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侍女,从她的眼中有几分熟悉,却终究无法与记忆相联系。
“……嗯,或者我叫你西凉,你会更记得我一些!”侍女软软的声音在叫西凉的刹那变得格外的温情。
我微微一愣,看着女子,记忆如同一个装水的袋子被撕开了口子一般,倾斜而出:“你是……软软?!”
女子微微点点头。
我看着这个自称软软的女子,多少有些诧异,记忆中的软软胆小而怯懦,软软的声音确实好听,却并不总是能够听见,昔日里内向的女子,真是眼前这个活泼的侍女吗?可是……也没什么好怀疑的不是吗?知道我叫西凉的,似乎除了他们也不再有别人了……或者父亲也知道。
“你们……好吗?”我有些胆怯的问道,宫廷中带惯了的面具,在这个软软的声音面前,却显得格外的脆弱。无论怎么说,在他们面前的西凉,曾经真实过,只是真实的代价,往往十分的沉重。
“你问大师兄和二师兄吗?”软软拉着我坐在床边,拉开我有些散乱的长发,说道,“大师兄依旧在觞朝的国都,至于二师兄,眼下应该在易辽的国都了,你忘记了,他可是斥候。”
我任凭软软摆弄着我的长发,轻轻一叹:“你们都知道了?”
软软的手,微微一顿,轻轻点点头,回道:“是的,我们都知道了,你离开的时候,师父就告诉我们了。”
“……”我沉默不言,不知道如何继续这样的谈话。
“你还在怪师父的设计吗?他其实也非故意的……”
“……”我不言,故意与不故意,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答案吧,毕竟这个世界上,很多的事情并不是只有黑和白。
“师父说你本是命定的救世主,只有你可以挽救觞朝千千万万的百姓免于劫难,可你却总是逆天而行,极尽的藏慧,极尽的守拙,让世人将你不凡的出生慢慢忘却。”顿了顿,又说道,“师父说这也是你的聪明,因为唯有你这么聪明的人,才能将自己身上如此大的光芒,悉数掩盖。”
“……”
“师父说这是不对的,逆天会遭天劫,数万万的百姓会因此而家破人亡,所以他必须,必须设计令你出现在世人的眼前……”
“我不杀伯人,伯人却因我而死,我并有救得天下人,易辽八十万兵马,虽不是我亲手屠杀,却是因我而死……”我淡淡的反驳,不想早已忘却的记忆,一旦回忆起来,依旧会是如此的沉痛。
“师父曾经和我们讲过一个故事。”软软的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情绪,变得有些悠远而隔世,“在天的那一边有一个民族,一个历史上不曾记载,却又无法抹煞的民族。在他们最为动荡的年代,天下征战,杀戮遍布整个土地,鲜血渗透入土壤,成为万千草木的肥料。那个时代,那方土地上的百姓从出生便笼罩在战火之中,他们的生是为了战争,他们的死也是因为战争,他们从不知道生命对于他们还有战争之外的价值。各国都在征战,每个君王都有着扩展的野心,他们谁都不在意这方土地的灭亡,他们谁都不在意生灵涂炭,他们要的只是权利,以及子子孙孙们的景仰。那个时代,师父说叫做战国时代。”
死寂的心微微一颤,不为血腥的历史,只为最后四个字——战国时代。
“在战乱的年代里,总是容易出现英雄,哪怕这个英雄的背后堆积着千百万战士的骸骨。但也有一个人,成了例外。”软软的声音微微一颤,“在旷日持久的杀伐年代里,人们渐渐注意到一个人,一个和尚。”
我的心一阵收缩,为软软所说的人,为记忆中那曾在历史上留下过足迹的人。
“他出现在各个国家,出现在各场浩大的战役上,他以强大的武艺和佛祖的慈悲企图阻止战争的爆发,他告诫世人,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他告诫世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软软并没有在意我的反映继续说道,“他很强,强得足够毁灭整个世界,可是从小就被灌输了生而为战的人们却从不在意他,人们不怕他,因为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不杀人,他手中的剑名为慈悲。”
我颤颤地抓住软软,不知道是要乞求她继续说下去,还是乞求她不要再说下去。
“可悲的和尚为天下的生灵祈求了一世,想要以用不杀之剑感化满目杀戮的苍生,可战争依旧在继续,征战从没有一刻停止。”软软继续说道,“但是无论是杀戮的人们,还是渴望和平的人们都记住了他的名字,海藏,海藏和尚。”
我颤抖着,为着害怕,为着激动。这一世,从不能和记忆中的历史有所联系的这一世,终于因为海藏这个名字,联系在了一起。我,存在于历史之中,一段没有被记录的历史,这是不是说明,回家的路,也许并不如轮所说的为此一条?
“很少有人知道,海藏和尚在圆寂之前突然顿悟了一个道理,然后他用他一世的修为创造了一套不杀之剑。”软软轻轻一叹,“西凉,你知道我的意思了吗?”
“杀是为了不杀,今日的杀是为了后日的不杀!”我轻轻的说着,这是早就熟读了的最佳答案。
“是的,师父说,今日的杀是为了后日的不杀,不杀不等于慈悲,杀也不等于不慈悲。”软软轻轻叹着,继续为我梳理着长发。
“后日真的能不杀吗?”我回望着她,想要找到答案。
“西凉……”软软轻轻一叹,“师父果然是料中了的,所以师父说,也许他错了,错在泄漏天机,错在依旧看轻了你。”
“……”我不言,为着难以理清的混乱,为着昔日里隐隐作痛的心伤。
“师父不是有意让你知道纳兰将军对你的设计,师父并不是有意如此伤害你!”软软叹息着说道,“师父只是知道自己错了,只是想让你留心纳兰将军,纳兰将军其实并不若表面那般疼你。”
我微微一笑,不想多说什么,伤害早已经造成,多说又有什么意义。
“你离开,极力斩断和我们的联系,哪怕师父死去,你也不愿以弟子的身份,以西凉的身份出席师父的葬礼,你躲入深宫,宁可被人算计,被人幽禁也不想和我们有再多的瓜葛。”软软说得轻轻的,却是极快,“我们不怪你,你不愿意成为我们的命定的主人,我们也不怪你。”
我轻轻一笑,原来不知不觉间,我也伤害了他们。
“我们一直在京都,远远的看着你,二师兄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带来你的消息,选夫节的时候,大师兄也看见了你。”轻轻的,软软又说道,“我们以为没有我们,你会忘记伤痛,会过得很好,原来我们太自以为是了,也太看轻我们自己。你过得不好,而且,你需要我们,所以我们又来了。”
我微微挑眉,有些意外,如果早些知道他们三人一直在我身边,也许这次我根本不会出来了。
“你刚才说这里是你们主人设计的居所,你们的主人是谁?”我追问到,总觉着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其实很重要。
软软摇摇头,说道:“主人允许我们帮你,允许我们在你需要我们的时候,将你的意志放在他的意志之上,但唯一的条件是,我们不能告诉你,他是谁!”
我微微叹息,却也不再追问,也许当有一天我不再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便会告诉我,只是需要时间。将我的意志放在他们主人的意志之上,也许,这是他们唯一可以给我的保证吧。至少……至少不会再有背叛。
“西凉……”软软微微犹豫,终究还是问道,“我们虽然知道师父是错了,你也受伤了,但是以你的个性不该会一直记恨下去,甚至到师父死了,你也不原谅他。”
“……”我沉默,对于那位国师,我不知道是不是存有恨意,他并没有错,他只是将掩盖的真相揭露在我的面前而已。
“师父临死的时候想见你,你却拒绝了,师父说,他错了!可是为什么?若说错,纳兰将军的错远甚于师父,你原谅了纳兰将军,为什么无法原谅师父?”
“不,我不恨国师!”我回头看向依稀还有年少时影子的软软,轻轻地说道,“我只是不再信任,不再信任而已。”
软软看着我,不再言语。也许她明白,也许她不明白。成长的代价总是沉重的,这从来就不是可以用言语就说清楚的东西。对于那位伟大的国师,不是恨,却是不再信任。对于那位伟大的将军不是恨,也只是不再信任。对于不信任的人,我总是高筑心墙远远隔离。国师或者是将军,在我的心中恐怕永远都只能是路人甲了……
“……”轻轻一叹,软软依旧用她软软的声音,说道,“你累了,早些睡吧,无论你是否信任,我们……不会背叛你……”
我微笑着斜倚在床上,看着软软轻巧地离去,看着精雕的门被轻轻的掩起。微笑着闭上眼,关住有些酸涩的泪水,轻轻地问道:“我……是否还能相信?”
屋内静悄悄的,鼻息处一抹戒草的香气轻轻掠过,冰凉的触觉微微烙在唇边,无声无息。
我依旧轻笑着,却不愿意睁开双眼,这一刻请允许我放任自己在记忆的伤痛之中,这一刻请允许我脆弱,并且把脆弱的自己,交给那个莫名相信的男子。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命,我愿意就此屈服……
那年的背叛刻骨铭心,费尽心机想留住的父爱成了一纸相隔的谎言……那痛,真不止三言两语……
淡淡的戒草香味,熟悉中带着几番迷离,我沉沉的睡去,仿佛又梦见那个香火萦绕的山头,那个解不开的迷梦……
……
第卅三章
很多天,静静地呆在飘渺阁的后院,来来去去除了软软,也只有戒草的清香陪伴在侧。我算不准鬼面将军白祈捉我来的目的,却也并不过多的忧虑,可能是觞朝皇宫中五年的幽禁,使我能够在一切地方随遇而安。而就在我以为白祈打算将我一辈子囚禁在飘渺阁的时候,他居然召见了我。
“西凉……”软软犹豫着,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一般。
我从铜镜中看着她,光洁的铜镜并不如电视上所放的将影像歪曲变形,相反,除了无法看清脸色,一切都很清晰,所以,软软那紧张起来就有的小动作,丝毫没有逃开我的眼睛。
“软软,说吧,没什么不可以接受的。”
“西凉,不管一会儿发生了什么事情,千万要忍住!”顿了顿,又觉着自己讲得不太明白,忙是解释道,“西凉,我知道你一直很沉稳,所以我也希望你不要失去希望……”
“希望?”我微笑着,我的沉稳不过是因为从不抱希望而已,怎么今天软软要和我说希望了?是因为知道白祈可能的行动而给我打预防针吗?
“软软!”我拒绝了软软往我的头发上插发簪的行动,轻轻地问道,“你知道白祈要做什么吗?”
软软咬了咬唇,说道:“西凉,一会儿无论白祈要你做什么,你千万顺着他好吗?我怕你……怕你受伤……”
“……”我不言地看着软软,等着她接下去的话。
“西凉我知道,知道你心气很高,你因为师父和纳兰将军的伤害、欺骗可以近十年的冷漠,但是……但是你别拿自己的命去开玩笑,成吗?”
“……”我看着软软,苦笑着,我的命似乎并不由我。
“我和大哥商量好了,我们已经拟定好了救你回觞朝的计划,虽然我们知道你并不想回帝都,但是……但是眼下的确只有……只有帝都才能保下你的命啊……”软软说得有些急切,绵绵的声音中似乎还带着一些哭腔,“我们……我们原先打算在白祈压你去易辽帝都的路上救你的,却不想……不想白祈居然会违背皇命而……而……不过西凉,千万千万别意气用事,我们一定会救你的,你……你别拿命和白祈……”
“我不会有事的!”我打断了有些急切的软软的话,微笑着许下承诺,虽然我不知道我的承诺有多少的重量,又有多少可信之处,但至少……至少眼下我不会死……不为轮的警告,不为命运的无奈,不为紫式隐的威胁,仅仅是觉着不该死在白祈的手上,至少不该在眼下死在白祈的手上……我的命不重,不想在别人的记忆中划下深深的烙印,哪怕这个人只是软软这个记忆中只相处了半年的女孩。
软软看着我,确信承诺出自我的口,微微一笑,终于镇定下来。
曲曲折折的水廊,如同一条白色的丝带横卧在池塘上,春日里恬淡的阳光,微微点缀在水面上,扯出淡淡金光。
易辽和觞不同,每年的雨季总在四月之后,所以近几日来池塘的水势已经慢慢地上涨,虽还未没过水廊,但行走间已然沾湿了裙衫。
今日的裙是素白的纱裙,半点沾湿于水中,却带得衣衫浸染出金色的光泽。这自然不是我的衣裳,打从封妃之后,我的裙衫无不繁复华丽,今日回归这份素雅,倒也让我有种回归单纯的心,只是水廊那头的人,令我的心情微微打下了折扣。
白祈就站在水廊的那头,虽然褪下了战甲,但依旧身着着武将的衣衫,白底黑线刺绣的锦服衬得身形格外的挺拔,只是那银白的面具,在阳光的折射下多少显得有些晃眼。
走过长长的水廊,我轻巧地站在他的面前,若轮辈分他自是长辈,可若论官衔,我并不适合与他见礼。我虽然不在乎这些繁文缛节,可身为觞朝的后妃,有些台面上的自觉我还是有的。
当然,说起这份觞朝后妃的自觉,就不得不说说觞帝。说实话,对于觞帝设计娶我,作为女人的我,多少还是会有所反感的。虽不认为会爱上谁,但也不愿意如此受人摆布。但是对于一个太过了解觞帝这个敌人的我来说,我多少还是可怜这一朝的帝王的。他是可怜的,无奈的现实逼迫了他与我的对立,逼迫他与最了解他的人和他最了解的人对立,虽说这份了解原就建立在敌对基础之上。但是,和纳兰明镜不同,无论觞帝对我如何设计,都无法抹煞他对我的好,和他无奈之下对我的处境的考量。我不是无心无肺的人,也许不能够爱谁,也许不能够接受谁,但是对他人的好的感受力却从不缺乏。觞帝对我的好,从他领我进深宫,从她封我为品容,从她让我寄居听雨轩,等等,等等中总是隐隐地显露着。也许其中不乏算计,不乏政治目的的野心,不乏杀我的狠心,但无论虚情还是假意,他总是在他权利允许的范围内,极力地让我过得自在,极力地圆满着我的快乐。这多少也是我认命地接受后妃之位的原因之一,虽然我不觉着我的接受与不接受会改变多少的事实,或者是改变觞帝多少计划。
“纳兰小姐很喜欢发呆!”透过面具,白祈的声音显得有些阴冷,如同情报中他所有的阴冷性格,“或者纳兰小姐更愿意让我……称您为红妃!”
我淡淡地笑着,不置可否。
“住得惯吗?这里虽是红尘青楼之处,可却也是雅致之所,白祈自打知晓这个地方开始就甚是喜欢,所以自作主张便舍了驿站,转投这里,还望……莫怪才是!”
我轻轻地维持着微笑,缓缓地走入前院的歌舞楼坊,迷人的脂粉香气却始终无法掩盖戒草的淡雅,他在,我莫名的安心。
“白将军舍弃驿站转投飘渺阁,恐怕只是为了躲避觞朝可能而来的追查罢了,毕竟这燕云虽是易辽的地界,却非是易辽皇族可以派兵、管辖,甚至是闯祸的地方,我听说这方土地唯有叶家的子弟才能称王!”我淡笑着,如同昔日的苏皇后一般,维持着帝妃的骄傲,丝毫不去想谎言戳破后的白祈是否会恼羞成怒。
“……”沉默片刻,白祈哈哈大笑,“纳兰落红,你不愧是被觞朝那个老皇帝赐为女公子的人,连燕云这种边远地区的历史,也知道的如此清清楚楚!”
“将军谬赞!”我淡笑,“江湖人说江湖事,江湖人对叶家的传颂,想不知道也难!”
“我倒不知道觞朝的帝妃居然也是江湖人!”白祈一哼,坐在一边的软座上,很不以为然地看着我。
“红妃自然是不知的,但是西凉却是知道!”我淡笑着看着他,不请自坐,“国师曾是我的师父,自有西凉二字为名。”
“没想到你就是国师的第四个弟子!”白祈微微皱着眉,似乎对于我横空出世的身份多了一分顾忌。对了,之前忘记说了,这整个西岚大陆上,无论哪一个国家,都只唯一一个国师,与天相交者,唯一人尔。
当时的我,不明白白祈为什么突然多了一分顾忌,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原来当时的白祈是想先斩后奏,先杀了我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再去向易辽的国主请罪的,因为在他眼里,除了纳兰落红与天相交,还有传说中国师的第四名弟子,同样也是与天相交者。所以为易辽乞天的人并非非我不可,哪怕我死了,看着他的军功,易辽的国主也不会真为难他。可当我和国师的第四名弟子的真实身份联系在一起的时候,他对我的杀,却无形地多了很多的麻烦。这多少也为我逃出他的手心,赢得了不算小的筹码。当然,当时的我并不知道,只是奇怪,所以留了心眼。
“身在江湖,白将军可以叫我西凉。”我淡淡地反将他一军,“至于红妃嘛,自然只在觞朝的国都了。”心下轻轻吁一口气,这样,白祈哪怕想让我难堪,也和觞朝的帝妃无关了,“呵呵,原来我也会在乎帝妃的名声!”我暗自自我解嘲道。
“西凉?”白祈冷冷一笑,“纳兰小姐自小就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呢!”
“……”我挑眉,并不打算应答他的话。
“其实对于纳兰小姐的传奇,白祈早有耳闻!”顿了顿,又说道,“寒冬腊月,百花为了迎接仙子的到来,竞相怒放,却又因为仙子的绝世,瞬间凋零!”
“我没想到白将军也相信这些江湖郎中的胡言乱语。”我淡淡地嘲讽着,顺势接过下人端上来的茶,轻轻吹了一口气,闻了闻,摇了摇头,又放下了。
“这可是纳兰小姐的父亲说的,如何成了江湖郎中?不过……”顿了顿,说道,“白某起先的确不相信,也不曾在意。”
我点点头,示意我在听。
“四岁通佛理,一鸣天下惊,你四岁的峰功伟绩也仅仅只是让我记住了纳兰落红这样一个名字。”白祈微微一笑,“让我知道我的对手,你的父亲,纳兰将军手中有一颗掌上明珠,虽然我怀疑这样一个大丈夫会纠缠于儿女之情之中。”
“……”我维持着处变不惊,淡淡微笑,不想和这个男人讨论纳兰明镜对我的态度问题。
“但是你七岁时候的一招棋,却让我得到了惨痛的教训,我自入军,就以智谋闻名,你这一巴掌可甩得我不轻,不过也是自此以后,我才终于知道小看不得你,而你也不再是你父亲纳兰明镜的附庸,你是我的敌人,哪怕当时的你,仅七岁。”白祈转头看向我,透过面具的目光冰冷而无情,“纳兰小姐在觞朝那是仙子,人人敬重,哪怕是觞朝的老皇帝都不得不让你三分,可是纳兰小姐可知道,你在我易辽,却是被人恨之入骨。”
“将军在大姚何尝不是?”我回头淡淡的嘲讽,“我们身上同样背负着数万万条人命,背负着数万万人民的怨怼。将军和我不过半斤对八两,五十步笑百步,眼前将军如此苛责我,似乎不太合适。”
也许我对那些生命怀有愧疚,也许背负的人命让我觉着沉重,但所有也许都不可能,也绝对不是任何人可以伤害我攻击我的借口。两军交战,成王败寇,若今日输的不是白祈而是纳兰明镜,是我,那么所死伤的,将要死伤的,就绝对不是八十万兵马而已。
不杀之剑,海葬和尚,杀不是罪孽,不杀不是慈悲。我想我没有太多愚蠢的同情心,哪怕这些人命将始终纠缠我一世,将我囚禁一世,但重来一次,结局也许依旧不会改变。而我,也许愧疚,却绝不同情。
“眼下你在易辽的地界,只要我公布你是觞朝的红妃,也许不用我动手,你也不会有全尸。”白祈沉声说道,很显然,之前的言语令他十分的恼怒。
“不!”我轻笑着摇头,“莫说这里是易辽管不到的燕云之地,若真要到了帝都,恐怕百姓恨我,也不会杀我!”
“就那么自信?”白祈盯着我问道。
“我是天女,觞都的乞天漫山杜鹃,花开不败,天将祥瑞,万事和泰。”我轻笑着看着白祈,这些可是软软适才才给我的情报哦!
“……”白祈看着我,似要把我看透。
“不懂吗?”我看着白祈,继续说道,“屏言十六年二月,易辽重镇湺良爆发大规模疫情,哦,不,应该说是瘟疫。群臣百官,御医能手,全然束手无策。易辽国主无奈,只有将湺良彻底的封锁,以免瘟疫扩散,半月余,湺良几成死城。”
“……”白祈看着我,似要把我吃了一般。
“湺良啊,易辽的重镇,商业的集散之所,农业的鱼米之乡。死一个湺良几乎死了一半的易辽啊!”我轻轻地说着,尽管只几句话,但足以证明易辽的损失,“易辽国主是一个明主,性格倔强,手握军权,且自尊心颇高!”我转着弯又说道,“哪怕湺良的死几乎毁了半个易辽,他也绝对不会想要向觞朝低头,请我,为易辽的百姓祈福,何况后来我还封妃了!”
“……你”
“将军莫急,听我慢慢说!”我喝了口水,却拒绝了茶,继续说道,“可是,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总会爆发无穷的潜力,围困湺良的百姓怎可能束手就擒呢?逃跑,逃出死亡之城是湺良百姓逃脱死亡的唯一希望,哪怕将军亲自围困湺良,也总有熟悉地形,又不怕死的……”微微一顿,似是明白说错了,我嘲讽一笑,“其实他们逃也是死,不逃也是死,所以总有人从将军的眼皮底下溜了出去,于是疫情扩散,几乎蔓延到了京都。”
“你知道的不少!”虽然看不见白祈的脸,但我已然可以想像他惨白的脸色,因为他紧抓杯子的手,已经青筋尽现。
“我还知道将军此次原本是想请求皇上借纳兰落红于你易辽,却不想刚好获得我出宫的消息,于是半路伏击,虏我而来,也免得求觞帝,而平白削了你易辽国主的面子。若我没猜错,此事你才刚刚回禀你易辽国主吧。”我笑着看了一眼他腰间的令牌,似是感慨地说道,“先斩后奏,将军的这块令牌很好用啊!”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白祈正色地看着我,似乎不再想要存心找我麻烦。
“自从来到燕云,看了那块大石碑,了解了燕云的地理位置,我就将一切串连在了一起。易辽乞天的地方不像觞朝只有圣山,若我没有记错,似乎燕云九州,也有乞天之地。”我淡笑着回答,当然不会告诉他,所有这些不过是适才软软告诉了我一些关于易辽的情报后,我才联系起来的。毕竟软软,说不定是我逃脱的底牌呢,我可不认为白祈白大将军,会像觞帝一样,因为我的乞天有功,而不杀我。
白祈狠狠地看着我,满眼怒火,却在转瞬烟消云散:“你很了解易辽,也很了解燕云九州,不知道是否了解这燕云的百花宴?”
第卅四章
百花宴?
随着软软穿过弯弯曲曲的水廊,不去顾忌沾湿的裙衫,整个脑子里不断盘桓着白祈适才的话——百花宴?
“软软,你说白祈是不是气疯了?”我失笑地看着一边欲言又止的软软,半是好笑地问道。
“西凉,你故意的!”软软摇着头看着我,“你明知道白祈恨不得杀你千百次,却偏偏苦于没办法杀你,才如此气他的!”
“……”我笑看着软软,并不否认。
“白祈真可怜!”软软看着我,嘀咕道。
“软软,你真认为白祈不会杀我吗?”我轻轻地问着,却并不想要什么答案,“白祈说得对,也许我是天命之女,也许我是西岚唯一与天相交的人,但眼下我在易辽,而不是大姚,更不是觞朝!屏言七年的那察斯特走廊上的战争,不单是白祈恨我入骨,易辽的百姓也是一样恨我的,因为是我,夺走了他们八十万兄弟的生命。所以他要杀我,并不会有太多易辽的百姓为我讨伐他。”
“可是如果不是你,死亡可能更多!”软软有些急切地辩驳道。
我轻轻一笑:“也许吧,可是百姓不会想到这些,他们唯一能想到的便是:我是他们的仇人,是杀死他们兄弟的仇人。百姓极其单纯,他们从不会去分辨这场战争孰是孰非,因为对他们而言,战争就是战争,并没有黑白。”
“什么没有黑白!”软软轻声反驳,却失了底气。
“他们不会说自己的君王是邪恶的,他们也不会认为自己效忠的君王是邪恶的,他们会记得的,永远只是事情的结果而不是事情的起因,所以他们记得的,仅仅是我,纳兰落红杀了他们八十万的兄弟,而不会是记得,我的行为不过是因为他们先产生了杀戮,先威胁了我觞朝的百姓。”
“……”软软沉默,虽然知道事实上那场战争错绝不在我,但是易辽百姓对我的恨,却也并非有错。
“好了,不说这个了,子淮又送来什么情报了吗?”我对着软软笑着,示意她不必在意这些,随口问道。
“那!”软软轻笑着看着我,知道我不在意便也不再担心,拿出厚厚一叠纸便丢给了我。
我挑眉接过这厚厚的,却是如同小抄一般的小纸,一张张看着子淮送来的情报,半是嘲讽半是赞叹地说道:“子淮不愧是天生的斥候,无论什么消息几乎都逃脱不开他的眼睛,但是怎么这么多年了,也未见他长进啊!看看,这都什么呀,只差没告诉我易辽的皇上三餐都吃了哪些菜,如了几次厕了!”
软软也不介意我口出不雅,接过我递回去的资料,看了看说道:“二师兄不是不懂分辨消息的主次,只是每当遇到他重视的事情的时候,他往往会陷入细节的圈套,哪怕是最细微与无关紧要的信息,他都不想错过,他不想将来因为自己的疏忽而导致将来的后悔!”
我挑挑眉,不置可否。
“你入宫前,我们几乎没有收到任何的相关情报,二师兄说,你侮辱了他身为斥候的尊严!因为当时是他,答应师父要看牢你。”软软依旧用着她软软的声音,软软地轻斥道。
我轻笑,接受了软软对我的控诉,的确,当年的我,因为国师的设计进而迁怒于他们身上,也许对他们我的确有错。可是,哪怕所有的事情从头再来一次,我也依旧会选择和今日一摸一样的做法。我说过,我是个会愧疚,却不会后悔自己所做过的事的人。
“易辽的国主给白祈送信过来了,大概是希望白祈先送你去易辽的国都,然后再筹备祈福的事宜。嗯,这信大概昨天就送到白祈的手上了,难怪他被你三言两语给激疯了!”软软看着情报,平淡地说道。
“易辽的国主要见我?”我微微皱眉,这可不是好兆头。
“易辽的国主自继位以来便是野心重重,一心想要统一西岚大陆,屏言七年当他最接近目标的时候,你的出现却将他的计划全盘大乱,甚至没了翻本的可能,照着他原先的性格,哪怕是用暗杀都会解决掉你,可偏偏,他什么都没有做!”软软提醒道。
“你的意思是他也在乎那个预言!”我几乎是肯定地说道。
“得红者得天下!这么煽情的预言,也只有师父才说得出口!但确实,这个预言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你免于血光之灾,因为没有一个上位者可以逃脱如此诱人的权势礼物。权利啊,谁不想要!”软软半是嘲讽地说道。
“我不能去易辽的国都,到燕云已经是极限!”我苦笑着对软软说道,至于原因,不说她也明白。
我是红妃,觞帝的宠妃,若说我只是去祈福,哪怕觞朝的百姓再如何恼怒易辽的所作所为,觞帝也都可以找个西岚唯有一名天女等等的借口,控制好百姓,按兵不发。但若我去了易辽的国都,而易辽的君主又摆明了因为预言而虏我而去,恐怕不要说觞朝的百姓了,哪怕是觞帝自己也会不顾一切发兵易辽了。毕竟,名头上,我可是他的帝妃啊!绿帽子的味道,相信是个男人,都不会喜欢。而真到了那个时候,恐怕不但觞朝和易辽会伤筋动骨,那觞帝为太子苦心经营的道路也极有可能会毁于一旦。要知道,每一次战争,都会让手握重兵的将军,拥有几乎凌驾于君王的权势和声望。而且觞帝清楚的明白,纳兰明镜长久在边关的蛰伏不过就是在等这么一个机会罢了。至于我的立场,我并不属于纳兰明镜的势力,虽然他是我的父亲。而我同样也不属于觞帝的势力,尽管他是我的丈夫。我只是中立地站着,只是不想再有战争和杀戮,因为在子淮那乱七八糟的情报中,已经有太多太多关于整个西岚大陆百姓悲苦的情报了。杀戮,该终止了。
“白祈大概会先送我去乞天,将易辽国主的信息置若罔闻。”我笑看着软软,说道。
“为什么?”
为什么?我轻轻笑着,白祈,就如所有人所认为的,是个诡将,是个心胸狭窄,手段狠烈的人,是个从任何角度看都是极端无耻的小人,可偏偏如此反面角色的白祈,还是个无比忠诚的人,只是他的忠诚一切以易辽的利益为前提,一切以易辽的百姓为前提,这也是他为什么对于那场死伤八十万兵马的战争耿耿于怀的原因。说白了,他忠于的从来就是易辽这个国家,而非易辽国主这个人,所以他清楚的明白在眼下易辽的元气没有完全恢复的现在,我,纳兰落红,觞朝的帝妃,是绝绝对对不能去易辽国都的。因为白祈明白,他所忠于的这个国家,已经经不起再一次的战争,而他,哪怕违背君王招来杀身之祸,也是绝绝对对不会陷易辽于如此灭国的险境之中。
“看起来易辽的国主并不太了解他的将领!”我轻笑着,暗自在心里说道。
“为什么?”软软看着我,执意问道。
“嗯,直觉……”不想多做解释,我半是敷衍地说道。
“直觉?!”显然软软并不赞同我的敷衍,可她知道我不想说的时候绝对不会说,便也不再追问,转而又扯开了话题,问道,“百花宴,你打算怎么办?”
我很想回一句“凉拌”,却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挑眉说道:“那得看白祈想要怎么办!”
“……”犹豫片刻,软软最终说道,“他大概会想要你在百花宴上献曲,以此侮辱你的尊严!”
“以帝妃的名义?”我挑眉,不认为白祈会犯这么白痴的众怒。
“不,原本他大概会找个名头,不过适才你告诉他你是师父的四弟子西凉,所以我想他会以西凉的名义要你弹奏!”软软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道。
“哦!”我点点头,微笑着对软软说道,“那就弹吧!”
“啊?”软软很惊讶我的答案,也许在她的眼中我该愤怒,该誓死捍卫所谓的帝妃的气节,可我偏偏什么感觉也没有。
“软软!”我正对着软软解释道,“我知道白祈想要侮辱我,令我自惭,毕竟没有一个帝妃受得了自己被当作烟花女子对待,哪怕用另一个名字掩盖了帝妃的身份,也没有一个帝妃受得了。可软软你知道的,我并不在乎这些。不是我自命清高,实在是在我的认知里烟花女子和帝妃本质上并没有多大的阶级区别。”
是的,没有阶级区别。这也许是前世的记忆带给我的财富,我并不觉着帝妃就高人一等,也不会觉着烟花女子便是低人一等,所以弹奏于烟花之地,也许对于其他的帝妃是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对我来说,却是无所谓的。说得俗套一点,弹,并不会让我多长一斤肉,不弹,也不会让我少长一斤肉。至于之前执意撇清帝妃和西凉的区别,这不过是我身为一名帝妃的义务而已,毕竟若真让人知道觞朝的帝妃卖艺于青楼,多少会伤害了觞朝的百姓,也会伤害觞帝的尊严,而既然我已经认命成了帝妃,这点名誉的维护,我还是会做的。而今日,白祈让我弹奏于飘渺阁却并不用以红妃的名义,那么他所想要对我造成的人格上的侮辱便也在实际上失去了意义。弹,不弹,并不会怎么折磨我的心情!
“……”软软微微一笑,知道白祈的这种行为并不会伤害我的尊严,便也不再在意。
“软软!”我看着软软,正色地说道,“帮我联系靳默好吗?我想我该回去了!”是的,回去,乘着一切局势没有更加混乱之前回去。毕竟眼下,我没有思想准备看着觞朝、父亲、易辽的百姓,身陷战争。
杀不是罪恶,但没有必要的杀戮,只会将人拖入阿牛鼻祖的地狱轮回。
―――――――――――――――――――――――――――――――――――――
屏言十六年,妃赴边境省亲,太子随驾,返,遇袭,太子伤,妃被虏,无踪,帝闻之,怒,命暗查之,未果。然二月余,有报。帝率部亲往,救妃,然无人知帝从何处救妃,亦无人知谁来报妃所踪。朝有人暗议,帝斥之,重罚,至此无人敢议,此事了了。——《觞德宗本纪》
第卅五章
屏言十八年
沉寂的听雨轩依旧静静地座落在觞朝诺大宫闱的深处,那份淡漠于世的味道丝毫没有因为女主人的权势和地位有丝毫的吓人而有任何的改变。相反,它虽在皇宫却有些飘然出尘,就仿如坠入尘寰的佛寺,虽身在红尘,却是神在人间的住所,无人可以撼动它神圣的存在,哪怕用一把火把佛寺烧个精光,也不能毁灭它的神圣,因为神圣所在之地,从来就只有人心。
两年前,太子陪同红妃远赴边关省亲,不料半途却是遇上了贼人。太子重伤,红妃不知所踪,一月余,帝都收到了红妃的消息,觞帝亲自前往,在燕云的圣山,在佛祖的面前满身杀戮,终于救回了失踪后的红妃,至于红妃为什么在燕云,是否真的在燕云的圣山,又是谁虏了红妃,恐怕除了上位的那几个人,便是再也没人知道了。可是,谣言总是如风一般无孔不入地在后宫中悄悄地蔓延。有人说红妃被虏去了燕云最著名的青楼飘渺阁,有人说红妃成了飘渺阁中要价万金的一日花魁,还有人甚至说,觞朝最为美丽,最为伟大,也最为圣洁的红妃,一夜风流,丢失了身为女子最起码的贞洁。可是所有,都是谣言,可以谣传,却没有人敢相信。
百姓自然是不信,他们的不信极为简单而单纯,因为红妃是神庇佑的孩子,是神在人间的使臣,所以,没有一个人可以在玷辱神的使者后还能安然潇洒。而既然今时今日的燕云一如既往,所以他们有理由相信,谣言只是那些想要重伤他们心中的神的恶魔所种下的毒药而已。
大臣们的不信来自于觞帝的镇静,一如既往的处理国事,一如既往的沉稳,甚至面对谣言都只是轻轻一笑。大臣们有理由相信,没有一个帝王会在头戴绿帽的时候有如此淡定的气度,而既然觞帝如此淡定,那么谣言就只能是谣言。
后宫们的妃嫔是不敢相信,因为她们清楚地看到了红妃在这觞朝后宫中的超然地位。帝王的宠爱丝毫不曾因为谣言有任何的消减,相反于红妃的冷漠,帝王对于这位妃子,几乎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狂爱。任何的要求极尽最好的满足,任何人若要在帝王面前诋毁红妃,那么哪怕是再得宠的妃嫔,也唯有冷宫一途。觞帝的意思很明白,任何的妃嫔可以为了争夺帝王的宠爱而明争暗斗,甚至在可能的范围内耍尽心机利用帝王,但唯独红妃的地位不要去奢望,因为,这是整个后宫的禁区,不言而明的禁区。
所有人都认为觞帝疯了,所有人都认为纳兰明镜终将通过红妃取得政权,所有人都认为李家王朝终将湮灭在女子手里,太子党慌了,朝廷政权变得异常的动荡,更新频频,朝廷重臣屡屡更换,仿佛一场浩大的战争即将降临。可是两年过去了,战争的影子丝毫不曾显现。哪怕觞帝的宠爱不曾稍减,可觞帝和纳兰明镜的对立也从不曾冰融。所有人都困惑了,看不懂这上位之人所下何棋,看不懂本就迷雾重重的觞朝政坛将走向何方。而我,也同样看不懂觞帝的宠爱,看不清觞帝那已然张开的围补之网到底所谓为何?!
年初,冰雪初融,阳光照在身上无比的惬意和舒爽。十指轻拨,扫弹,虽还带着三分初学瑶琴的青涩,但幽幽的琴音单纯无比,连带地带出冬日的暖阳,点点滴滴,缓缓流泻,不见紧张,没有高潮迭起,如同溪水,缓缓流淌,仿佛经年累月,天崩地裂都不能将之撼动寸毫。
可是,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鸟鸣划破一处的宁静,心念一动,指间弹拨的力道一失,“噌”地一声,最细的琴弦嘎然而断,没有带任何护甲的素手便应声滑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未几醒目的血丝便缓缓地从划破的口子中奔涌而出,起先极慢,而后却是怎么也抑制不住了,竟然化作了滴滴血珠,无情地印在了梓木断纹的琴身上,显得妖艳而诡异。
怎么了?莫非两年的平静已然到了极限了?终于要变天了吗?
“红儿,怎么了?”觞帝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近日里觞帝的身体日渐虚弱了,年前的一场大病,几乎令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一月的将养,却又渐渐地恢复了些气色。我原以为经此一病,觞帝会顺势将绝大部分的朝务都交给太子处理,以此来完成政权的交接,可不想,这觞帝才能下床走几步,便是将国事又全权包揽了。是因为不信任太子的能力,还是认为眼下的局势还不够稳妥?
“琴弦断了!”我状似无奈的一叹,转过身,看向斜倚在太妃椅上的一国之君,微微有些抱怨,“看来红儿和皇上的这把苦彦琴无缘呢,才想着总算能奏出个明堂向着皇上讨个赏,不想,心念才一动呢,就见‘血光之灾’了!”
“什么血光之灾,尽胡说!”觞帝似是习惯了我偶尔性起的撒娇,也不以为意,换了德英要照看一下我的伤口,却又被我推拒了开去。
“皇上今日无事吗?竟然有心情来听红儿弹这么跛脚的琴?”我起身向着觞帝而去,突然有心情泡一壶好茶慰劳慰劳自己,忙是招呼着一边的素问取来珍藏的茶具,便是坐在了觞帝的对面。
年前觞帝的那场大病,眼下虽然是恢复了,但是双腿却也已然不能自如的行走。就比如今日早朝过后,他便由着德英将轮椅推到了我的院子里,边是教授着我弹瑶琴,边是看看奏折,看看棋谱。我不知道这觞帝的用意到底为何,但不可否认,这种静谧舒适而又平静的生活极其让我沉醉,虽然我清楚的知道一切都只是假相,却也不愿意去深想这假相后的目的。
觞帝笑看着我,知道冬日里的我极畏寒,哪怕亭子里的流金纱已然挡去了寒风,整个亭子里被炉火照得暖洋洋的,也依旧会双手冰寒,便是从薄毯下拿出了个暖手炉,递给了我。
我也毫不客气,微笑着接过觞帝取暖用的手炉,便是舒适地一叹。
“千古名琴苦彦居然被你说成跛脚琴,呵呵,这世间的才子,不知会有多少怨恨哦!”觞帝笑着看着我,一手接过素问送过来的茶具,却是打算自己泡一回功夫茶。
“皇上明知道红儿说得不是琴,而是自个儿的琴艺,还故意取笑!”我似是埋怨,却又毫不在意,想着十指连心的疼痛,也不打算接手觞帝眼下的工作,倒是身份一转,成了这觞帝的茶道老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