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土路,像一条晒干的死蛇,蜿蜒着消失在灰蒙蒙的地平线尽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
蝗虫肆虐过的痕迹触目惊心,目光所及,只剩下焦枯的残梗和裸露的黄土,一片死寂的荒芜。
沿途的景象,如同地狱的画卷。
灾民们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枯草,走着走着便无声无息地栽倒下去,再也爬不起来。
有孩子扑在倒毙的父母身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更小的孩子则呆呆地坐在尸体旁,睁着茫然空洞的大眼睛,木然地看着舒月这支沉默行进的车队从旁经过。
他们这支队伍,在这片绝望的底色上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招人眼红。
那些浑浊、贪婪的目光粘在装载沉重的板车上,但一瞥见外围那些手持削尖木棍、磨亮锄头的精壮少年,以及车队里那些看似老弱、实则眼神凶狠、随时准备抄起任何手边家伙拼命的大爷大娘,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便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伙人“有货”。
可单个的饿鬼,哪敢招惹这铁板一块?这正是舒月宁可拖家带口、步履维艰,也要带着这么多人同行的原因——抱团,才能在这吃人的路上活下去。
舒月缩回车厢里,强迫自己不去看窗外炼狱般的景象。
他活了这么久,这般人间惨剧还是头一遭亲见。
即便他渴望积累功德,即便他空间里存着粮食,此刻也绝不能伸手。
时机未到,妄动只会引来灭顶之灾。
水囊日渐干瘪,舒月终于能坐回车中,但这并非舒适,而是境况恶化的征兆。
他手里捏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
心底翻涌着对这个时代的憎恶,对那两个为争权夺利而掀起战火、置万民于水火的王爷的刻骨仇恨。
可恨又如何?他们这些蝼蚁般的百姓,连恨都显得苍白无力。
车外,绝望的哀求如同跗骨之蛆,不断钻进车厢:
“行行好,给娃一口水吧!就一口!求求你们了!”
“老爷!善心的老爷!赏点粮吧,救救我老娘……”
“爹!娘!你们醒醒啊……别丢下蔫吧啊……”
舒月紧抿着干裂起皮的嘴唇,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
这些声音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神经。
不止是他,整个车队都笼罩在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静默里。
每个人都死死低着头,咬紧牙关,脸颊肌肉绷紧,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看。
出发前的决心,在赤裸裸的死亡面前,经受着残酷的考验。
星澜感受到主人翻腾的心绪。
作为系统,他的情感模块要淡漠许多。
在他看来,生死有命,这本就是天道循环,自家宿主应当比常人更能勘破。
“主人,无需难过。他们只是先行一步,归入地府罢了。”星澜的声音平静无波。
舒月放下书卷,不再掩饰自己的情绪,长长叹息一声:“我并非畏惧死亡本身。人死如灯灭,归于另一界。我痛心的是那些还活着的人,那无休止的煎熬!那些孩子……他们的生命才刚刚开始啊!父母倒下,他们怎么办?这世道……若运气不济……”他喉头哽住,说不下去了。
他是妖,却从未视人类为血食,更无法理解同类相啖的疯狂。
也许是因“人”的意念赋予了他生命,他对人类始终怀有亲近。
化形后,更想融入其中。
可如今,他预感自己将亲眼目睹那突破人伦底线的“易子而食”……
手中的书卷几乎要被捏变形,骨节嶙峋。
这些日子,即便有空间补充,舒月也肉眼可见地消瘦憔悴下去。
他强迫自己收敛心神。
多想无益,眼下最重要的是护住这几十口人的性命。
不知远方的他……是否也在这样的炼狱中挣扎?是否饥寒交迫?
甩开杂念,舒月只能带领着这支脆弱的队伍,朝着那渺茫的希望之地——奉天,继续跋涉。
——
“队长!”虎子的声音带着干渴的沙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虑,“水……快见底了!牲口今天一滴水都没喝上。再喂它们,咱们就得渴着赶路!”
舒月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物。
天气明显转凉,寒意开始渗入骨髓。
冬天要来了,却没有带来期盼的雨雪,只有更深的绝望。
他呼出一口气,在微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短暂的白雾。
“先停下,准备扎营吧。”舒月的声音也透着疲惫,“星澜,你随我走一趟,其他人原地警戒,不必跟随。”不能再等了。没有水,他们绝无可能活着走到奉天地界。
舒月和星澜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路旁的枯林里。
车队里的人看着他们离开,虽忧心水源,但对舒月带着星澜的安全倒不怀疑。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只是看着。
一些如同幽灵般徘徊在车队附近的流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在看到舒月这个“头领”脱离大队、只带了一个随从深入荒野时,陡然迸发出饿狼般的凶光。
机会!抓住他,就能逼那群人交出粮食和水!
“主人,后面有尾巴。”星澜的声音平静地在舒月耳边响起,他不动声色地往后瞥了一眼。
舒月脚步未停,头也没回,声音冷得像冰:“让他们跟着。找个僻静处,处理干净。敢打这主意的人,手上怕是早就不干净了。”他的同情心只留给无辜的弱者,对于这种伺机噬人的豺狼,他不会有半分犹豫。动手,就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星澜应了一声。
又走出一段距离,估摸着远离了车队视线,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枯树之后。
舒月与星澜的脚程极快,不多时便已深入荒山。
忽然,舒月脚步一顿,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是水声!虽然微弱,但清晰可辨!他原本已做好最坏打算,找个隐蔽处放出些灵泉水应急。
没想到……气运之子的光环再次显现?竟真让他们找到了活水!
他快速环顾四周地势风水,判断此地地下水源应当颇为丰沛,听到的正是溢出地表的一线生机。
此时,星澜已无声无息地回到他身边,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迅速消散的血腥气。
“那边!”舒月一指水声来源,两人身形如电,疾掠而去。
一个不起眼的山壁凹陷处,露出一个狭窄的洞口。
洞口向下延伸,借着昏暗的天光,能看到洞底深处,一线清冽的水流正从石缝中汩汩渗出,沿着石壁缓缓流淌。
水量不大,但胜在持续不断。
洞口巧妙地遮蔽了烈日的暴晒,才让这点珍贵的水源得以保存。
足够了!舒月心中大定,这点水,足够他们灌满所有的水囊水桶,支撑一段路程。
“走!立刻回去叫人取水!”两人毫不耽搁,以最快速度返回营地。
舒月迅速点了一半人手,由星澜带领,火速前往水源点。
他特意加派了那些训练多日的少年护卫同去——如此多人带着容器浩浩荡荡离队,必然会引起觊觎,这些少年就是保障取水过程安全的刀锋。
另一半人则严阵以待,守护着营地里的老弱妇孺和赖以活命的粮食。
在这步步惊心的路上,分兵,是迫不得已的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