离老汽车站不远。小马打完电话,对李奇说:“老尹叫你回去。”李奇说:“那你呢?”小马皱了皱眉,点燃一根烟说:“我刚才头痛得要死,今天刚好没事了,去吊瓶水,待会儿就回。”

10

小马拦了一辆出租车往兰博玩赶。无论如何,李疤这小子都是一个可恶之人。小马联想起李疤身上的种种罪恶,仿佛给自己增加了无穷的勇气和正义感。他想亲手抓住他,恨不得杀了他。

兰博玩地下赌场在军州远近闻名,庄家已经换了好几茬。赌博这种东西,自古有之,屡禁不止。前几年上面风头紧,查得厉害,捣毁了几次,赌场全部转入地下,这些年又死灰复燃了。小马在兰博玩转了一圈,没发现李疤的影子。他将墨镜摘了,又在赌场里逐个儿地看了一遍,依旧没看见李疤。小马渐渐紧张起来,他不知道李疤是否就躲在暗处,已经认出他来了。他随便向一个赌徒打听,那人望了眼小马说:“找李疤什么事?”小马说:“讨债。”那人豁嘴笑了,说:“那敢情好,李疤这狗×的这几天输疯了。”小马说:“他在哪儿?”那人说:“刚才还在的呀,”指了指东边的那桌说,“刚才还在那‘诈金花’的呢,今天手气比昨日还臭。”小马走了过去,挤在人群里,见四人正围坐在一张小方桌上玩诈金花。并没看到李疤。小马有些纳闷儿,刚走出地下室的出口,只见小巷口把风的人飞也似的往地下室狂奔,朝里大喊一声:“警察来啦,大家快跑!”

人群顿时稀里哗啦乱成了一片,纷纷作鸟兽散。小马站在门口,赌徒们如丧家之狗一个个往门外狂奔。小马看得眼花缭乱,突然一个身影从他眼前一晃而过。小马心里咚的一声响,喊道:“李疤!”

那人慌张地回了一下头,正是李疤!

李疤愣了一下才认得小马,吓得魂都没了,三步并作两步跨,一个箭步冲了出去,进了一条胡同。小马紧跟其后,追了上去。李疤边跑边回头,眼看没路可走了,慌忙上了一栋楼。小马也跟着上去了。只听上面的楼梯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像打闷雷似的。小马便喊了声:“李疤,你今天跑不了啦,赶紧给我站住!”李疤没作声,一口气跑到了七楼的顶层。上面是个楼梯间,有扇门,通往天台。

小马冲上楼梯间,李疤把门死死抵住。小马用脚狠狠地踢着门说:“李疤,你逃不掉的,赶紧自首吧。”李疤隔着门说:“马警官,求你了!放我一马吧,我被逮着就死定了。听说蒋校长死了,头也被人割了,但这事真不是我干的。”

小马说:“不是你干的,那是谁干的?你开门来说个明白。”李疤说:“真的不是我干的,我只想教训他一下,没想过要杀他……我肠子都悔青了,求你了,马警官,放我一条生路吧,以后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小马说:“我不求你的报答。像你这样的人渣,世界上多你一个不如少一个呢!”李疤说:“我出去就死定了,妈的,我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啊……”

小马没再说话,他退了几步,一个飞腿朝门重重地踹去。薄薄的木门板应声而破,小马一个鱼跃冲顶钻了出去。李疤挥舞着一根木棍,他伸手挡了一下,手臂顿时一阵灼痛,木棍上的铁钉撕破了手臂一大块皮,顿时鲜血直流。小马咬牙瞪着李疤,将衬衣撕了一块包扎伤口。两人就在天台上对峙着,一方拿着木棍子,一方拿着枪。

小马用枪指着李疤说:“信不信我一枪打死你?”李疤的脸色茫然又绝望,他拿不定主意该如何是好。小马说:“将木棍扔了,举起手来跟我回去。”李疤摇了一下头,歇斯底里地喊道:“我真的没杀他,那事情和我无关!”小马说:“回去再说吧!”李疤摇了摇头,扔掉棍子,跪倒在地上说:“马警官,我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吧,我欠阿娇太多了,我得还她。”小马说:“你现在才知道忏悔啊,有什么用呢?你赌博的时候怎么就不记得阿娇了呢?房子都赌掉了,你还好意思说阿娇?”

李疤低着头沉默着。小马又说:“她早该走了,跟了你,害了人家一辈子,你这种人渣就该早点送阎王殿去!”李疤涨红了脖子,举起手来说:“好,你抓我走吧!”

小马从腰间掏出手铐,走到他跟前说:“想清楚就好。”李疤的手刚触到手铐,一下条件反射似的蹦了起来,一手拍掉了小马的手枪,两人顿时扭成一团,在天台上扭打起来。李疤在部队待过三年,比小马高出一头,小马一时半会儿拿他还没办法。他很想去够地上的手枪,刚够着,被李疤一脚又踢开了。

有那么一会儿,小马很想杀了李疤。李疤就像一条上岸垂死挣扎的鱼,他怎么也按不住。这条鱼的求生欲超乎了他的想象。两人又对峙了一会儿,谁也干不过谁,都累得气喘吁吁。小马觉得肺部里的氧气都被吸光了,有种被掏空的感觉。再继续下去,干三天三夜,他也未必能取胜。小马甚至想过放他一马,盼他赶紧滚蛋。但李疤显然没领会他的意思,紧紧地扭在一起。两人相互掐着脖子,掐得双眼直翻白眼。小马感到快要窒息了,先松了手。李疤也赶紧松手,两人都累瘫了,像虾米一样蜷曲着,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吸气。小马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充实感,这种感觉失去许久了。他想终于干了一件牛逼的事。喘息片刻,小马摇摇晃晃先站起来,李疤疲惫至极,也只好站起来。他站起时顺手捡了地上的木棍。小马看了一眼李疤手中的木棍,很想对他说:“够了,狗日的快跑吧,我放你了。”还没等他说出口,李疤手中的棍子就朝他脑门挥过来。小马听见自己像只冬瓜一样发出一声闷响,重重栽倒在地。他渐渐地失去了知觉。

11

李疤还没跑下楼,就被赶到的警察抓了起来。陈乘赶到医院时,小马已经被紧急送往军州的武警医院了。陈乘又赶紧去了军州。小马躺在ICU,还没醒,医生说情况不容乐观,敲他脑袋的木棍上有颗生锈的铁钉,钉子扎进了小马的右脑。和陈乘同去的还有小马的同事李奇。陈乘无比沮丧地坐在桑塔纳警车里抽烟,一言不发。李奇说:“这小子是脑子进水了,如果等我们一起来,怎么可能出这样的事?!”当晚,医院连下了三道病危通知,陈乘六神无主,替朋友祈祷,心里五味杂陈。

局里连夜审问李疤。小马的同事们将满腔怨怒全撒在了李疤身上。李疤显得异常沮丧。

老尹和宋警官亲自审问,李奇当记录员。小小的审问室里密不透风,烟雾萦绕。老尹开门见山地说:“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当然你也可以不说。”老尹瞅了瞅他,咬咬牙根,阴沉地说道。李疤抬起头说:“人不是我杀的,我只打了他一顿……”宋警官说:“你打了谁,说清楚点!”

“……蒋清泉,我打了他一顿,只想教训教训他,没想到他后来就死了,头也被人割下来了,这事绝对不是我干的。我发誓,人要是我杀的,死了没人给我收尸。”

“你还想有人替你收尸吗?”老尹说道。李疤愕然望着老尹,声音软了下来:“人真的不是我杀的,我犯不着杀他。”

老尹厉声道:“快说那晚是在哪儿干的!”李疤哆嗦了一下,说:“在南塘。”

南塘那边的现场保护得还算不错。下了一夜雨,夹竹桃上还挂着水珠。李奇他们在芦苇丛中找到了那辆坠入沼泽丛的别克君威。很快确定了这是蒋清泉的车。路面上的泥浆已经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依稀可见几个大脚印和轮胎刹车的痕迹。那片沼泽地不是很深,别克君威陷进去了一半,再也没法往下沉,被水草遮盖了。技术人员从前门驾驶室的车门把手上抽取到了李疤的指纹。现场有搏斗过的痕迹,脚印也和李疤的吻合。“这些都是铁证啊。”宋警官瞧着这些物证,对老尹说道。“我就知道这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前他赌博,我们处理过他好几回。狗改不了吃屎,这世界上,好人就是好人,这坏人哪,您甭想指望他会有‘回头是岸’的那天!”老尹说得有些来劲。

再次审问李疤时,老尹显得平和了不少。李疤很配合地回溯了下当晚的情形。

“……十一二点钟的样子,我给蒋清泉打了个电话,说有样东西想给他看。刚开始他不肯答应,但是后来他就来了。我说在南塘那边等他,让他把车开到那儿见我。”

“你给他什么东西看?”

“是一些照片。他老婆扈芹不放心,说他在外面有新欢了,让我去跟踪掌握证据,她说事成后给我两千块钱。那段时间我老输,也是被逼债逼得没法子了。于是我就去了。那老蒋果然在外面有女人,是个女孩子,叫小米。我跟拍了好几天,他们也没有发现。我直到手中掌握了足够的证据才撤。那会儿我正准备回家,鬼使神差的,我就想,他娘的扈芹才给我两千,太少了点。因为我连他们上床的证据都掌握到手了,觉得有些不甘心。于是我想再在蒋校长那里敲一笔,让他吃个哑巴亏。于是我对蒋校长说,我手中有他和小米的裸照,问他想不想看?他起先还不信,直到我把跟踪他的经过详细说了一两点,他才相信,于是就过来了。”

“后来怎么打起来的?”

“他认得我,一下车就将我呵斥了一番。他妈的我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趾高气扬地骑在我头上拉屎,以为他是什么圣人君子似的,心里便有些火。他说:‘照片呢?’我就说:‘你给我一万我就给你,保证不告诉扈芹。’他说没带这么多钱。我问他身上有多少,他说只有两三千。我说:‘那等你拿够了钱再说吧。’他就急了,下了车来跟我理论。他以为他认得我,我以前住在学校旁,他对我太熟了,就一点也不把我放眼里。我他妈的又不是吓大的,于是趁机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他打不过我,跑进车里想溜。我拉开车门,又把他拽了出来。我承认当时确实有些失去理智,将他打了个半死。他哀求我放过他。我见他那孙子样,更想狠狠敲他一笔,于是拿了他的钱包,让他说出银行卡的密码。他很怕死,什么都和我说了。完了,我把他们的裸照给他看了看,说,他如果报警,我就把裸照放网上去,让他永远也翻不了身。”

“拿了多少钱?”

“三千。”

“后来呢?”

“我就走了。我只揍了他一顿,不可能致死的。”

“你拿了他手机没有?”

“没有。”

“你难道不怕他拿手机报警吗?”

“当时我在慌乱之中,没想到这些。当时我听到有摩托车从那边驶过来,连车灯都看到了,吓得半死,怕人看见,于是就跑了。第二天我听说蒋校长死了,吓得半死,要不是这几天输得没路可走了,给我天大的胆子我也不会冒险去取钱的,我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不还就要剁手啊!蒋校长真的不是我杀的!”

“你还记得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老尹说道。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再说也只压断了腿,躺了一年多后才死,都这个岁数了……我也得到了房子,我已经忘了那事儿了。”

“不,你一直想着给你父亲报仇。你的房子不是已经赌输抵押出去了吗?所以你现在更恨蒋清泉和王建德他们。你想方设法让他们得到报应,是不?那天晚上你杀了蒋清泉后,心想,一不做二不休,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于是用他的手机发短信,让王建德也前来送死。”老尹咄咄逼人地朝他说道。

“尹队长,我真的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我没拿他手机,蒋校长那时还好好的,至多受了点皮肉伤。”

“当时那辆摩托车过来了没有?”宋警官问道。

“没看到,但是我听见了声音。”

12

扈芹一到就开始撒泼。女人说:“难道你们要指控我雇凶杀夫吗?我请个人跟拍自己老公有没有出轨,有什么错吗?!”又说,“我再怎么傻,也不至于傻到雇凶杀夫这地步,他也不至于让我恨到那个程度。”

老尹说:“你认识李疤吧?”扈芹说:“李疤就是我特意请他去跟拍我丈夫的。没想到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会干出这样的事来。”老尹又说:“难道你之前就不晓得李疤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吗?!”扈芹说:“没想过他会去杀人,鬼晓得呢!”

陈清泉和小米的艳照是在李疤的女友阿娇那儿拿到的。李疤租住的是矿院家属楼的一套房子,九十年代的老建筑,隔音效果奇差。阿娇此时才晓得李疤出了事。面对突然而至的警察,惊愕地捂着五六个月身孕的肚子,连声问他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你还不晓得吗?李疤杀人了!”

阿娇捂在肚子上的手悄然无力地滑落下去,脸色顿时变得恐慌不安。

“这是怎么回事儿?他怎么会去杀人?”

“他不仅杀人了,而且杀了不少。我们的一个警察现在还在医院抢救呢!”

阿娇说:“他在哪儿?我要去见他。”

“你现在见不着他。”李奇瞅了眼女人,说:“你晓得照相机在哪儿吗?”

女人一脸茫然地说:“李疤答应过我的,他说再也不会干坏事,他答应过我的,他说他是个好人……”她喃喃地说道,泪水缓缓地从眼眶里流了出来,“我相信他是个好人,他只是嘴硬,杀鸡都不敢,他不会干出这样的事的……”

照相机很快找到了。里面的艳照一下子让李奇想起了“艳照门”事件。走出阿娇的家,几个人又轮流看了一遍,纷纷说道:“这蒋校长真他妈的会摆姿势玩花样,扈芹要是看了这些照片,还不得气得直打战?”

国庆将至,连续加了两个通宵,大家都期待案情有新的突破,李疤在里面杀猪般号叫着,任凭警察怎样审问,就是不承认人是他杀的。“让他狗×的扛,总有一天他会扛不住,会招出来的。”李奇将身子挡住摄像机,朝审讯室里的同事说道。

别克君威的车身上发现了大量的喷溅状血迹。根据技术人员做出来的效果图片,凶手趁蒋校长不注意,从背后持利刃砍断了他的脖子。藏匿好尸体后,又用同样的伎俩骗王建德下车,最后杀死了他。现场抽取的车轮痕迹非常模糊,像是被人精心破坏过,又下了雨,基本上识辨不了,没有线索价值。

两天两夜的审讯下来,哀号声渐渐弱了下去。天亮时分,李疤终于交代了,人是他杀的。

“是扈芹让我干的。她说事成之后给我五万块钱。于是我就干了。你们晓得,我赌博,欠了许多赌债,我没脸回家见阿娇。她待我那么好,我到这个地步了,她还不弃不离地跟着我。外面人都以为她走了,可她还是回来,死心塌地地跟着我,这辈子我欠她太多了……”李疤说完,呜呜地哭了起来。

“那你为什么要杀王建德?”

“我……”李疤结结巴巴地嗫嚅了半天,“尹队不是说了吗?反正杀一个人是死,杀两个人也是死。那天杀的王建德早该死了,将我家房子拆了,还轧死了我父亲,他凭什么就能开着雷克萨斯住别墅?还不是压榨我们的血汗钱得来的,我早就恨死他了。”

“他的尸首现在哪儿?”

李疤说:“我抛在南塘附近的沼泽地了。那儿方圆几十里都没人,也打不了鱼,于是我就抛那儿了。”

忙碌了大半天,几十个搜寻回来的人都纷纷骂娘。

“这狗×的李疤肯定是在骗我们,鬼影子都没找到一个。”

老尹走进审讯室,用手捏着李疤的下巴说道:“死到临头了,你就说点人话吧!马上就要国庆了,狗×的!”老尹走出审讯室,站在外边抽烟,听见里面李疤绝望地喊道:“你们快杀了我吧,让我早点解脱,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这天下午,李疤翻供,又说杀人和扈芹没有任何关系,他欠了大笔赌债,想在蒋清泉和王建德身上敲上一笔。他说了两三个藏尸地点,一会儿说抛尸江底,一会儿又说埋在某某地方了。警察前往搜寻,均未果。尸身地依旧下落不明。

“那晚上,我用买来的砍刀在蒋清泉脖子上砍了一刀,然后割掉他的头。”李奇念道。“狗×的,是一刀,一刀下去头就断了!”李奇拍着桌子吼道。

“对,对,我忘了,是一刀下去头就落地了。我用早已准备好的塑料袋,将他的头包起来,将尸首搬进车的后备箱里藏好,然后又给王建德发短信,让他来。”

“短信内容是什么?”

“是……是……”

“狗×的,你又忘啦?”李奇朝他吼道,“你记性放哪儿去了?故意的是吧!”

“不是的,我记得了,才背的,我想想。我说:‘你来南塘这边,我在这儿吹风,有点事想当面和你说说。’”

“嗯。”

“他过来后,下了车,走到我坐的车旁,问我:‘蒋校长呢?’我没有说话,他好像认出我来了,一个趔趄,退倒在地上。我提着刀下了车,将他砍了,然后割下头来,将蒋校长的别克君威推下水。”

“等等,过程呢?”

“我先用拳头打他,将他打得差不多了,才用刀的。”

“嗯……你那晚骑了摩托车没有?”

“没有。南塘离我租住的房子不过一两公里,我是走路去的。”

“他娘的,你就是不老实。你分明是骑了车的嘛。现场都留有你摩托车的车轮痕迹!”

“是的。我忘了。我是骑了我那辆破摩托。我将摩托车在灌木丛藏好,然后开着他的车……”

“后来你开着王建德的雷克萨斯去哪儿了?”

“我记不得了,我头在嗡嗡响,什么也不记得了……总之他们是我干掉的!”

“我×!”

13

小马出事后,老尹只来看过一回。小马死后,老尹替他向上面打了个报告。上面同意为小马立一等功,并追授他为英烈。小马火化那天,全王湾的同事差不多都去了,唯独老尹没去。李奇问他为什么不去。老尹说:“我老了,你们代我去吧,国庆一过,我就退休了,这碗饭,我也吃到这份儿上,差不多了。”

案子只能算是破了一半。国庆节前一天,大家在大富豪包了两个大包间,开始庆功。宋警官和老尹分坐在上头,彼此在一起多日,早已熟络了。宋警官举起酒杯开始庆功,大家屁股蠢蠢欲动,待他说完,纷纷站起来碰杯。只有老尹心事重重地坐在那儿。之前老尹特意去了趟那家书店,老板望着李疤的近照,坚毅地摇了摇头说:“从未见过此人,额头上有刀疤是很好记的。”那天他小口小口地抿着酒,破天荒地没有去敬宋警官。

检察院那边把李疤的案子退了回来,要求重审,批条说本案疑点太多,而且那辆雷克萨斯以及两受害人的尸骨李疤都无法解释清楚去向。但是李疤杀了小马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十二月份的时候,从麻源方向传来重大消息。麻源离军州市中心七八十里,是军州的郊县。河道到冬天就进入枯水期,河床裸露出两三米深。他们在现场不仅发现了王建德的那辆雷克萨斯,而且在后备箱里找到了王建德和蒋清泉的尸骨。这两个人的尸骨在里面摆了近两个月,终于重见天日,只是已经高度腐烂,后备箱里的恶臭味熏得法医们个个叫苦不迭。可惜的是,因为时隔已久,麻源的收费站里两个月前的监控录像早已覆盖。

14

国庆那天,陈乘站在操场上,大声地对自己所在的班级训话:“待会儿一定要保持好队形,千万不要乱套,不要开小差做小动作。经过主席台前时,要大声呼口号,给我用力喊。”这天王湾中学的操场上,几十个班级排成方阵,学生们穿着整齐崭新的校服,正在准备最后的彩排。为了庆祝国庆,他们这个月每天早晨五点半就起床,开始练习走正步和喊口号。新的校长是个年富力强的年轻人,比陈乘大不了多少岁,他和军州教育局的领导坐在主席台上,正等着看国庆“阅兵”仪式。

陈乘领着班级的学员走在最后,他们前边方阵的口号一浪高过一浪,振聋发聩:

“扬帆起航,奋勇拼搏!”

“好好学习,报效祖国!”

陈乘面无表情地走到主席台前,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的学生喊了什么,他一点也没听进去。就在这天上午,他的好朋友小马,在医院昏迷几天后,再也不能和他一块儿打篮球了。

“阅兵”完毕后,学校开始放假。陈乘赶往军州的武警医院去看望小马。小马的看护医生说,小马是上午十点钟左右去的,之前清醒了五分钟左右,再次抢救时已经来不及了。

“大脑受伤严重,即便救得过来,也是个植物人。”主治医生说道。

“醒来时他说了什么没有?”

主治医生说:“你是陈乘吗?”

他点了点头说:“我就是。”主治医生望了他一眼说:“小马说很想和你去马远……后来他还念了一首诗,叫什么《忘川》来着?‘今后我要乐于服从命运,就像一个命中注定的人……’后来的我忘了,我只含糊记得这句。”

陈乘想不明白小马会想和他去马远。马远在哪儿?他一脸的迷惑。陈乘后来用手机上网查了查《忘川》,才知道那是法国一个诗人写的一首禁诗。陈乘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喃喃地念道:“像顺从的殉教者,无辜的囚人,由于狂热而更加受到苦刑……”陈乘反复地回味着这首诗歌,才猛然想起小马以前偶尔提到过,他曾有一段时间喜欢诗歌。只是他羞于提及,从不向人说起。陈乘将手机关掉,哆嗦着摸出一根烟来点了,从走廊里贯穿过来的风一阵比一阵阴冷,冷得他牙关直打战。烟雾萦绕中,他依稀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走廊尽头走来,咚咚的脚步声沉重而富有节奏,闹出了很大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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