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说!”
“……昨天……我和黎黎过来玩,突然就遇到鬼了……”
“什么鬼?”
“没看见。只听见有声音。”
“什么声音。”
“很怪很怪的声音,不像是人……”
“看清了吗?”
“没看到,吓得我撒腿就跑了……”
护林员将放牛娃重重地往地上一顿,放牛娃打了一个趔趄,跌倒在地。他带着哭腔,被护林员的样子吓到了。护林员双眼血红,紧紧地捏着拳头,吐着粗气,看起来要把他骨头敲碎不可。
“我要找鞋子……找不到鞋子,我爸要打死我的……”放牛娃嗫嚅着说道。
“我找你妈的鞋子!”护林员怒火中烧,一脚将放牛娃踢了个跟斗。
护林员生气的原因是放牛娃昨天向他撒了谎。要不是他,黎黎一个人是绝对不会去那种地方的。他想象放牛娃跑了后,黎黎孤身一人在密林中发出绝望的哭泣的样子。要不是放牛娃,黎黎就不会遭遇不测。护林员越想越生气。
听完鲁德彪的叙述,放牛娃的父亲一言不发。他将旱烟管插在腰间,朝放牛娃招了招手,让他过来。放牛娃光着脚站在台阶上,两只脚板一上一下地搓擦着。看他父亲朝他招手,放牛娃就知道大事不妙。他撒腿就跑,两只肩膀剧烈地摇晃着,还没跑出晒谷坪,被他父亲从身后一把搂住,扔翻在地。放牛娃还没来得及发出哭叫,身上就重重地挨了几脚。
“小兔崽子,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每挨一脚,放牛娃就嗷嗷叫一声,像小狗似的蜷曲成一团。他爹一点也没袒护,下手比护林员要重多了。
护林员向前拉了一把,蹲下来望着放牛娃说:“我问你,你不要骗我,你要敢说一句假话,我就要你死。”
放牛娃惊恐地点了点头。他的嘴角破了,溢出血丝。
护林员说:“你对黎黎做了什么?”
“没有。”
“真的没有吗?”
放牛娃全身筛子般抖动着。显然刚才这顿疾风骤雨般的暴揍,把他给吓傻了。
“我们蹲着比赛谁尿得远……”放牛娃声音很微弱,从喉咙费力地挤出这句话来。
“还有吗?”
“没了。”
护林员沉默着。还没等他从痛苦中抽身出来,放牛娃的父亲一个箭步冲过来:“谁教你的?啊?!谁教的!你这个孽种!”
“让他接着说!”护林员吼道。所有人都给镇住了。
“这时我听见林场那边传来第二声枪响。
“……枪声刚落,就有个东西从灌木丛突然冒了出来。”
“什么东西?”
“是鬼……鬼……一团白色的东西,两只血红的眼……”
鬼
一九九四年之后,阿忆再没给人拍过照。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人晓得他会摄影。只要一想起摄影,他的眼前就会浮现护林员那双愤怒的眼神。时间并没抹掉他过去的记忆。护林员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回响。
“我女儿呢?”
他哑然失语。很多年之后,他依然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愤怒的父亲。他也扪心自问过,这一切和他有关吗?
废弃的军事禁区,是他在附近拍照时打听来的。他知道就在林场附近,但这事没法请人领路,只能自己摸索。他找了几天,才找对地方。如果不是当地人,谁都不会晓得深山丛林竟隐藏着一个军事基地。
面对这些废弃的防空洞和兵营,摄影师极力压抑着内心的兴奋。规模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到处都是可拍的东西。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他大胆地拿起相机,拍了起来。
之所以对这些东西感兴趣,说起来是因为一个人。一年前,他偶然认识了一个朋友,那人也喜欢摄影,两人是洗照片时认识的。那人说是做生意的,有些特殊的收藏癖。他看了他的一些照片,挑了几张,当场就掏钱买下。价格惊人,一张底片卖了一百块。那人知道他经常在乡村拍照,有意暗示摄影师去拍些打擦边球的涉密照片。那人出的价格,让摄影师没法拒绝。
“不需要刻意去拍,也不要刻意去打听,碰到了就拍下来。千万不要让人知道你是故意的。”
那人简单叮嘱了几条,留了个地址。他有些紧张,后来拍了张兵工厂的照片,没想到那人爽快地收下了。当场就兑了现钱。渐渐地,摄影师摸索出了经验,胆子也大了起来,万一被人盘问,晓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打死也不能说。两人合作了好几回,从没出过差错。时间长了,摄影师拍这方面的照片得心应手起来,这个比他给人拍照的收入可观得多。以至于养成了习惯,每去一个新地,眼睛就变得格外敏感。
废弃的军事禁区很大。他想象着当年金戈铁马、军歌嘹亮的盛况,不停地摁着快门。这么理想的拍摄地点他还是头次遇到。想当年,这可属于绝对的机密。不光不能拍,连靠近都难。现在虽然失去了军事意义,但并不妨碍照旧能卖个好价钱。何况他不讲,那人也不知道这儿是什么个情况。他全神贯注地拍着,很快用完一个胶卷。他蹲下来换胶卷,这时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你拍这些做什么?”
他太过于投入,以至于没注意到后面来了人。听见声音,摄影师吓得相机差点掉地上。一双疑惑的眼神,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不许回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她警告他说。
“我……我拍着玩……”摄影师蹲在地上,拨弄着相机,假装一副轻松的样子。
“拍这个玩?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拍着玩……”
女人的声音更凝重起来:
“你是间谍。”
摄影师慌忙摇了摇头,说我不是,你误会了。
女人说:“连这儿的小孩都晓得,不会有人到这里拍照,除非是间谍。当间谍要枪毙的。这儿以前就枪毙过一个。只要抓到间谍,都有奖励。”
摄影师讪笑着说:“怎么会呢……我只是拍着玩……感到好奇……你要这么说,我就不拍了。”摄影师站起来,只觉脑海一片空白。两条腿命令他马上跑,越快越好,刻不容缓。摄影师慌不择路,抓着相机就跑起来,两边的草木纷纷倒退、摇晃,像无数早已埋伏好的人,布下天罗地网,专等他入瓮。摄影师跑得两腿发软,冷汗嗖嗖,顺着脊背往下淌,衣服很快湿透了。他喘着粗气,一刻也不敢停下来,他从没如此恐惧过。
密林的空地出现两个小孩的身影。周边全是灌木、荆条,他顾不上那么多了,朝他们径直跑去。他们惊恐地望着狂奔过来的摄影师,高的小孩反应快,飞快地钻入灌木丛,一溜烟就不见了。摄影师跑到小女孩身前,瞄了一眼,见有些眼熟,正是那个护林员的女儿黎黎。她静静地躺在地上,粉红色的小裙掀了起来,露出了白色的小底裤。他摇了摇她,没了反应。他惊疑地朝周围看一眼,什么也没看见。他本想背着小女孩离开,又担心后面的女人追上来。他迟疑了下,马上接着又跑了。
多年后,他经常忍不住会回忆那一幕。他问自己,他是否该停下来,对那个可爱的小女孩施以援手。假如这样,他的人生会驶入另外一条轨道吗?
一九九四年,摄影师第一次在异乡饱尝了拳头的滋味。
护林员像头发狂的狮子,钵头大的拳头,朝他咆哮着挥了过来。咔嚓一声,摄影师听见下巴错位的响声。虽然挨了一记老拳,摄影师感觉心里反而好受了点。
“大家别误会,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不可能拐小孩……”
女人
放牛娃当天夜里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小脸烧得通红,嘴里说着连串的胡话。
“鬼……女鬼……大白兔……
“是女鬼带走她的……
“大白兔……
“不是我!
“妈妈,你回来了!快带我走吧!”
放牛娃谵语连篇,用脚重重地踢打着床板。
鸭柯围唯一的赤脚郎中被连夜请了过来。郎中伸手摸了摸放牛娃的额头,热得烫手。他摇摇头说,烧得这么厉害,土方子恐怕不得劲,得赶紧送镇上打针了。
放牛娃父亲端了个搪瓷盆过来,里面盛着刚打来的井水,用毛巾蘸了给放牛娃降温。窗外漆黑一团,草丛里蛙声四起,伴随着虫鸣。
鸭柯围离镇上有五十多里,没通公路,正常走路都得一天,何况深夜,走到镇上,天都亮了。
放牛娃父亲望了眼窗外,敲了敲旱烟管说:“等天亮就送他去。”
放牛娃躺在木板床上,说了一宿的谵语。天亮后,高烧突然退了下来,不再大声言语,安静地躺着。
他爹过来摸他的额头,问好点了吗?放牛娃就冲他做鬼脸,嘴角挂着一抹古怪的笑。
“妈妈回来了。”
“别吓唬人了。”
“黎黎也回来了。”
放牛娃拍打着床沿,一副快乐的样子。
高烧退却,放牛娃却成了傻子。脑子被烧坏了。每次见到护林员,放牛娃的眼神便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惶恐,还没等护林员说话,便下意识地朝他双手乱摆。
“不是我!不是我!是女鬼带走她的!”
放牛娃每次都重复着这句话。
护林员后来去过几次军事禁区。他在女儿失踪的地方徘徊着。想象着女儿当时受惊吓的样子。她的蝴蝶结一定是慌乱中掉落的。那时她会多么渴望父亲来救她啊!可他在干什么呢?护林员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对撇下女儿去打猎懊悔不已。如果不是自己一时心血来潮,女儿就不会有事。只要女儿没事,他们的生活就会和以往一样。现在女儿失踪了,他活着的意义就是尽快找到她。他发誓不管她在哪儿,是死是活,都要将她带回家。
鲁德彪把放牛娃的话细细地揣摩了一遍。他能想到的女人并不多,尤其是想带走黎黎的女人。
一九九四年夏天,鲁德彪向白马林场请了假,踏上了漫长的寻女之旅。
首先怀疑的对象,是他的前妻李丽敏。除了她,鲁德彪想不出还有谁会带走黎黎。他太懂这个女人了,表面上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却非常坚忍、执拗。
他相信李丽敏干得出这种事。虽然黎黎被判给了她,但没弄成。他晓得,这个女人绝不会就此罢休。她走后,有一阵子音讯全无,给了他错觉,以为她真的舍弃了过去,在海南开始了崭新的生活。
其实黎黎失踪后,鲁德彪脑海中首先想到的就是李丽敏。尤其是听了放牛娃的话,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一九九四年六月,鲁德彪依次搭乘汽车、火车、轮船,到海南已是第三天了。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大海。傍晚,他坐在沙滩上,闻着海风中夹杂的海腥味,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想天大地大,李丽敏怎么偏偏就跑海南岛来了。时值夏天,烈日炎炎,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鲁德彪想,李丽敏宁愿在这样炼狱般的地方待着,也不愿跟他过,心里就有些悲凉。
他走到海边,尝了尝海水的滋味,一股子苦涩,似乎比盐还咸,一会儿舌尖都麻了。海水倒映着碧蓝的天空和修长的椰树,一张眼窝深陷、面色憔悴的脸渐渐浮现眼前。他缓慢蹲下去,像遭了一记重锤,不敢相信水中的影子就是自己。
他先到的海口,然后再搭乘长途汽车,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李丽敏所在的琼海农场。
李丽敏正在园里干活。天气溽热,她穿着长袖衫,戴着橡胶手套,手里拿着香蕉刀,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几年不见,她瘦黑了一圈,剪了长发,看起来变化很大。李丽敏显然没料到鲁德彪的突然造访。看见鲁德彪,李丽敏的脸唰地就拉了下来,闷声砍着香蕉。鲁德彪说,你还好吗?李丽敏冷冷地说,托你的福,还好,你来做什么?鲁德彪说,黎黎在你这儿吗?李丽敏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朝他瞪了一眼说,你胡说什么呢?!鲁德彪愣了愣,把嗓门提高几分,说黎黎是不是被你带到这边来了?李丽敏用力拔下香蕉树上的砍刀,冷笑着说,鲁德彪,我没找你要黎黎,你倒来向我要人来了?
鲁德彪说,不是你是谁?你别装了,我知道是你干的。
李丽敏说,我装什么了?法律本就把黎黎判给了我,是你犟着不肯。现在孩子不见了,你就找我了?鲁德彪,我当时瞎了眼啊,早就该看穿你不是个东西!我现在过得很好,要不是你,我会过得比现在更好。你就是个自私鲁莽的混球,只顾自己,从不顾别人。毁了我,还要去毁黎黎,你就忍心让黎黎整天待在大山里陪你吗?好了,现在连人都不见了!你还好意思找我要?你这个天杀的!你还我黎黎来!
听见香蕉林的吵闹,一个又高又壮的粗黑汉子走了过来,操着山东口音问李丽敏说,吵什么呢?李丽敏正生着气,见男人来了,蹲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男人朝鲁德彪说,你谁啊?咋欺负女人呢?
鲁德彪有些尴尬,猜测眼前这尊罗汉应该是李丽敏的现任丈夫。我找孩子。鲁德彪讷讷地说道。
你找谁要孩子啊?罗汉显得不高兴起来。
我找她。
李丽敏腾地站起来,歇斯底里地喊,黎黎不在这里!她发了疯似的朝鲁德彪扑来,给我滚,我再也不想看见你!鲁德彪连连倒退着,他从没见过这样疯狂的李丽敏,弄得他措手不及,灰头土脸地走出了香蕉林。
他背后响起山东大汉的怒吼声:“别让我下次再见到你!”
出去的时候,他不甘心地朝农场的宿舍张望了几眼。宿舍紧靠着椰树林,绿荫遮蔽,小庭院收拾得很整洁,种着些花草。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裳。他一眼就看见了几条小花裙,挂在铁丝上,在微风中飘荡。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他于是站在白得耀眼的骄阳下,大声呼喊起女儿的名字来。蝉鸣在树林颤抖,发出一阵阵叫声。在翻滚的热浪中,他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咚,鼓点一样响着。黎黎却并没出现。在漫长的等待中,他看到山东人提着香蕉刀,快步朝他走来。
湖边的人
每年的期末考试,都是力红最忙的时候。多年来,她一直保持早睡早起的起居习惯,晚上十点半睡觉,清晨六点起床。她醒来就再也睡不着,即便是周末也不赖床。苏俊雷的单位离得近,他七点钟起床,从容完成洗漱,吃过早餐,也能在九点前轻轻松松赶到单位。
最近力红却有点失眠,随着寒假的临近,有时十二点多仍然没有睡着,五点就醒了。醒来天还没亮,外面还黑漆漆的,她尽量不发出声音,以免惊醒丈夫。苏俊雷似乎也没怎么睡好。有次她失眠,问他睡着了没有,苏俊雷轻轻地哼了声,却没回应。黑暗中,力红直觉他并没睡着。苏俊雷的睡眠一直很好,沾床就能入睡。熟睡的苏俊雷会发出轻微的呼噜。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在丈夫的呼噜声中入睡了。
力红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听见丈夫的呼噜声了。他似乎怀着心事。有几次,苏俊雷欲言又止,像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力红察觉到了,期待他说点什么,他望了眼妻子,却将话题岔到一些无关紧要的闲事上。有天深夜,力红被苏俊雷吓醒。他从噩梦中醒来,背心被汗水浸透了,靠着床头,手还在微微颤抖。力红说怎么啦?苏俊雷还沉浸于惊恐之中,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力红说:“做什么梦了?”“刚才梦到一个猎人……拿着枪,闯进我家来了……那人面相好熟,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却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