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政科的电话接通了。里面刚说第一句话,刘明汉就听出是那女人的声音。他支吾着把情况说完。女人的声音明显带有几分不快。女人说,从被捕、起诉到入狱中间十几个环节,你怎么确定身份证就是我们弄丢的?总之,存根证明也给补过了,该办的手续也给你办了,现在你和这儿没任何关系了。说到后来,女人不仅激动,甚至有些气愤了。
萍说,要不找人疏通疏通关系?刘明汉两眼茫然,说,找谁?萍刚想说雷所长,话还没落音,刘明汉就暴跳如雷起来。你和贾山到底什么关系?他指着萍说。萍说,你什么意思?刘明汉冷笑说,什么意思你还不懂?别以为我坐了牢,什么也不知道。萍推了把刘明汉说,今儿你可把事情给我说明了,我和他怎么啦?萍杏眼圆睁,做出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刘明汉说,你不知道贾山和雷所长好得穿一条裤子吗,我找雷所长,还不如直接去找贾山呢!萍说,你听谁说我和贾山的坏话了?!刘明汉就不作声了。这边萍气呼呼的,别着脸坐在沙发上,继而将头伏在膝盖上痛哭起来。刘明汉心里也堵着一口闷气,心想这乱糟糟的局面,想还不如回监狱好。
8
拆迁队的挖掘机轰轰隆隆地开进了机床厂。拆迁的消息传出后,很多人为了最后再看眼机床厂,一大早就赶了过来。天空飘起细雨,围观的人们打着伞,或披着雨衣,看着拆迁队的庞然怪物从工厂大门鱼贯驶入,柴油机的巨大噪音响彻机床厂的各个角落。风风雨雨四十多年来,枫林镇曾最引以为豪的东西,就是这个有着一千多职工的机床厂了。围观的人很多曾经都是机床厂的职工或家属。贾山的奔驰S600一大早就停在外面的坪地上。国栋举着一把黑色的雨伞,替贾山挡着飘落的雨丝。派出所几乎全体出动了。几辆桑塔纳和帕拉丁警车在旁静候,随时待命,警灯在灰蒙蒙的雨雾中不停地闪烁着。一些对机床厂怀有感情的职工不同意拆迁,尤其是那些在这里干了一辈子的老职工。他们既没打伞,也没披雨衣,在人群中格外醒眼。写着“机床厂是属于全体职工的!”“强烈抗议变卖国有企业资产!”的横幅拉了起来。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手挽手,在细雨中唱起了《咱们工人有力量》:“咱们工人有力量,嗨,咱们工人有力量!……”很多人当场落了泪。刘明汉的父亲也是机床厂的一名钳工。他在人群中看见了几位父亲当年的老同事。他想要是父亲还活着,一定也会站在他们的队伍里,高声合唱。有人看见了贾山,朝他围拢过来。国栋替他挡着,贾山赶紧坐回车里。有几个老者拍打着车窗,朝他跪了下来。贾山降下半边车窗,朝老人们解释说,你们有什么诉求,应该去找政府,和我没关系。这地是政府卖给我的。刘明汉在一边听着,心里更加难受起来。
有几个父亲的老同事认出是刘明汉,打听起他的近况。刘明汉说还在办户籍。老人们对他很关切,七嘴八舌说:“你的事大家都知道。”“估计是有人故意刁难你。”“你说人家都出来了,却把人家户籍给弄没了,看这事整得!”纷纷摇头叹气。
刘明汉一一感谢了。他看雷所长坐在帕拉丁的副驾抽烟,车窗开了道缝。他心一横,朝帕拉丁走了过去。雷所长瞥了他一眼,装作没发现,眼睛继续盯着前方喧闹的人群。刘明汉敲了敲车窗玻璃,将他的目光拉回来。雷所长说,有事?刘明汉说,有事。雷所长说,有事所里说。刘明汉说,我就在这儿说。雷所长扫量他一眼,见刘明汉面露愠色,说有事赶紧讲吧,我正在执行公务呢!刘明汉说,我想知道我的户籍信息是怎么没的。雷所长干笑了两声,将烟蒂弹出窗外,说难道你担心是我弄没的?刘明汉不语。雷所长继续笑了笑,说你原来的身份证呢?刘明汉说,被抓后,弄丢了。雷所长说,那你把它找回来吧,公安局、拘留所、法庭、监狱没人要你的身份证。你把它找回来,我就给你办理。刘明汉拍了拍窗沿说,这么多衙门,都是官老爷,我向哪儿找去?你上次不是说我有释放证明就给办理吗?!雷所长瞪着他说,上次是上次,上次我不晓得你是黑户。你成了黑户,你让我怎么给你办?除非你他妈再坐次牢!刘明汉突然醒悟过来,冷冷地望着雷所长说,我知道了,你们就没想让我再回枫林镇!身份证、释放证明都什么玩意儿,就是故意刁难我不让我回来!说完转身就走。
家里无人,萍带着儿子不知上哪儿了。他启开一瓶酒,坐在沙发上,电视正在播放电影《出租车司机》。拉维斯的枪口正喷射怒火。很多年他都没看过如此解恨的电影了。他趴在地上,伸手将盥洗台下的那团脏东西掏出来。有那么片刻,他觉得拉维斯就是自己的化身。之前他并不想追问这团东西的主人,现在他改变了主意。他不仅想知道是谁使用了它,还想知道那人更多的信息。他想起第一次带萍回家的情形,那时父母都还在世。他和萍是在深圳认识的。萍是四川人,比他要小四岁。他们都在同家公司,她当文员,他在企宣部。萍身材好,性格也开朗,是个婀娜多姿的万人迷。在那家两千多员工的台资公司,她是公认的厂花。有关萍的传言很多。有人说她来这家公司前,曾被一个港商包养过几年。公司经常有人为萍争风吃醋。即便是他们关系公开以后,骚扰萍的人依旧持续不断。后来他实在是不胜其扰,索性带萍回了老家。
当时能从这么多情敌中抱得美人归,刘明汉心里还很得意。他问萍,追求者这么多,为何后面却选了他。萍笑说,你比他们都实诚呗。刘明汉也笑,觉得自己老实,平日虽吃过不少亏,最后却捡了个大便宜,也很值。那年他带萍回家过年,私底下征询父母意见。父母起先都说好。直到有次父亲多喝了几盅酒,上了脸,才悄悄感叹道,好是好,但要不长这么好,就更好了。起先他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现在他懂了。来到枫林镇的萍后来开过外贸服装店,只开了半年,没挣到钱,又转行盘下一家美容店。刘明汉辛辛苦苦在深圳打拼多年的积蓄,再加上父母的退休工资,全败在了萍手里。儿子出生后,萍把生意惨淡的美容店也转了手,索性在家当起全职太太。刘明汉靠给人跑长途货运养家,后来攒了点钱,自己贷款买了辆二手卡车。一家人的重担全落在刘明汉身上。
那条项链静静躺在她的梳妆盒里。他看了几眼,不会便宜。旁边还放着一瓶范思哲香水,看上去还没怎么用过。他端详着这些物品,又望眼墙上的结婚照,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9
周末这天,刘明汉特意起了个大早,带小枣去爬山。他问萍去不去,萍还在睡觉,睡眼惺忪地翻过身来,说你们去吧,我再睡会儿。起了一场晨雾,一轮朝阳从浓雾中破茧而出,辉映着远处的山峦。好天气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他需要借天气好的时候,出去走走,换换心情。通往麓山的路径有十几条,他有意绕开大路,走了一条曲径通幽的小道。林间非常寂静,他牵着儿子的手,踩着厚厚的枯叶往上攀爬。儿子兴致很高,挣脱他的手,小兽似的在前面奔跑着,捡地上好看的红叶把玩。林间四处都是小鸟兽的声响。醒来的森林让他暂时忘了郁积于心的烦忧。晨练的人比他们更早上山,此刻开始下山了。小枣蹦蹦跳跳在前头小跑,时而躲在树后,和他玩捉迷藏。他明知小枣就躲在那儿,故意装作看不见。有时他悄悄绕到他身后,冷不丁吓得他咯咯大笑。这种天伦之乐将他心中的阴霾涤荡一空。他将小枣高高举起,小枣头顶因汗水氤氲而蒸腾着白气,亮晶晶的大眼瞪着他笑。他说,你爱爸爸吗?小枣应声回答说爱!脆脆的童声在林间传出很远。
到半山腰,小枣爬累了,嚷着要歇会儿。半山腰有座凉亭,透过薄雾,里面依稀有人的声音。刘明汉吩咐小枣爬到凉亭再停歇。小枣听了马上跑向前去了。等刘明汉慢慢爬到凉亭时,只见小枣温顺地坐在一个人的膝盖上。那人正背着他坐着,刘明汉一时看不清面相。他听见那人抚摸着小枣的额头,让小枣叫他爸,一边用纸巾给小枣擦拭着汗水。小枣一扭头就瞅见了刘明汉,要从那人膝上下来,说我爸上来了。那人一回头,刘明汉吃了一惊,没想到那人竟然是贾山。贾山正晨练下来,旁边挨坐着一位妙龄女子,大概是他的情妇。刘明汉将小枣拉拢到一边,朝贾山怒斥道,刚才你喊小枣什么,龟儿子你有种再说一遍?贾山笑笑说,原来是老同学上来了,小枣是我认的干儿子,这么多年他都叫我爸啊!刘明汉愤怒地盯着贾山的脸,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让他倍感屈辱和厌恶。刘明汉和贾山的战争在晨雾缠绕的凉亭打响。女人和小孩纷纷发出惊慌失措的哭喊。两只斗兽在对视的一刹那,奋不顾身地朝对方扑了过来,拳打脚踢后抱成一团,不将对方置于死地誓不甘休。山林中回响着两个男人的咆哮和怒吼。几个回合下来,两人身上都挂了彩,刘明汉的指甲在贾山的脸上挠了几道血痕,贾山将刘明汉死死地压在身下。刘明汉的鼻子被打得错了位,顿时成了个血人。两人喘着粗气,两眼充血,都杀红了眼。吓傻的小枣在两人身旁哭喊着,一会儿拉拉贾山,喊爸爸别打了,一会儿拉拉刘明汉,求爸爸别再继续了。
刘明汉感觉骑在身上的不再是贾山,而是一座大山。那座大山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贾山双手紧紧掐住刘明汉的脖子,那张变了形的脸看上去活像个发怒的阎王。在他意识模糊的时候,他听见贾山朝他怒吼着什么。贾山说,我就睡你女人又怎样,小枣本也是我的种!贾山扔下瘫软在地的刘明汉,站起来拍拍手,整了整衣服,抱起吓傻了的小枣,和女人下了山。刘明汉无力地躺着,有那么片刻,他觉得自己分明是死了。松树在旋转,云雀和画眉疯了似的在林间穿梭,风驱赶着云块飞快地跑着。他坐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块,觉得这一刻,该和之前的刘明汉说再见了。原来那个怯懦的刘明汉已经死去。新的刘明汉活过来了。他的人生轨迹也将发生重大改变。
10
来到茶卡镇已是下午。小镇天空明净,阳光和煦,虽已三月,但依然寒冷,不露行踪的寒风刮得人骨头疼。他一路打听老七的名字,终于拐弯抹角,来到一家私人旅馆门口。房东是个老头,自称老七。刘明汉说开一间房。有身份证吗?老头望了他一眼问道。刘明汉掏出那张刑满释放证。说这个行吗?最近查得严,没身份证不行。老头说。是李大石介绍来的。他说。老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我是大石头狱友。他又说了一句。老头不再作声,领他进了一间单人间。
来茶卡之前,他拿了萍那串白金项链。他悄悄离开的枫林镇,没让任何人知道。他把项链当了。典当行给出的价钱比他想象的高不少。他想这笔钱不久就会花在那些让他不痛快的人身上。他试想他们身体开花的情景。这样想的时候,他脑海中又闪现着拉维斯怒火中烧的眼神。三月份,茶卡的游客稀少。他在空旷的街上漫无目的地晃荡着。在这遥远的陌生之地,他成了世上最孤独的人。他想此刻要是死在这儿,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是谁。连警察都不知道。他是这个世上的多余人。是法律意义上的黑户。临别前,他还向大石头描述着自己梦幻般的未来。他将重新当回卡车司机。挣了钱,会在家里开家小超市。天晴的时候,他要带老婆儿子去爬山,或者去河边垂钓。这样美好的生活曾经唾手可得。现在一切都破碎了,他什么都不再幻想。他只想干完这件事,好好地睡上一觉。
他向人打听茶卡盐湖的方向,决定去那个大石头无数次描述过的盐湖看看。黄昏降临,藏青色的云团正在天边聚拢。一条运盐的小铁轨伸向盐湖深处。他沿着小铁轨往盐湖走去。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盐湖。一个银光粼粼的盐世界,盐山盐雕盐海,猎猎的寒风也含着盐的味道。天空从玫瑰红变成紫罗兰色。果然如大石头说的,就像天空之镜。人走在盐湖中,就像走在一面巨大的镜面上。澄清透明,仿佛能照见自己的前世今生。霞光穿过絮状的云团,刹那间天空变得明亮,黄昏的余晖血洗着天空,盐海也跟随着变了颜色,夕阳下的盐湖显得莫名的安宁。他站在湖中,看着盐水中弯曲的影子,霎时泪流满面。
天快黑的时候,他赶回镇上。远处的橡皮山脉被黑暗吞没,小镇亮起稀稀拉拉的灯火,和头顶闪烁的星辰连成一片。街上只有几个散客在游逛。他进了家兰州拉面馆,要了一份拉面。一个女人站在马路边抽烟,不停地打着哈欠,三月的夜还很冷,她穿得很少,只披着一件羽绒袄子。他刚从拉面馆出来,女人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女人不算难看,但气色很差。女人朝他讪笑一下,拉了拉他的手,嘴里说着什么。他没搭理她,头也没回,径直朝旅馆走去。
刘明汉那次没有试枪。他直接开口向这个叫老七的人说要买枪。老头矢口否认,说你是不是有病,我这是旅馆,又不是军火铺。我要一把枪。刘明汉盯着老头说。我这儿没枪啊!老头将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大石头说买枪就找你。刘明汉将兜里的钱掏出来,厚厚的一沓,啪的扔在桌上。我只留个回去的路费,剩下的你开个价。老头瞟了瞟钱,喃喃地说,这个大石头啊,净给我找这些人来……说钱你先收起来,我现在真不弄这行了,不过你真要买,看在大石头面上,我介绍个人给你。
那是刘明汉头回见到如此壮观的枪械。长长短短摆满一桌。卖家是个精悍的男子,操着一口河西走廊一带的口音,目光一刻不离刘明汉。
大石头的朋友?那人问。
狱友,和他同坐过五年牢。
买枪干啥?那人问。
杀人。
开弓没有回头箭,自己想好。
想好了。他说。
临走,刘明汉想起一事,问那人说,打听一个人,大石头有个叫小仙桃的女人,她还在这儿吗?
那人冷笑一下,说,早当婊子了,还吸上了白粉,大石头还惦念着她啊?
他将枪藏好,出了门。星夜气温骤降,他裹紧衣服,一路打着冷战。镇上的夜更加冷清,只有一家烧烤店里还开着,几位游客在里面喝酒。女人还站在对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他从她身边走过,女人这次不再和他打招呼,冷冷地看着他,脸上还残余着敌意。他走进烧烤店,点了些烤串,要了瓶小二锅头,慢慢喝着暖身,透过玻璃门继续望着对面的女人。女人玩着手机,抽烟,见到落单的男人就招手打下招呼。他喝完酒,觉得身子渐渐暖和过来。有位像游客模样的男人正在和女人讨价还价。他跨过马路,绕开男人,拉了女人的手就走。女人说,你带我去哪儿?他指了指旅馆。女人说,你还没给钱呢!他掏出几张钞票,在她面前晃了晃说,够不够?女人妩媚地笑笑,跟他回到房间。他说你是小仙桃?女人诧异地望他一眼,说你是谁?刘明汉点了一根烟说,我叫刘明汉,但是大多数人都叫我同性恋。只有大石头叫我名字。不过他也不知道我有同性恋这个绰号。女人扑哧一笑,说你真是同性恋?刘明汉回了她一个笑,说,大石头知道你在做鸡吗?女人笑容就僵硬在脸上。拉下脸来,说你还做不做,不做我走了。刘明汉说,你试试。女人佯装生气,站起身来说,你真是个神经病,我不是什么小仙桃,也不认识大石头。你要不做,我就走了。刘明汉将身子挡住她的去路,说,大石头在里面经常提起的人就是你。他还说出去就和你结婚。他把你描述得那么好。还叮嘱我去看你。没想到原来是只鸡!大石头要是知道那就好玩了。他说在你身上下了大本钱,要不是为了你,他也不至于落得这样下场。女人的脸色在灯光下出奇地难看。她不搭理他,想夺路出去。刘明汉一把将她推倒在床上,女人发出一声尖叫,想大声呼喊,被他及时用手封住。她在床上极力抗争,像条泥鳅,他恼怒起来,用枕头捂住她的嘴,掏出枪,啪的一声闷响,她挺了挺身子,放弃了挣扎。他意识到自己刚干了什么。握枪的手一下失去了力量,瘫痪了一样。他摇了摇女人,女人没再回应。他揭开被子,只见女人的身体开出了一朵花。鲜红的花蕾在洁白的被上越来越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