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月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沉沉地扫过一张张或紧张、或不安、或坚定的脸。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既然大家选了这条路,跟我走,就得守我的规矩。头一条,令行禁止。明白啥意思吗?我说东,你们不能往西!我说打水,就别想着去生火!我说动手……”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甭管对面是谁,该动手时绝不能含糊!这逃荒路上,心软就是找死,记住了吗?”
“记住了!”回应声参差不齐,带着点被震慑住的紧绷。
“第二条,”舒月的声音更冷了几分,
“收起你们那点多余的善心!谁要是敢在路上发善心,给人一口吃的、一口水——那就是在招狼!你当是救人,转眼就能引来一群红了眼的饿狼,把咱们这点活命粮啃得骨头都不剩!这世道,不是你心软,别人就领情的!”
翌日,队伍终于再次启程。
走出藏身的山坳,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明明离入冬还早,天地间却已是一片枯槁的死寂。
蝗虫过境,寸草不留,满目疮痍,竟比寒冬腊月更显萧瑟荒凉。
看着这片被啃噬殆尽、生机断绝的土地,队伍里几个感性的妇人忍不住捂着脸,压抑地啜泣起来。
这是农人刻骨的悲哀。
几十年不遇的天灾,偏偏又赶上兵荒马乱的人祸,老天爷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啊!就算当初不走,守着这被啃光的地,秋后交了那沉重的粮税,还能剩下几粒活命的谷子?
更别提山上,连野菜根都被蝗虫扫荡干净了。
若非听了舒月的话提前逃出来,此刻怕是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舒月只是沉默地扬了扬手,做了个“噤声前行”的手势。
村民们立刻收敛心神,压下喉头的哽咽,埋下头,拖着沉重的板车,在这片死寂的焦土上继续跋涉。
队伍外围,一队由舒月精心挑选的年轻后生组成护卫。
他们不用推车,个个手持削尖的木棍、磨利的锄头或柴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是舒月开会时就定下的:逃荒路险,单靠他和星澜两个人护不住这几十口子。这些小伙子,年纪都在十几二十岁,筋骨虽已定型,但练练,还来得及。
路途艰辛,全靠舒月每晚用自带的药材和那点神奇的“灵泉”熬煮汤药吊着众人的精神和体力。
对这些挑出来的少年,舒月更是“特殊照顾”。
他们除了喝大伙儿的汤药,还得灌下舒月特意准备的“健体汤”。
别人累瘫了可以倒头就睡,他们不行。
白天不用推车,到了晚上扎营,就得跟着舒月在月光下练些粗浅的拳脚棍棒。
几天下来,效果初显。
被舒月这么“填鸭式”地养着、练着,这些少年一个个力气见长,眼神也锐利了不少,身形也灵活起来。
队伍行进还算平稳时,这些少年就被舒月当作斥候撒出去,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找水!从现在起,每次扎营,水源是硬指标。
舒月甚至拿出了自己珍藏的望远镜分发给他们,只为能早一点发现那救命的活水。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水,却越来越难寻。
干裂的土地仿佛在无声地嘲笑他们的徒劳。
更令人心头发紧的是,沿途开始出现三三两两、和他们一样的流民。
那些人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拖着残破的家当,或者孤零零一人,像游魂般在荒野里飘荡。
虽然大部分灾民手里还攥着最后一点粮食,没到彻底疯狂的地步,但这景象已足以让车队里的村民感到恐慌,脚步都沉重了几分。
正午歇脚,烈日当空。
派出去寻水的少年们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个个汗流浃背,嘴唇干裂。
“怎么样?找到没?”舒月沉声问。
领头回来的是虎子。这小伙子本就人高马大,这几天被舒月“特训”下来,身上的腱子肉鼓了起来,往那一站,竟隐隐有了几分压迫感。
“队长,”虎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带着沙哑,“往前摸了得有十里地,别说活水,连个水洼都没见着!就看到一条干透了的河床,底下泥巴还有点湿气,手指头都插不进去!下午我们往更远处再探探!”
舒月眉头紧锁,抬手烦躁地扯了扯头顶用来遮阳的粗布。
天气一天热过一天,水的消耗像开了闸。
人得喝,拉车的牲口更是片刻离不得水。
“先歇口气,吃点干粮垫垫。”他声音低沉,“下午再找。实在找不到……就找个背风、平整点的地方扎营过夜。”
水源问题,舒月心底其实并不慌。
他有那神奇的灵泉兜底。
可麻烦在于,他没法解释这水的来源!众目睽睽之下,凭空变出几十口人、几头牲口的水?这根本说不通。
为了尽量省水,他只能趁人不备,偷偷用灵泉水喂喂那些疲惫的牛马,让这些重要的劳力能撑得久一点。
昨天还能找到点泥浆水,今天却是一无所获。
村民们的目光时不时投向舒月这边,那无声的焦虑像石头一样压在每个人心头。
若不是舒月这些天来指挥若定,处事公平,遇事果断,硬生生压住了各种苗头,这支队伍恐怕早就散了架。
舒月看着一张张因干渴而愈发憔悴的脸,心里有了决断。
晚上,必须再开一次会。
管理这么大一支队伍,开会成了家常便饭。
每晚扎营后,舒月都要把大家聚拢,梳理问题,解决问题,统一思想。
夜幕降临,依旧没有水源的消息。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围坐在一起的人们疲惫而忧虑的脸庞。
舒月站在火光中心,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天的情况,大伙都看到了。小伙子们跑断了腿,一滴水也没找着。往后……只会更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咱们上次把能装水的坛坛罐罐都灌满了,但这点水,顶不了几天。从现在起,所有人,水要省着喝,一滴都不能浪费!”
他们的处境同样艰难。
舒月现在连车厢都坐不进去,和星澜一起挤在车辕上赶车。
为了多装水,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徒步,连几岁大的娃娃,脚底板都磨出了血泡,走路一瘸一拐。
“为了保证赶路,”舒月的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决断,“用水,得有个章程!从推板车的人家开始用!推车的和有牛车的人家,两两一组,互相照应。这样推车的也能省点力气。等推车上带的水用光了,才能动用车上的储备水!现在,你们自己找好搭子,把水怎么分说明白!丑话说前头——”
他眼神陡然凌厉,“谁要是因为用水这点事闹矛盾,当搅屎棍,坏了队伍的和气,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管你姓柳还是姓什么,请你自己离开!散会前,谁还有问题?”
回答了几个村民的疑问后,舒月不再耽搁,立刻招呼起那些少年,在营地边缘的空地上拉开架势,开始操练。
也有零星几个半大孩子,拖着疲惫的身体想跟着学。
舒月没阻止。
但队伍里真正的劳力,推了一天板车,此刻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哪还有力气练拳脚?能咬牙跟着练的,也就这些路上偶尔还能被爹娘抱上板车歇歇脚的孩子。
至于那些被舒月“重点关照”的少年们,若不是每晚那碗能迅速缓解疲劳、恢复体力的“健体汤”顶着,这样白天跋涉、晚上苦练的日子,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汗水浸透了他们单薄的衣衫,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