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月盘膝坐在车顶,像一尊凝固的雕像,锐利的目光穿透渐浓的暮色,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荒原。
虽然路上偶有小摩擦,但队伍整体还算平稳。
那些经他调教的少年们,在实战护送中迅速成长,表现可圈可点。
水源危机的解决,让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一些机灵的难民见他们满载而归,也摸索着找到了那处水源。
舒月没阻拦——水是天地所生,他们取完了,别人怎么喝,他管不着。
众人稍显轻松,舒月的心弦却绷得更紧了。
连日跋涉,沿途的景象已非“惨烈”二字能形容。
倒毙的尸骸越来越多,无声地诉说着这条黄泉路的残酷。
能挣扎到这里的难民已是少数,更多的,早已化作路边无人收敛的白骨。
“不行!”舒月心头一凛,“这么多尸体曝露荒野,瘟疫不远了!”
“星澜!”他声音低沉急促,“带几个人去外围看看,尸体若离营地太近,用布掩住口鼻,把它们挪远些!”
星澜领命而去。
然而,舒月心底那份隐隐的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自打回来,他就感觉有道黏腻阴冷的视线,如同跗骨之蛆,死死黏在自己身上。
环顾四周,除了麻木的流民身影,却一无所获。
被窥视是常态,但这道目光……带着捕猎者的贪婪和耐心,让他脊背发凉。
夜,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营地里篝火跳跃,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今夜无星,残月也被薄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死寂。
舒月和衣而卧,却辗转难眠。
子夜时分,一阵细微得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沙沙”声,像冰针扎进舒月的脊椎!那绝非风吹枯草!危险预感如同实质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他猛地翻身坐起,低吼如惊雷炸响:“起来!都起来!抄家伙!有狼群!”
几乎是同时,他凌厉的目光投向黑黢黢的山林方向——无数点幽绿的光芒,如同地狱的鬼火,密密麻麻地在黑暗中亮起,无声地压了过来!冰冷、饥饿、残忍的气息扑面而来!
“女人孩子收拾东西退到中间!汉子们顶上去!按训练队形!挡着它们!”舒月的命令斩钉截铁,瞬间压住了初醒的慌乱。
他翻身跃下车,冲入自家车厢,从行李底“锵”地抽出一柄狭长的长刀。
寒光映亮他冷峻的侧脸。
此刻不宜显露本体,这凡铁兵刃便是依仗。
星澜早已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率先扑向狼群深处!
他的目标明确——狼王!不斩首脑,这群畜生悍不畏死的围攻足以将整个队伍撕碎!
舒月目光如电,快速一扫——下山的恶狼不下四十头!
灰黑色的皮毛在微弱火光下起伏如潮,獠牙在张开的口吻中闪着湿漉漉的腥光,饥饿让那幽绿的瞳孔里只剩下原始的杀戮欲望!
狼群的速度快得骇人!
几个呼吸间,腥风已至!凄厉的狼嚎与营地里的惊呼、孩童的哭喊瞬间撕裂了死寂的夜!
舒月这边的汉子们已按平日演练,背靠背组成防御圈,将车队和老弱死死护在中央。
然而,狼群狡猾!它们显然判断出这群人不好惹,竟将獠牙转向了周围那些毫无抵抗力的难民和……遍地的尸体!更易得手的目标!
刹那间,营地外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绝望的惨叫此起彼伏!
一些离得近的流民,被那近在咫尺的死亡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哭嚎着冲向舒月他们的防御圈,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拦住他们!不许放任何人进来!”舒月的声音冰冷如刀,响彻混乱的营地,“守住阵脚!里面是你们的爹娘妻儿!放人进来就是引狼入室!全得死!”
他的喊话清晰地传到了那些奔逃的流民耳中。
瞬间,无数道混杂着绝望、怨恨、诅咒的目光死死钉在舒月身上!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队伍里几个年轻气盛的汉子气得双目赤红,恨不得冲出去撕了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
舒月面沉似水,眼神如同看着一群将死的蝼蚁,那毫无波澜的漠然,竟比狼群的凶光更令人胆寒!
叫骂声在他的注视下渐渐微弱下去,那些人只能惊恐地挥舞着双手,徒劳地试图驱赶扑到眼前的恶狼。
“我们……也是人!”舒月心中冷嗤,“谁也不欠谁!生死各安天命!”
然而,他终究无法坐视狼群在自己眼前肆意屠戮。
右手在腰间一抹,五指间已夹住五张暗黄的符箓。
口中急速诵念,指尖一点微不可查的灵光闪过,符纸“噗”地一声无火自燃,幽蓝的火焰悬停在半空!
“敕!”舒月一声清叱,扬手将符火打出!
“咔嚓——!!!”
一道惨白刺目的电蛇毫无预兆地撕裂夜幕!
紧接着,手臂粗细的雷霆如同精准的投枪,连绵不绝地从九天之上轰然劈落!
目标直指那些扑向流民的恶狼!
“轰!轰轰轰!”
电光火石间,数头扑在半空的恶狼被雷霆狠狠掼在地上!焦糊味混着皮肉烧灼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刚才还在疯狂咒骂舒月的人,此刻吓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惊恐地望着头顶那如同天罚般的电光,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舒月队伍里的人,包括那些浴血奋战的汉子,也全都惊呆了!
他们何曾见过这等神鬼莫测的手段?一个个僵在原地,连挥舞的武器都忘了落下,只余下篝火映照下,一张张写满惊骇与茫然的脸!
“嗷呜——!!!”
一声凄厉痛苦到变调的狼嚎猛地从山林深处传来!
正是狼王!这声悲鸣如同撤退的号角,残余的狼群夹紧尾巴,发出恐惧的呜咽,再顾不得眼前唾手可得的血肉,惊恐万状地掉头冲入黑暗的山林,只留下满地抽搐冒烟的狼尸。
舒月暗暗松了口气,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来到这方天地,他处处束手束脚,最怕的就是显露不凡引来麻烦。
如今可好,这“神棍”的名头怕是甩不掉了……想到后续可能的麻烦,他就一阵头疼。
此时,星澜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山林中掠出,手中赫然提着一头体型硕大如半大牛犊的巨狼尸首!
狼王那狰狞的头颅无力地耷拉着,咽喉处一个恐怖的血洞还在汩汩冒血。
“嘭!”狼王尸体被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看着满地横七竖八的狼尸,眼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和……贪婪!肉!全是肉啊!谁还管这些畜生吃过什么?在饥饿面前,这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愣着干什么?”舒月压下疲惫,厉声催促,“收拾战场!动作快!”谁还睡得着?血腥味会引来更可怕的东西。
他需要离开片刻,避开那些欲言又止、敬畏又恐惧的目光。
营地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热火朝天,汉子们吆喝着开始剥皮割肉,篝火映照着一张张疲惫却兴奋的脸。
舒月独自走向营地边缘的黑暗。
篝火的光勉强晕染开一小圈模糊的光域,再往外,便是深不见底的墨色。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挥之不去,混合着焦糊的狼尸气味,令人作呕。
尽管他出手阻拦,但营地外围的景象,依旧如同修罗场。
被狼群撕扯开的尸体血肉模糊,断肢残骸散落一地,暗红的血浸润了干涸的土地。
伤者的呻吟和失去亲人的悲号在夜风中飘荡,更远处,是黑暗中隐隐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啃噬声……
这片被死亡和绝望笼罩的大地,在寒冷的冬夜里,无声地哭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