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美兰，你怎么了。我在和你说话呀！”李霞抬高了声音。

“哦。”美兰转过身来：“霞子，抱歉了。刚才，我走神了……”

人们一般所说的朋友，大体上说，是这样的情形：两个陌生人相遇，相互都感到有某些共同的东西。于是，渐渐地靠近，终于发展到很亲密，这就是所谓的朋友吧。可是，人都是防卫性很强的动物。所以，能够敞开心屏开诚相见的朋友，还真得不多。就更别提，能彼此说出自己心里的秘密，相互商量对策的知心朋友了。

李霞和郑美兰，就是少数能达到知心朋友的两个人。

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个人的秘密。无论多么隐秘的事情，两个人都彼此说出来。这固然有彼此商量，寻求帮助的因素，但更重要的，不如说是为了享受彼此秘密的快乐。这真是一个有趣的心理现象。

所以，他们之间是那么的了解，就好像一个人一样。

只是近一年来，李霞感情和工作上的纷争，让她顾此失彼，不知不觉地和美兰疏远了。一转眼，就是一年了……

李霞笑了笑：“走什么神啊？是不是又想到了那个……”

她停下来，不再往下说了。美兰告诉过她，在这里和王刚第一次相遇，并且不可思议地在茫茫的海上发生了性关系。

李霞每次想象那时的情形，就忍不住激动起来。真是浪漫哦！

可是，李霞也知道，他们的那段恋情，发展得并不顺利。

半年的时间过去了。

两个老大不小的孤男寡女的爱情，还在不温不火地进行着。美兰暗暗地着急，找过李霞几次，商量对策。李霞当然也想不出办法。

一天的傍晚，王刚打开门廊里的邮箱。一个大大的信封掉了下来。

没有邮票，也没有发信人的地址。大大的信封上，潦草地写着郑美兰的情人亲启，八个字。

这时，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可是，门廊里还很黑暗，只能勉强看清楚信封上的字迹。王刚感到很蹊跷，但也隐隐地猜到了一些东西。他拿着信封，推开了家门。

灯光下，撕开信封，一大叠东西，掉在写字台上。

几张不堪入目的照片。

酒桌上，美兰半裸着上身。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伸出肥厚的毛茸茸的大手，抚摸着她的乳房。

下面的照片，一张比一张下流，不堪入目。

看看信封里还有东西，王刚抖动一下，几张纸片掉了下来。王刚拿起一看，是滨海整形医院的病历和收费发票。“处女膜修复”，虽然上面不是美兰的名字，但是，那几张照片，已经可以说明一切了。

硬硬的纸张，王刚知道，是复印件。

就在这时，写字台上的电话响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别问我是谁，要想知道更多的情况，可以来找我。出门，走出巷子，街对面有家啤酒馆。我在那等你。”

“好吧。”挂断了电话，王刚有些不快，他知道，自己被人跟踪了。

大街上飘荡着炎炎的暑热，白天躲在屋子里的人们，都涌到大街上来了。拥挤的街道，布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街对面的啤酒馆，已经被酒客塞的满满的。五、六张桌子，摆在了便道上，坐满了消暑的人们。

王刚穿过马路，站在路边观察了一会。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就迈步跨进了门槛。

一阵风扇的呼呼声，夹杂着阵阵酒客的喧嚣声，一起向他涌来。

小小的啤酒馆，已经人满为患……

王刚举目望去，目光在每个座位上扫过。在靠窗的一个角落上，有一位中年男子向他举手致意。

他穿过喧嚷的排排座位，向他走去。

厅堂里，都是四个座位一组的火车座。所以，虽然酒客很多，还是井然有序地分割成了一个个小单元，互不干扰。

这组座位，因为在角落里，不引人注意，所以还空着三个座位。

王刚看了他一眼，也没寒暄，就直接在他对面坐下了。

四目相视，谁也没有说话。

一个暑期来打工的大学生，走过来：“两位，要点什么？”

“来十杯生啤，大葱拌豆腐干，油炸花生米。”

“哦，还要什么？”

“别的就不要了。”中年男人摆摆手。

王刚这时才静下心来，仔细地端详眼前这位有点神秘的男人。满脸的罗腮胡子，几乎盖住了他半个面庞。肥厚的大手，布满了黑黑的绒毛。看起来，好像是个豪爽的人。“毫无疑问，照片上的那个人，就是他。”王刚心想，可是，对他并没有反感。

“为今天的会面……”罗腮胡子举起满满的啤酒杯。

“也为了我们今后的友谊……”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还没问过，大哥高姓大名？”王刚试探地看着他。

罗腮胡子哈哈一笑，“我明人不做暗事，小弟姓吴，名子豪。不怕您笑话，也曾在官场混过。只是现在，落魄了罢了！”

“哦。”王刚应了一声，“那么，现在，大哥在哪儿高就？”

“鄙人不才，只是茂华实业公司的小小的保安。”

“哦，我知道了。我和茂华公司，好像没有什么来往！”王刚起身，想要离去。他知道，茂华，可是谁也惹不起的。吴子豪一把拉住他：“今天，完全是兄弟我请你，和公司，没半点关系……”王刚又坐了下来。

吴子豪举起酒杯：“咱们今天，一醉方休！”

王刚摸不清吴子豪的用意，只能陪他喝酒，寻找打探的机会。慢慢地十杯啤酒已经去了大半，王刚又要了十杯，添了几样小菜。

两个人都有些醉了。

王刚借着酒意，斟满了两只酒杯：“我知道大哥是个豪爽的人，咱们干了这杯，大哥有什么话，请讲！”

哐得一声，两只啤酒杯碰在一起。

吴子豪重重地把酒杯顿在桌子上：“自古道，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他醉眼惺忪地看着王刚。“兄弟，我也是为你好……”

酒馆里的喧嚣声，像涨潮的波涛，一浪高过一浪。所有细碎的声音，都消失在这嘈杂的声浪里。在这混杂的声浪掩盖下，两个男人，开始了实质性的谈话。

“大哥我，也不是一般的人，在官场也张扬过。花天酒地，纸醉金迷，风流场上，也没少了我。”话语中充满了自得，王刚知道他醉了。

“我想，那时大哥认识了郑美兰？”

“不错！当红的小姐，迷倒了无数男人。要是搁在古代，也应当是名妓了，那还不千古流芳？什么董小婉，陈圆圆的，自然都不在话下。”吴子豪话锋一转，“可是，不管怎么说，婊子终究是婊子。她更不该欺骗你，冒充处女勾引你上钩……”

王刚有点不快，“你怎么知道的？”

“兄弟，现在告诉你也无妨。你那天，是不是走过一段绝壁上的栈道？”

“是的！浪花飞溅，涛声如雷。满惊险的……”

“那我和你说，”吴子豪拿起酒杯，又猛饮了一口。“那段绝壁的顶端，就是我们龙老板的别墅。二奶琼花，就住在那里。别墅的凉台上，有一架高倍数的望远镜。琼花的唯一爱好就是，用望远镜偷窥栈桥上、海面上，游人的小秘密。”

他停顿了一下，换上了戏屑的口气：“你那天和郑美兰的火暴场面，让琼花看得差点喷鼻血……”他抬起头来，看着王刚，眼神迷茫，“当然，我也看到了。我查遍了市区的医院，找到了……”语音渐渐地微弱，吴子豪垂下了眼皮。

王刚抓住他的前胸，把他提起来：“告诉我，是琼花让你来的！”

吴子豪瘫软的身子，他已经昏醉过去了。

王刚扶着吴子豪，站在路边。

夜已经深了，过往公交车已经停止了行驶，身后的啤酒馆也已经打烊。便道上行走着三三两两晚归的路人。

一辆出租车缓缓地驰来，前车窗，亮着一盏小小的红灯。

王刚举手拦住了出租车，车门打开，司机探出了身子。

“请把他送到……”王刚说出了茂华公司的地址。

推开铁栅栏门，王刚进入自家的庭院。

皎洁的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把班驳的光影印在落满枯叶的小径上。他穿过小径，向门前的台阶走去。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踏上了台阶，掏出钱包，从里面取出了钥匙。

这栋古老的宅院，是上个世纪初叶的建筑。到现在，也有近百年的历史了。一代优伶宫秋芳，她的拿手剧目“寒窑会”，当时唱遍了半个中国，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据说，她的晚年，就落户在这个宅子里。算算也已经过去七十多年了。

当城市扩建的风暴越演越烈，老城区的一些有百年历史的建筑，纷纷被拆除的时候，人们也纷纷涌向现代化的设备齐全的开发区。只有王刚独具慧眼，看到了这些老房子的文化内涵，用极低的价格，买下了当时几乎没人光顾的这座小楼。

这正是王刚事业的全盛时期。

在进行内部装修的时候，他又在门廊的一面墙上，发现了一个密封的暗格。两尺见方的空间里，放着一座木制的房屋模型。据专家的推测，应当是在房屋的设计阶段制作的。王刚利用这个模型，完全恢复了别墅的历史风貌。

踏上古色古香的楠木楼梯，王刚走进了二楼的卧室。惨白的灯光，照着这古老的房间。老式的玻璃窗，宽大的木窗台，古老的衣橱，上个世纪早期的椅子。一切的一切，都在诉说着一个失去了的年代……

孤寂。是的，难耐的孤寂，特别是在午夜这夜深人静的时候。

王刚看一眼写字台上的电话，走了过去。

拿起话筒。

“美兰，是我……”

“都什么时候了，什么事呀……”听筒里传来美兰睡意朦胧的声音。

“你还是来一趟吧！”

“什么哦，都半夜了？”

“有重要的事！”

一阵让人窒息的沉默。显然，美兰在考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好吧。”让人难于琢磨的语气。

挂断了。

王刚坐在桌子边，半个小时过去了。

外面传来了小卧车碾过地面的声音，铁栅栏的推动声，高跟鞋敲打着楠木楼梯……

门开了。

美兰走了进来。

灯光照着她略显苍白的脸。

“到底什么事呀？”

“你自己看吧！”

写字台上，散放着一些照片，美兰拿了起来。她脸上涌起了一抹红晕，红晕慢慢地退尽，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忽然，她一只手撑着桌面，身体一歪，慢慢地倒了下去。

手中的照片，撒了一地。

王刚吃了一惊，慌忙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

扭亮了床头柜上的台灯，橘红色的灯光，照着她俊俏的脸庞，好像有了一些血色。

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泪珠缓缓地涌了出来。

“刚，对不起了，都是我的错……”

王刚用手轻轻地捂住她的嘴：“别说了，一切都过去了。明天，咱们结婚……”

美兰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她明白过来的时候，双臂紧紧地抱住王刚，忍不住哭了出来。

这是幸福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