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消失的女儿》作者:郑小驴【完结】 > 《消失的女儿》作者:郑小驴.txt

  这么多年,力红还是第一回 看见丈夫如此脆弱无助。他大概被这个噩梦给吓坏了。

枪击事件虽然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警方的调查却迟迟没有结果。力红为此专门去过一趟派出所。接待她的是上次去过她家的那位老警察。见是力红,他微微有些惊讶。“回家等消息吧,我们这边有什么线索会立刻向你们反馈的。”他的眼神似乎暗示之前说的,这只是一起意外,再调查下去,也没太多的意义。一块玻璃值几个钱?又没闹出人命。如今很多人命案都没破呢!派出所一片繁忙景象,年底正在“收网行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们。力红有些无奈,只好回家继续等着。

星期六,阴沉了好一段时间的天终于放晴了。

趁难得的好天气,家家户户都在晒被子。力红起得早,占了好位置,晒完被子,太阳渐渐升起来。她烘烤了几片面包,煮了咖啡,端在阳台的茶几上。冬天的湖面上金光点点,起了层白纱似的晨雾。周围一片静谧。力红心里有些感叹,自从枪击以来,她已经很久没这么惬意过了。

有人沿着湖在跑步。力红观察,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已经绕湖跑了很多圈。她刚起床那会儿,他似乎就已经在跑了。她晒完被子,吃完早餐,他还在继续跑着。力红的目光就渐渐集中在那个跑步的人身上,惊讶他要跑多少圈才肯停歇。

女儿苏洁打电话来,说寒假要和同学去云南旅行,得晚几天才能回家。她一边望着湖边跑步的人,一边在电话里叮嘱女儿注意安全。女儿今年刚满十八岁,正在念大二,和一年前相比,女儿的穿衣打扮和谈吐都变化不少。力红隐隐感觉女儿应该恋爱了。她不说,力红也不打算暗示,她想总有一天,女儿会告诉她恋爱的消息的。

戴鸭舌帽的男人终于停下来,站在湖边,头上冒着白气,朝她所在的位置久久地眺望着,像在观察阳台上的她。力红觉得这身影很熟,又看不清脸,她急忙起身去客厅找来老花镜,那人似乎也发觉她在看他,等她出来时,戴鸭舌帽的人已经悄无踪迹了。

苏俊雷躺到九点多才起来。他脸色有几分憔悴。力红将女儿寒假和同学去云南旅行的消息告诉了苏俊雷,他只嗯了声,没有说什么。这不像平时的苏俊雷。何况这是女儿第一次没和他们一起旅行。她皱了皱眉头,说你觉得苏洁能学会照顾自己了吗?苏俊雷说,都十八岁了,我十八岁的时候,什么地方都敢去了。力红说,你是男人,苏洁是女孩子,和你不一样。苏俊雷说,让她早点学会独立也不是什么坏事,现在的孩子娇生惯养的,今后怎么办?力红心里有些不悦,不再和他争辩。

午饭后,苏俊雷提议去小区走走,顺便拍点照片。最近天气一直不好,苏俊雷的相机压在防潮箱,失去用武之地。那天阳光和煦,风平浪静,一年中难得的好天气,很多人都带着孩子出来散步。他带着相机,一路走,一路拍。走到湖心亭,力红有些疲乏,她说歇会儿,从包里掏出一只馒头,喂湖里的红鲤。小区的湖里养着很多红鲤,周末常有人带着米饭和面包来喂鱼。力红将馒头掰成小碎屑,一点点地撒下去,引来越来越多的红鲤。

“妈妈,好多红鲤鱼!”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苏俊雷扭头一看,迎面蹦跳着走来一个五六岁大的女孩,穿着红皮鞋,头上扎着蝴蝶结。小女孩俏皮地打量着他的相机,走向前说:“伯伯,这是什么呀?”苏俊雷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这是相机。”

“我们家的相机怎么就没这么大呢?”小女孩说。

“因为这是单反相机。”她母亲笑着解释。

女孩哦了一声,若有所思的样子。

苏俊雷的心被什么东西猛烈地捶了一下。他抓起相机,咔嚓咔嚓地给小女孩抓拍了几张。镜头里的小女孩恬静地笑着,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像个天真无邪的小天使。

从小区散步回来,苏俊雷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坐在书房,一言不发地抽着烟,力红叫他吃晚饭,他说胃口不好,不饿,想静静。房间烟雾萦绕,令人窒息。力红推开窗透气,说,你怎么啦,饭也不吃,话也不说,中了邪似的。苏俊雷不语。力红见他脸色有些不好,怔怔地望着电脑,像有心事。照片已经导入电脑,小女孩在屏幕上甜甜地笑着。苏俊雷望着小女孩的照片,像在极力克制着即将崩溃的情绪,有什么东西马上要摧毁他内心的最后一道防线。

苏俊雷终于说话了:

“十几年前,我也拍过一个和她一样漂亮的小女孩。”

“然后呢?”

“后来……小女孩死了。我很后悔……没留她一张底片。”苏俊雷深深地叹息道。

力红后来又见到过那个戴鸭舌帽在湖边跑步的男人。这次她留了心眼,让苏俊雷准备好相机,套上70-300mm的长焦镜头,让他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拍下来。戴鸭舌帽的男人和上次一样,围着湖一圈圈地跑着。她发现,每跑到那个位置,他就会朝她家的阳台方向瞥一眼。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在力红看来,更像是一种挑衅和暗示。

照片在数码相机中渐渐放大,脸部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力红发出一声惊呼:

“曾齐!”

她没想到是曾齐。他怎么会在这里跑步呢?她知道他家在离这儿还有两站地的“阳光花园”小区。他不在自家小区附近跑步,偏偏选择更远的这儿来跑?从曾齐眺望的目光来看,他一定知道她就住在这儿。想到这里,力红不禁打了个寒战。

苏俊雷安慰她,说看把你吓得,人家不就在这儿跑个步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力红说,就你什么都懂,我问你,为什么他要走两站地来我家附近跑?

苏俊雷说,他不是你学生吗?你问他去!

那时已经放寒假,她心里有疑惑,也只能等到开学了。

年底,苏洁从云南旅行回来,给父母分别都带了当地的土特产和纪念品。一个学期下来,女儿变化很大。那个大大咧咧喜欢剪短发穿匡威的丫头转眼已经变成斯文秀气的长发少女,会体贴和关心父母了。

夫妇俩都很欣慰,觉得女儿长大了不少,很多事不需要再操心,她自己就能做主张了。枪击事件发生时,力红也曾想过电话里告诉女儿。她又有些怕女儿为他们牵挂。苏俊雷也不赞同让女儿知道这事。说连警察都说这是一个意外,女儿知道,反而不好解释,白为他们担心,影响学习。力红想想,就听从了丈夫的建议。

女儿寒假在家,自己发现了端倪。阳台的玻璃和以前的颜色有点不一样,她便问起原因,说好好的钢化玻璃,怎么就坏了呢?苏俊雷打马虎眼说,是被顽皮的小孩用弹弓打的,有了缝隙,只好换了。女儿就没再说什么。

又到了一年中的最后一天。年货是提前就办好的,准备得热热闹闹,这天上午,父女俩贴好春联,在客厅挂上幸福结,家里顿时喜气洋洋,充满了年味。下午,一家人都在厨房包饺子,准备年夜饭。

除夕之夜,一家人围桌而坐,吃着饺子,主持人朱军拉开了《春节联欢晚会》的序幕。一年一度的《春晚》正式开始了。每年这个时候,都是他们一家最温馨的时刻。尽管每年过年的形式大同小异,内容也差不多,但不同的是苏洁一年比一年大,他们则一年比一年老。然而生活不就是这样吗?在除夕的喜庆氛围中,一年年地老去。

九点多的时候,窗外接二连三地响起烟花爆竹声。各种形状的烟花不断跃起,冲入云霄,绽放在绚丽的夜空。节日渐入佳境。每年除夕,他们都会站在阳台上欣赏一会儿烟花。尤其是女儿,仍然像个孩子,望着璀璨的夜空,总是最后一个离开。这年也不例外,吃完饭,一家三口照例站在阳台上欣赏烟花。阳台有些冷,苏俊雷夫妇看了一会儿就返回了客厅。苏洁恋恋不舍,继续站在外面。女儿最喜欢的小品节目开始时,力红喊她进来。几乎在同一刹那,力红再次听见了熟悉的枪声,“砰!”子弹结结实实地打在玻璃上。她慌乱地站起来,冲到阳台上,喉咙里颤抖着一些音节,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女儿像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望着玻璃。钢化玻璃上,嵌着一颗并未击穿的子弹,正对着她的眉心。苏洁终于将涣散的目光聚集在那颗子弹上,她连连倒退着,发出一连串尖叫。她身后的夜空火树银花,各种让人眼花缭乱的焰火齐齐绽放,最后一发,拼成“新年快乐,阖家团圆”八个大字。

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归来

一九九四年秋天,鲁德彪回到林场,这次他干脆停薪留职,向领导告了长假,做好了寻找黎黎的长期计划。他依然坚信,黎黎还活着,总有一天,他会找到黎黎,并把她安全带回家。

遇见放牛娃的那天,正下着秋雨。气温骤降,穿得上夹衣了。山腰的树叶已渐发黄,地面上落满厚厚一层松针,松软柔和,比踩地毯还舒服。空气中散发着秋天浆果成熟的味道。熟得裂了口的野板栗到处都是。换作往年,他早领黎黎去采摘了。野板栗个头小,丢火塘煨熟,比良种的更香。秋雨过后,蘑菇也长了起来,顶着松针,钻出地面。黎黎最爱吃鸡肉菇,放红椒和瘦肉爆炒,香味迷人。

现在,他对这些都提不起丝毫的兴趣。

那天他上山,刚好碰见放牛娃赶着牛下来。窄窄的一条狭路,底下是几丈深的山崖。鲁德彪贴着岩壁,让牛先过了。放牛娃走在后面,手上鞭子无聊地抽打着路边的芭茅。鲁德彪眼尖,一眼就瞥见他脚上的鞋子,他认得,正是之前他穿过的那双“解放鞋”。鲁德彪掐住放牛娃的脖子,将他抵在岩壁上,指着他脚上的胶鞋说:

“在哪儿找到的?”

放牛娃哆嗦着,脸色变得煞白。

“我不晓得……是我爹帮我找到的。”

“你爹怎么晓得你在哪儿丢的鞋?”

“……我不晓得。”

“你爹呢?”

“我爹找我妈去了……”

“你妈不死了吗?”

“不是我妈……是他花三千块钱买回来的妈……她天天想着跑。”

“你爹哪儿来的钱?”

放牛娃怔怔地望着鲁德彪,摇了摇头。趁鲁德彪没防备,突然朝他虎口狠咬了一口,挣脱后一边狂奔一边喊:“不是我!我不晓得!是女鬼带走她的!”

放牛娃瘦小的身子像只蚂蚱歪歪扭扭地在小径上蹦跳着。他没追上前边的牛,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骨碌碌地滚到山崖下去了。

放牛娃的惨叫声在鲁德彪心中经久不息地回响着。

鲁德彪再没回过白马林场。在他以后的人生中,他甚至厌恶别人提起“白马”二字。那是他内心最隐秘的伤疤。他带着那杆自制的猎枪,和谁也没打招呼,消失在秋天林场浓浓的迷雾中。从此没人再见过他。

二〇〇八年的夏天,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领着个三四岁大的女孩,走到鸭柯围。女人带着一口难懂的外地口音,向他们打听白马林场的方位。女人看上去顶多二十出头,却像赶了很远的路,满身的风尘。小女孩怯怯地躲在她身后,从她臂弯中探着小脑袋,看到陌生人,又飞快把头缩回去。好心人递给她一个烤玉米,小女孩羞得满脸通红,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接了。

大家都觉得这女人有些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终于有人想起来像护林员十四年前走失的女儿。问她是不是叫黎黎,女人摇了摇头,又问她认不认得鲁德彪?女人又摇了摇头,露出迷茫的神色。大家都不信,最后问道:“你从哪里来的?”

“从南方来的。”女人细声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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