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月心里直打鼓,小手在背后悄悄绞着衣角。
该怎么解释自己是怎么逮住那些东西的呢?
他脑袋里乱糟糟的,编好的词儿全忘了。
结果,袁承望一句都没问。
老爷子只是捋了捋他那撮山羊胡,眼睛眯了眯,慢悠悠地说:“呵,还以为你小子打算藏着掖着,不拿出来呢。”
这话像根针,轻轻戳破了舒月那点侥幸。
原来打从自己踏进这院门起,人家就瞧得清清楚楚了。
舒月心里更慌了。
骗普通人兴许还行,可对上袁承望这种活成人精的老狐狸?他这点道行实在不够看。
他跟丁君昊混熟了才知道,别看老爷子精神矍铄,瞧着也就六十出头的样子,实际上已经是位活过两个甲子的老神仙了。
听说老人家命途多舛,早年收的几个徒弟都折在了乱世里,如今身边这个,还是费尽心思寻来,一点点从小拉扯大的。
舒月杵在一边,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偷偷瞟一眼袁承望,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袁承望瞧他那小模样,忽然笑了。
他非但没责备,反而慢慢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与舒月齐平,一下子卸掉了身高带来的无形压力。
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温和。
“傻小子,”袁承望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冬日里晒暖的老棉袄,“谁心里没藏着点事儿呢?我有我的,你也有你的。只要心正,不做那伤天害理的勾当,守着做人的底线,这就够了,是不是?”
舒月呆呆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老人。
即使岁月刻下了痕迹,也能看出他年轻时的风姿卓绝。
如今那份风华沉淀下来,化作一种独特的通透气质,眼神里早已洗去了尘世的喧嚣,只余下让人心安的宁静。
出发的时候到了。
众人收拾停当,确认该带的家伙事儿一样没落,便浩浩荡荡下了山,直奔机场。
报仇这事儿,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夜长梦多。
师门里,论起家底厚实,还得是相字脉。
瞅瞅眼前这架锃亮的私人飞机,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们可不止会看人脸色(面相),更精通风水堪舆之道。
相字脉分两路:
人相:把人当个小天地,看手相、面相、骨相、体相,讲究形状、部位、气色,里头学问大了,八卦、干支、五行、八门、十二神煞都得用上。
地相:就是古时候的堪舆术,看天文地理,选好地方趋吉避凶,也就是俗称的“风水”。分阳宅(活人住)和阴居(祖先葬)。看龙脉(山势定贵贱)、点穴位(吉凶所系)、观砂(周围环境定寿夭)、察水(水路沟渠定贫富)、定向(坐向定全局吉凶)。流派有三元、三合、九星等等,看山形地势的叫“形象派”。
这么一比,相字脉的富贵,那是实打实的。
幸好航线提前一天就申请妥了,省了麻烦,一行人顺利登机起飞。
好家伙,这阵仗!一帮子人说说笑笑,气氛热烈得不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大家族的老太爷领着一群孙辈出门旅游团建呢。
飞机在B市降落时,天公不作美。
蒙蒙细雨飘着,灰沉沉的云层压得低低的,看样子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还得变大。
大伙儿没急着直奔城西找人,先安顿下来,把对方的底细摸了个清楚。
距离一拉近,舒月心头那点感应立刻清晰起来。
他眼神微凝,清晰地“看”到空中有一缕极淡的天青色细线,飘飘悠悠地延伸出去,另一端正连在那个施法者身上。
舒月没吱声,只是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袁承望一眼。
袁承望对视线极其敏感,几乎在舒月目光触及的瞬间,就精准地回望过来。
见是舒月,老人家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眼神里带着无声的询问。
舒月抿了抿嘴,趁着其他人没注意,小步挪到袁承望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别扭劲儿:“师伯…我知道那人在哪儿了。我…我能看见空中有根线,指着他。”
袁承望又捋了捋胡子,神色不变:“嗯,知道了。先安顿好。具体在哪个方位?”
舒月努力回想了一下,他对B市的街道实在不熟,只能指着一个方向:“大概…离这儿三公里?在那边。”小手指得不太确定。
袁承望点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舒月的脑袋瓜:“行了,剩下就是师父们的事了。这个给你,”说着递过去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的小册子,“先背熟了,理解了。不懂就来问我。还有,从明儿起,每天早上六点,到我这儿报到。”
舒月的小脸“唰”一下白了。六点?!这就要开始“练功”了?他才六岁啊!小孩子觉多呢!
心里哀嚎归哀嚎,他也知道多学本事是好事。
只是这起床时间……简直是要他的命。
他蔫蔫地应了声:“哦…知道了,师伯。”
那声音有气无力,连头顶那撮自来卷的小呆毛都跟着耷拉下来,显得可怜巴巴。
袁承望眼底的笑意更深了,这小家伙的反应实在有趣。
“小懒虫。”他低声打趣道。
可不是嘛,就今天在机场集合那会儿,所有人都精神抖擞,就这小家伙还揉着眼睛打哈欠,赖床的毛病一天就暴露无遗。
没想到,和那个苏运的正面对决,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当天傍晚,舒月刚吃完晚饭溜达回房间,心头猛地一跳——他清晰地感应到,连接着苏运本人的那根天青色的细线,正以一种明确的速度,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移动过来!
舒月差点懵了。
这人脑子里到底在想啥?
他琢磨了一下,对方应该只知道他到了B市。
但让他意外的是,苏运这家伙,居然这么嚣张?明知道自己是来找他算账的,还敢主动凑上来硬碰硬?这胆子也太肥了!
舒月瞅瞅前后左右站着的师伯师兄们,心里嘀咕:就是不知道那家伙清不清楚,这边等着他的可不是他一个“小点心”,而是整个师门排好队形的“铁板烧”?
这一天下来,舒月算是看明白了。
师伯们压根没把这当多大事儿,完全就是当作给门下弟子们的一次实战历练。
瞧他们那稳坐钓鱼台的样子,舒月也莫名安心了不少。
果然,根本不用舒月提醒。
当苏运靠近到一定距离时,师门里好几位高手几乎是同时有了感应。
一个人对上整个传承有序的师门?这结果,几乎在苏运动身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众人迅速聚到了顶楼的豪华套房——地方足够大,正好能容纳所有人。
一番商议,定下了诱敌之计。
核心很简单:让舒月和从博瀚伪装成两个在B市求助无门、孤立无援的小可怜蛋,其他人则像影子一样隐在暗处。
就等苏运这条鱼,自己咬钩游过来。
能让他自己送上门,总比大家伙儿大张旗鼓地满城搜捕强,省时省力还少惊动人。
舒月默默估算着那根线的移动速度。
嗯,照这速度,差不多二十分钟,苏运就该到地方了。
很快,舒月和从博瀚按照计划,走出了酒店大门,径直走向不远处挂着“天师联盟”牌匾的大楼,装出一副刚从里面出来、求助无果的沮丧模样。
当苏运匆匆赶到酒店附近时,恰好看见舒月和从博瀚垂头丧气、脸色发白地从天师联盟的大门里走出来,两人都是一副茫然又无助的样子。
这计划其实带着几分赌性。
他们还不确定苏运是否知道从博瀚背后站着整个师门。
毕竟在天师圈子里,“苏运”这个名字寂寂无名,反倒是京圈里有个同名同姓的“苏家长孙”、“苏家独苗苗”——那才是真正被人挂在嘴边的“太子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