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叶飞冲出警局,几乎是凭着本能驱车冲向舒月所在的酒店。
当她终于站在套房门口,目光穿过开启的门扉,落在那张小小的、正乖巧坐在老人身边安静吃饭的脸庞上时——
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言语、所有的理智,瞬间被汹涌而来的洪流冲垮。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模糊了视线。
脑海中,那个在襁褓中咿呀软糯的婴儿,与噩梦中无数次出现的、被遗弃在冰天雪地里冻得青紫的小小身影,疯狂地重叠、撕裂着她的心。
巨大的悲伤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像两股巨浪狠狠撞击在一起,堵得她几乎窒息。
她像个迷路的孩子,只能无助地站在原地,任凭压抑了多年的情绪彻底崩溃,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正在吃饭的舒月似有所感,下意识地抬起头。
目光触及门口那个泪流满面、几乎站不稳的女人时,他先是一愣。
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奇异的悸动瞬间击中了他。
不需要任何介绍,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就是原身的母亲,耿叶飞!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陌生的酸涩感猛地冲上鼻尖。
在这一刻,舒月清晰地感受到了原主残留在身体深处的、对母亲深深的眷恋和委屈。
他向来随性,情感来了便不压抑。
“妈妈——!”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脱口而出,舒月猛地跳下椅子,像只归巢的雏鸟,毫不犹豫地朝着耿叶飞飞奔而去!
听到那声呼唤,耿叶飞破碎的心仿佛瞬间被缝合。
她踉跄着,几乎是扑着迎上去,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温热的小身体狠狠拥入怀中!
熟悉的、属于孩童的淡淡奶香钻入鼻息,掌心下是柔软蓬松的发丝。
她紧紧地抱着,仿佛要将这失落的珍宝重新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月月……我的月月……”她泣不成声,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舒月的肩头。
舒月也伸出小小的手臂,用力回抱住耿叶飞。
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母亲,他没有丝毫陌生感,只有一种奇异的、仿佛早已等待许久的归属感。
肩头的湿润非但不让他嫌弃,反而让他鼻尖更酸,眼泪也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这是第一次,他对“母亲”这个角色产生了如此深切的依赖。
母子俩就这样紧紧相拥在门口,又哭又笑,仿佛要将这些年错过的时光和泪水一次性倾泻干净。
身后,以从博瀚为首的“师伯天团”们,看着这感人至深的一幕,一个个也忍不住眼眶湿润。
活到他们这把年纪,最见不得的就是骨肉分离又重逢的场面。
好不容易,汹涌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舒月靠在耿叶飞怀里,小身子还控制不住地一抽一抽,打着细细的哭嗝,说句话就得抽噎一下,那模样又让人心疼,又带着点孩子气的滑稽可爱。
耿叶飞根本舍不得放手,即使手臂已经开始发酸,她也想一直抱着这失而复得的珍宝。
舒月虽然觉得被妈妈抱着有点小别扭,但还是乖乖依偎着,他能理解母亲此刻那种生怕再次失去的心情——最爱不过失而复得。
“太……太感谢你们了……”耿叶飞抱着舒月,无法擦拭脸上的泪痕,只能任由泪水滑落,看向从博瀚等人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和后怕,
“谢谢你们救了月月,抚养他长大……要不是你们,我……我这辈子……”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巨大的庆幸和后怕交织着。
从博瀚温和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尖在她手臂几处穴位上轻轻一点。
一股温和的气流涌入,耿叶飞过度激动的情绪奇迹般地缓和下来,狂跳的心脏也渐渐平复,头脑清醒了不少。
舒月毕竟是个六岁的孩子,分量不轻。
耿叶飞连日奔波,心力交瘁,体力早已透支,手臂的酸麻让她不得不小心地将舒月放回地上。
见母亲情绪稳定了,舒月立刻化身小向导,拉着耿叶飞的手,兴奋地介绍起自己的“师门豪华天团”。
耿叶飞来之前只匆匆打听到收养舒月的是一位老人,其他信息根本无暇细查。
此刻听儿子如数家珍般地介绍,她越听越心惊!
收养人竟然变成了师父?!还是医学界泰山北斗级的泰斗人物从博瀚?!
更别提那些听起来就神秘莫测的天师支脉……
巨大的信息量让耿叶飞一时不知该惊喜还是惊吓。
对于普通人而言,“从博瀚”这个名字带来的震撼,远比“天师”要直观得多。
作为母亲,她内心深处其实更愿意儿子接触的是医学这样的“正道”,对那些玄乎其玄的“怪力乱神”本能地保持着距离和一丝忧虑。
她当然想把儿子立刻带回家!可“家”在哪里?
这些年为了寻找舒月,她像一个无根的浮萍,常年奔波在各个城市,酒店就是她的家。
父母两年前也已相继离世,只留下一栋空旷冰冷的老宅。
把舒月带回去,那里能算“家”吗?
而且,眼下的局势让她忧心忡忡。
于涵双虽然进去了,但苏宏远和那个心思不明的于明知还在外面虎视眈眈。
B市对于舒月来说,暗流涌动,太不安全了。
她必须尽快处理完这边的事情,把于涵双彻底钉死,才能给儿子一个安稳的环境。
可让儿子离开自己身边,她又万分不舍,生怕一个疏忽再生变故。
耿叶飞蹲下身,手指颤抖地抚摸着舒月光洁的小脸,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不舍和挣扎:
“月月……你得先和师傅他们回去上学。妈妈这边……还有些重要的事情必须处理完。妈妈保证,这次一定不会再把你弄丢了,等妈妈办完事,立刻、马上就去找你,好不好?”
舒月哪里是真正懵懂的孩童?
他立刻明白了耿叶飞的顾虑和决心。
况且,他自己也惦记着学校和小伙伴霍守约——那小子电话都快打爆了,再不去上学,他怕霍守约会直接杀过来。
他扬起小脸,露出一个像小太阳般温暖又懂事的笑容,用力摇头:
“妈妈别担心我!上学没事的,小学的课程我早就自学完啦!老师都夸我呢!我再多请一个星期假陪妈妈,一个星期后我再回去,好不好?”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比了个“1”。
看着儿子如此贴心,耿叶飞的心瞬间被暖流填满。
她知道,这是儿子在安慰她,给她时间。
一个星期……就一个星期!她再次紧紧抱住舒月,声音哽咽:“好……好孩子,妈妈的好月月……”
为了让母亲彻底安心,舒月还不忘搬出自己的“靠山”,小嘴叭叭地强调师伯师叔们有多厉害,尤其是师父从博瀚的能量。
好说歹说,总算让耿叶飞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接下来的日子,耿叶飞白天如同上紧发条一般,奔波于律师、警局和搜集更多证据的路上。
但无论多忙,晚上她一定会准时出现在酒店,陪着舒月吃饭,看着他学习。
当看到舒月摊开的作业本上,不仅有小学课本,还有各种玄奥的符咒图谱、经络穴位图,甚至一些她完全看不懂的古籍时,耿叶飞的心情复杂极了。
她为儿子的聪慧和博学感到骄傲,但内心深处,又忍不住心疼:别的孩子在这个年纪都在无忧无虑地玩耍,她的月月却要学这么多艰深的东西……
舒月对此也很无奈。
这个时代的娱乐太匮乏了,按键手机没什么好玩的,电脑更是稀罕物,电视节目也提不起他多大兴趣。
至于那些小孩子的玩具,刚开始还有点新鲜感,玩一会儿就觉得索然无味了。
反倒是跟着师叔们学习那些玄妙的天师手段,探索那些超乎常理的力量,对他而言充满了新奇和挑战,比玩具有意思多了。
几天的相处下来,耿叶飞也渐渐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儿子。
舒月身上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和聪慧,性格也开朗大方。
虽然成长轨迹与她想象的完全不同,但这份优秀和独特,让她无比骄傲。
这是她的孩子,经历了磨难,却成长得如此出色。
于阳泽也无数次想来看看儿子,但都被耿叶飞冷硬地挡了回去。
她知道这事不能全怪于阳泽,但一想到他是于涵双的亲哥哥,那种被至亲背叛的痛苦和愤怒就难以抑制地翻涌上来,让她无法心平气和地面对他。
只要看到于阳泽,就会无可避免地联想到于涵双那张恶毒的脸,引起强烈的心理不适。
为了避免冲突,更怕刺激到刚刚相认的儿子,于阳泽只能强忍着思念,远远地关注着。
他只能不断送来各种礼物——昂贵的玩具、新衣服、进口零食,托耿叶飞转交,笨拙地表达着迟来的父爱。
耿叶飞虽然态度冰冷,但终究没有完全断绝他的念想。
她会收下礼物,偶尔也会拍几张舒月认真看书或者和师伯玩耍的照片,面无表情地塞给于阳泽。
至少,让他知道儿子安好。
耿叶飞也曾小心翼翼地试探过舒月对于阳泽的看法。
舒月对此倒是看得很开。
他本就不是原主,原主的愿望里也没提到父母。
他握着耿叶飞的手,清澈的眼睛看着她:“妈妈,你才是最重要的。要不要原谅他,什么时候原谅他,都由你自己决定。我听妈妈的。”
这句话,让耿叶飞的心又酸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