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博瀚行医大半辈子,手上的积蓄足够他富足安稳地养老。
虽说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买两张卧铺票,还是轻轻松松。
飞机票不是没想过,但念头刚起就被他按下了。
小徒弟现在被不知底细的凶徒盯上,飞机那铁鸟肚子里万一被人使点阴招,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太险!
天师的手段,防不胜防,远非常理可度。
思来想去,还是这慢悠悠的绿皮火车踏实。
慢是慢了点,胜在人多眼杂,阳气足,真有点什么,周旋的余地也大。
只是订票仓促,软卧没抢到,只得了两张硬卧。
这也不错了——要知道这年头,车厢里挤满了站票的人,硬座区更是沙丁鱼罐头似的,上个厕所的功夫,屁股底下的座位就能易主。
从博瀚看着精神矍铄,到底也是上了年纪的人,真坐几十个小时硬座,骨头怕是要散架,就算他懂医理会调理,也扛不住那份罪。
C市不是始发站。
舒月和师傅拖着行李找到铺位时,小小的包间里已经坐着两个年轻人。
舒月的是中铺,师傅的是下铺。
原本坐在下铺聊天的两人见有人来,坐在从博瀚铺位上的那个立刻弹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挪到对面朋友的下铺上,冲师徒俩点头致意。
“对不住啊大爷,刚看这儿没人,就坐了一下。”小伙子挺客气。
从博瀚摆摆手,脸上带着和煦的笑:
“没事没事,坐就是。”
他招呼跟在身后的舒月进来。
小家伙个子矮,够不着行李架,只能把随身的小包递给师傅。
那两个年轻人看这一老一小,挺热心地站起来想帮忙。
从博瀚的容貌气质自带一种令人信服的平和,一看就是好相与的长者。
“我叫葛威,”刚才让座的年轻人先开了口,指了指旁边的同伴,“这是我朋友夏友。您二位这是去哪儿?”
“老头子姓从,从博瀚,”老爷子笑着应道,拍了拍身边小徒弟的肩膀,“这是我徒弟,于舒月。我们去G市。这两天同路,打扰了。”
两人目光落在舒月身上,带着看到漂亮小孩的新奇。
虽然心里也嘀咕过会不会是熊孩子,但架不住舒月那张精致得不像话的小脸,两人眼底的喜爱明显占了上风。
男人嘛,对长得好的幼崽,天然多几分宽容和好感。
舒月深谙“小孩生存法则”,乖巧就是通行证。
他立刻扬起小脸,声音清脆:“两位叔叔好!”礼多人不怪,这点他拿捏得死死的。
夏友本就喜欢孩子,见舒月又好看又有礼貌,忍不住就想逗他说话:
“你叫于舒月啊?真乖!今年几岁啦?”
他看舒月身形比同龄孩子显得小一号,还以为是幼儿园的年纪。
舒月配合地扮演着天真,声音软糯:“六岁啦。”
“哟,那该上小学了吧?”夏友有些意外。
舒月点点头,坐到师傅身边,小手在口袋里摸索两下,掏出两块包装完好的巧克力,大大方方地递过去:“叔叔吃糖。”
两个年轻人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小朋友你自己留着吃!”
舒月故意睁大了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小脸上写满真诚的期待,让人根本硬不起心肠拒绝。
葛威和夏友对视一眼,只得笑着接过来,还有点不好意思:“那……谢谢小舒月啦。”
从博瀚在一旁看得分明,自家徒弟这副“乖巧可人”的模样,九成九是装出来的。
他也不点破,就笑眯眯地看着,心里反倒有几分欣赏:小小年纪就知道审时度势,懂得利用自身优势,挺好。
根本不用师傅操心,舒月三言两语,软糯的童声里带着不着痕迹的引导,没多会儿就把对面两人的底细摸了个大概。
葛威和夏友是同一家工厂采购部的同事,这次是出差去G市采购职工福利品。
两人都是接了父亲的班进厂的,聊起这个,语气里还带着点“铁饭碗”的自豪。
舒月听着,心里却清楚,这种“顶替”制度,怕是没几年好光景了,大潮之下,工厂的命运也难说。
到了饭点,葛威和夏友热情地拿出自带的饭盒招呼师徒俩。
从博瀚笑着婉拒,牵起舒月的小手:“多谢两位,我们带饭了,去餐车那边吃,活动活动。”
师徒俩都不是闹腾性子。
在车上,大半时间都捧着书看。
即便是出门办事,两人也没落下这点习惯。
只是画面有点反差: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手里捧着的竟是一本时下流行的彩色漫画,看得津津有味;而那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捧着的却是一本纸张泛黄、厚得能砸死人的大部头旧书,小眉头微微蹙着,看得极为专注。
两个年轻人瞅着这情景,打牌的动作都下意识放轻了,出牌时只敢一张张轻轻放下,生怕打扰了那小书虫。
火车上的日子,即便有床铺,两天下来也够熬人的。
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日夜不息,车厢连接处不时传来金属摩擦的尖啸,空气里混杂着泡面味、汗味和若有似无的厕所味儿。
夜里,舒月总睡不踏实,翻来覆去。
好不容易后半夜迷糊过去,又被一阵尿意憋醒。
他小心地从中铺爬下来。
看看下铺,师傅似乎刚睡着不久,呼吸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轻微鼾声;对面铺上,葛威和夏友也睡得沉了。
舒月没惊动任何人,像只灵巧的小猫,悄无声息地溜出包间,朝着车厢尽头的卫生间摸去。
整个硬卧车厢的顶灯都熄了,只有通道两侧每隔一段亮着一盏昏暗的白色应急灯,勉强能照亮脚下的路。
火车已驶入后半夜的寂静,大部分乘客都陷入沉睡,偶尔传来几声含糊的梦呓或鼾声。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荒郊野岭,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飞快地掠过,随即又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上完厕所,拧开不锈钢水龙头洗了手,冰凉的水激得他清醒了几分。
舒月没急着回去,靠在有些晃动的洗手池边,借着昏暗的光四下打量。
这车厢的构造比他当知青那会儿坐的老式绿皮车要“新”一些,但那股子属于长途火车的特有气味和颠簸感,却是一脉相承。
火车正经过一段弯道,车身倾斜,连接处发出“吱嘎”的呻吟。
就在这时,舒月忽然感到一丝不寻常的寒意,像冰冷的蛇,顺着裸露的小腿肚悄然爬上。
他搓了搓胳膊——这盛夏的夜晚,车厢里绝不该这么冷!
头顶那盏本就昏暗的应急灯,猛地开始抽搐般地闪烁起来,频率快得让人心慌。
四周乘客的呼吸声、梦呓声、鼾声……所有属于活人的声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抽离,只剩下火车轮子碾过铁轨那单调、巨大、仿佛永无止境的“哐当——哐当——”
舒月清晰地看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了一小团白雾。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面前那面沾着水渍、有些模糊的镜子。
镜中的“舒月”,嘴角正以一种极其僵硬、非人的弧度,缓缓向上勾起,咧开一个无声的、冰冷至极的诡异笑容。
舒月撇了撇小嘴,对着镜中那个扭曲的自己,无声地吐槽了一句:“啧,笑得真难看。”
他警惕地扫视着狭小的卫生间和外面昏暗的过道。阴阳眼赋予他能窥见幽冥的能力,但麻烦也在这里——这些鬼东西若存心隐匿,滑不留手,他空有能“看”的眼睛,却缺乏有效追踪和逼其现形的术法。
他的力量更偏向于直接的、硬碰硬的打击,可这敌暗我明的状态,就像拳头砸在棉花上,有力无处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