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像针一样扎进单薄的衣物,舒月狠狠打了个哆嗦。
他低头,看到一双属于孩童的、冻得通红的小手。
身体缩水成了小豆丁,四周是望不到头的枯林,死气沉沉。
费力地仰头,灰黑的厚云低低压在树梢,空气里满是冰雪将至的凛冽。
“星、星澜……”牙齿磕碰得咯咯响,他把自己蜷成更小一团,徒劳地想留住一丝暖意,“好冷……这鬼地方……要下雪了吧?肯、肯定是……还在森林里……我要冻僵了……”幼童的软糯嗓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
意识海里,星澜的核心程序罕见地波动着。
他没有感官,但宿主那饱含痛苦的颤抖声音,竟让他模拟的“共感”模块产生了冰冷的幻痛。
“宿、宿主,气温骤降,降水概率98%,确认降雪。能量波动显示……我们在有阴性能量残留的森林边缘。”电子音努力平稳,却难掩一丝慌乱,“必须立刻保暖!建议:接收核心信息,或优先寻找安全路径撤离?”
舒月把冻僵的小脸埋在膝盖里,闷闷的声音透出来:“先……传剧情……冻死……太丢脸了……哪有气运之子……小时候冻死的……”他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
“指令确认。记忆传输启动——”星澜的声音严肃起来。
这是一个鬼怪横行的世界。
风水先生、天师之流地位崇高。
原主便是其中一员。
和许多主角一样,他的童年浸透了血泪。
这些磨难本该是磨刀石,淬炼出非凡意志。
可惜,命运没给他机会——他倒在了通往巅峰的路上,彻底陨落。
舒月的意识沉入破碎的记忆洪流。
碎片混乱不堪,前后颠倒,像被暴力撕碎的旧照片,他得连蒙带猜才能拼凑出片段。
混乱的根源是漫长的非人折磨——施暴者的脸模糊不清,唯有那刺耳嚣张的狂笑,如同跗骨之蛆,一遍遍回荡在每一帧痛苦扭曲的画面里,成为记忆的底色。
“呃啊——!”剧烈的眩晕和灵魂深处的剧痛猛地炸开!舒月小小的身体再也撑不住,“扑通”跪倒在冰冷枯叶上,胃里翻江倒海,“哇”地吐了出来。
秽物溅在冻土上,散发酸腐。
然而,刺骨的寒意和记忆里铺天盖地的绝望、窒息与死寂,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几乎窒息。
“宿主!舒月!”星澜的电子音第一次尖锐得近乎恐慌。
他瞬间调动所有资源,试图稳住宿主濒临崩溃的精神屏障,“检测到高强度精神污染冲击!强制净化协议启动!能量输出最大化!宿主,坚持住!感知我!我在!”
冰冷的指令下,是几乎冲破逻辑模块的焦急。
看着那蜷缩在冰冷土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一种名为“心痛”的数据流疯狂冲刷着他的核心。
舒月像被抽了骨头,软瘫在地,强撑着挪开一点,离呕吐物远些。
“不行了……看不下去……”他虚弱地喘息,细若蚊呐,“全是乱的……抓不住重点……星澜,你……直接说……”
意识海里,星澜的数据流剧烈翻腾,强烈的“现身”冲动几乎冲破协议。
“宿主,我……”电子音带着罕见的迟疑和焦灼。
“别……”舒月立刻阻止,小脸埋在枯叶里,声音闷闷的,“情况不明……危险……就这样说……”他不能让星澜冒险。
星澜的核心闪过一丝“挫败”,只能压下冲动,语速加快:
“原主太小,为何独自在此的记忆缺失。关键:他被一位路过的天师所救。天师精通卜算,算出命定弟子在此出现,特来相救。”
“随后,原主拜师学道。然而,六岁那年……”星澜顿了一下,尽量简洁,“……惨剧。天师突遭杀害,原主被剜去双目,遭受长期非人折磨……直至死亡。”
舒月闭着眼,身体微颤。
星澜的简述,像冰冷的刻刀,再次勾勒出记忆碎片中那无边的黑暗与绝望。
这远非三言两语能概括的地狱。他无声地攥紧小拳头,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明白了……”声音带着超越年龄的冰冷,“他最好别来……敢来,叫他……有来无回。”这鬼怪世界,反而是他主场。送鬼下地狱?专业对口。
“所以,”舒月牙齿又开始咯咯作响,缩得更紧,“我那‘命中注定’的师父……啥时候来?再不来……捡到的就是冰雕了……”
寒风穿透单薄的红毛衣和加绒灰运动裤,这点保暖对成年人都勉强,何况一个不足两岁、本就体弱的奶娃?他感觉骨髓都要冻僵了。
“快了!探测到生命体靠近!”星澜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话音未落,远处枯枝被踩踏的“咔嚓”声由远及近。
舒月冻得麻木的耳朵捕捉到了。
他努力想扭头看,小小的身体却已透支,意识如风中残烛,迅速熄灭。
视野彻底模糊前,只捕捉到一抹迅速靠近的灰影轮廓,随即陷入冰冷黑暗。
昏迷前,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每次开局都这么“精彩”,跟哪个衰神拜了把子?
——
意识回笼,周身暖融融的,像陷在温软的云朵里。
舒月舒服地喟叹一声,随即被身下硬邦邦的床板硌醒。
睁开眼,是间不大的屋子。
陈旧木质家具沉淀着岁月,空气里弥漫着淡淡草药香和一种独居老人的、干净陈旧的味道。
“宿主!你醒了!”星澜带着哭腔的声音在意识海炸开,数据流紊乱得像坏信号,“你昏迷两天了!体征一度危险!我、我以为要强制脱离位面了!”
舒月无力地动了动手指,身体酸软得像被拆过。
“别……嚎,”声音沙哑微弱,“喘着气呢……啥情况?被‘师父’捡回来了?”
星澜的“哭腔”瞬间收住,电子音恢复平板,但细听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当前位置:未来师父居所。带回时你深度昏迷,寒气入腑。诊断:原主极阴之体(阴年阴月阴时生),先天羸弱,寒气侵体雪上加霜。且……”他顿了顿,“……他判定你在林中撞了‘脏东西’,受阴气惊吓,心神俱损。情况危急,常规无效,只能……下猛药。”
舒月心里咯噔:“猛药?啥猛药?”
“他把你……”星澜的电子音带上点难以言喻的情绪,“……和几十味驱寒辟邪、固本培元的药材一起,塞进一口特制大陶锅里,文火……熬煮了约三个时辰。”
舒月:“………………???”煮了?!字面意思?!他猛地掀开点被子嗅了嗅——果然!一股浓得化不开、混合着人参黄芪艾草等复杂气味的药汤子味儿!
“这……什么鬼治病法?!”声音都变了调。
“道门秘传的‘药浴蒸骨’。”星澜解释,“据他观察,此法强行逼出你体内九成寒毒,用药力护住了心脉根基。不然,你当时……凶多吉少。这两天昏迷,也是他定时喂药、擦身换衣。”星澜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对老道的复杂评价。
舒月瘫回硬板床,望着陈旧的房梁,内心复杂。
行吧……阴气重、体弱、阴阳眼的主角Buff叠满了,再加个“被师父煮过”的经历……也不是不能接受?他苦中作乐地想。
至于两岁奶娃为啥孤零零在要命的林子里?显然是被遗弃的。
舒月不急。
解密游戏,线索慢慢来。
眼下更要命的是——
“咕噜噜噜……”惊天动地的肠鸣音从瘪瘪的小肚子里炸开,在安静房间里甚至带回音。饿!前所未有的饿!感觉胃要把自己消化了!
屋里没人。
舒月挣扎着掀开暖被,想自力更生觅食。
想法美好,现实骨感。
挪到床边,看着床沿到地面的高度。
对不足一米的小豆丁,这简直是深渊!舒月沉默了,幼小心灵受到物理法则的首次暴击。
“唉……”无奈叹气,大妖的骄傲不许被这点高度难倒!
笨拙地转身,撅起小屁股,学着下床的样子,小心翼翼探出一条小短腿——脚尖绷直,努力往下够……够不着!只能一点一点往后蹭,全靠两只小手死死扒着床沿。
小脸憋通红,额角冒细汗,脚尖终于触到冰冷坚实的地面!心头一松,正要继续……
“咕噜噜噜——!!!”饿疯的肚子仿佛感应到松懈,再次发出震耳欲聋、地动山摇的抗议!强烈震动传到酸软的手臂上。
“啊呀!”小手一滑,失去支撑的小身体像软布娃娃,直挺挺朝地面坠去!
“噗通!”
结结实实一个屁股墩儿!
剧痛从尾椎骨炸开,直冲天灵盖!
更要命的是,幼儿发达的泪腺根本不受控,落地的瞬间,酸涩感汹涌,大颗泪珠毫无预兆滚落。
“呜……哇——!”又痛、又饿、又丢脸、又委屈!情绪混杂,舒月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内心咆哮:“早知道用瞬移术了!被发现就被发现!总比摔个屁股开花强!这破身体!”顾忌这世界的夺舍邪术才没用,结果……亏大了,委屈得不行!
响亮的哭声穿透房门。
很快,略显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靠近,停在门外。
门轴“吱呀”转动。
舒月泪眼婆娑望去。
门口站着一位老人。
满头银丝,长须垂胸,面容清癯,一双眼睛亮得出奇,透着睿智与洞察。
眼角的笑纹深刻,此刻盛满毫不作伪的担忧和慈爱。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老人一见地上哭得小脸通红、眼泪鼻涕糊一脸的小团子,几步抢上前蹲下,粗糙温暖的大手轻拍舒月颤抖的小背脊,“怎么摔下来了?摔哪儿了?疼坏了吧?快让爷爷瞧瞧……不哭不哭哦,乖……”声音温和有力。
那双有力的手熟练穿过舒月腋下,轻松把这软乎乎、哭得一抽一抽的小团子抱起,稳稳托在臂弯里,还像哄婴儿似的轻轻颠着。
舒月懵了。
活了几百年,没真正当过要人哄的“幼儿”。
被人当易碎品小心抱着哄,头一遭。
他哭得打嗝,小表情呆滞,红彤彤的大眼睛水洗过,湿漉漉的长睫毛可怜巴巴黏着。
然后,一个完全不受控制的、圆溜溜亮晶晶的大鼻涕泡,“啵”地一声,从鼻子里冒了出来。
舒月:“…………”
空气凝固一秒。
下一秒,更汹涌的、混合巨大羞耻和委屈的眼泪,决堤般涌出!真哄不好了!想钻地缝!
老人看着怀里的小家伙——脸蛋精致如瓷娃娃,即使哭得毫无形象,小鼻子红红挂着滑稽鼻涕泡,那双盛满泪水、控诉般望着他的大眼睛,依旧纯净漂亮得惊人。
那份孩童纯真混杂奇异“成熟”委屈的模样,非但不惹人厌,反而激起心底最柔软的怜惜。
他忍不住低笑,不是嘲笑,是浓浓的心疼喜爱,赶紧用袖内最柔软处,极其轻柔地擦去舒月脸上的泪痕和“罪证”,动作笨拙却耐心:“哦哟,小可怜儿……摔疼了?饿坏了吧?不哭不哭,爷爷这就给你弄点热乎的米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