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嚎声阴森森的,钻进耳朵里。
舒月这会儿是真后悔了——怎么就非得出来看看?他烦躁地环顾四周,目光猛地钉在一块倾斜的大石头上。
石头底下,一道窄缝勉强能藏人。
缝隙前,倒着两个人影,一男一女,早已没了声息。
更揪心的是,那缝隙深处,隐隐约约传来压抑的、小兽般的啜泣。
舒月心里咯噔一下。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眼前的景象惨不忍睹。
男人腹部被掏开,一片狼藉;女人半边身子都没了,凝固的血污浸透了身下的土地。那刺鼻的铁锈味直冲脑门。
舒月皱了皱眉,伸手,有些费力地把两具沉重的躯体挪开。
缝隙后,蜷缩着一个孩子。
瘦小得可怜,浑身裹满泥垢,根本看不清模样。
孩子听到动静,抬起脸。
泪水在他脏污的小脸上冲出几道沟壑,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只是此刻盛满了滔天的悲伤,像涨潮的海水,几乎要溢出来。
这孩子……什么都明白。
父母用命,给他挣了个藏身的机会。
舒月看着他,没急着动作,只是伸出了手。
那只手干净、修长,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突兀。
“要跟我走吗?”舒月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他没自作主张地去抱孩子。
在他看来,哪怕是这么小的娃娃,也有权自己选。
他递出了机会,选不选,在孩子。
强扭的瓜不甜,这道理他懂。
况且……他如今陷在这乱糟糟的古代,总得有个安身立命的时候。
身边缺人手,与其日后费劲去找,不如现在就开始“捡”。
眼前这个,瞧着虽小,养好了,或许也能顶用。
男孩的哭声一下子噎住了。
他呆呆地望着舒月,月光似乎偏爱地落在那张脸上,皎洁如玉。
他下意识地抽噎着,小肩膀一耸一耸。
舒月等了片刻,不见反应,眉头一蹙,作势就要收回手。
男孩立刻感觉到了那细微的情绪变化!他慌忙扭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地上血肉模糊的父母,眼中满是不舍。
然后,他伸出自己那只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想碰又不敢碰那只干净的手掌。
舒月倒是不甚在意——刚才挪动尸体时,手上早沾了不知多少污秽,再添点脏也无所谓。
他反手一握,直接抓住了男孩的手腕,稍一用力,就把人从那狭小的石缝里拽了出来。
男孩被扯得一个踉跄,破烂的衣裳嘶啦一声,后背竟被岩石划开一道大口子。
露出的皮肤,生生蹭掉了一层皮肉,血肉模糊,看着都疼。
刚才生死一线,他爹娘只顾着把他塞进去,哪还顾得上这些?
男孩浑身脏得像在泥里打过滚,舒月能伸手拉他一把已是极限,抱他?想都别想。
他仔细打量这孩子:骨架子细瘦,个头矮小,瞧着也就五六岁光景。
“多大了?叫什么名儿?”舒月问道。
男孩脸上顿时显出慌乱。
他没上过学,不认数,更糟的是……他抿紧了干裂的嘴唇,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啊……啊……”。
舌头是好的?舒月心念一动,探手搭上了男孩细瘦的手腕。
脉象虽然细弱,带着这个时代平民孩子常见的营养不良,但总体还算平稳。
他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心里有了数——天生的哑巴。
多半是娘胎里带来的毛病,没得治。
舒月倒是有办法用师门秘术试试,但那法子太耗神,还得搭进去些好东西。
眼下这孩子对他还没显出半分价值,不值当费这个劲。
不过……天生残缺?这倒让他另起了心思。
教他点天师的本事未尝不可,反正哑巴已经应了“五弊三缺”里的“残”,再学这些,也不怕更遭天谴。
只是这念头,暂且压下。
方才摸骨,舒月已探出这孩子骨龄快八岁了,身量却如此瘦小,显然是长期挨饿受苦,加上哑巴的身份拖累,日子更难熬。
名字是问不出来了。男孩不会说话,更不会写字。
“以后,你就叫柳一吧。”舒月略一沉吟,定了下来,“跟着我,做个小厮。我不收你卖身契,等你大了,去留随意。现在反悔也来得及,我不强求。”
男孩——现在该叫柳一了——立刻用力点头。
当小厮?他根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舒月就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生命里的无边黑暗,照亮了他小小的世界。
他只想紧紧抓住这束光,仰望这个人。
柳一?这名字比爹娘随口叫的“狗娃”不知好听了多少倍!
临走时,柳一的目光死死黏在父母身上,满是不舍。
他并不怕父母惨死的模样,只想让他们入土为安。
可舒月就在旁边,他又说不出话,急得直看舒月,想比划着求他等等自己,葬了父母就去追他,又怕舒月嫌麻烦,就此丢下他不管。
舒月学过相面之术,对人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洞若观火。
柳一那点心思,他一看就透。
“给你两个选。”舒月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一,就地把你爹娘埋在这荒道上。
二,我找人帮你把尸首火化了,骨灰你带着。等日后你有了落脚的地儿,再寻个风水好的地方安葬他们。你自己拿主意。”
柳一的眼神更茫然了。
他年纪小,懂的少,但也知道“火化”在世人眼里,跟“挫骨扬灰”差不多。
可……能带着爹娘一起走?以后安顿下来,还能让他们“看看”自己过的好日子?这个念头太诱人了。
他眼中涌起渴望,急切地看着舒月,想用手比划着问“您觉得哪个好?”。
舒月却移开了目光,不再看他。
选哪条路,只能他自己扛。
柳一咬着下唇,小脸绷得紧紧的。
挣扎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指了指父母,又指了指脚下。
他想好了,先让爹娘在这里安息。
等以后……等以后他有了本事,再回来把他们迁走。
条件简陋,他只能用附近捡来的破草席,勉强裹住父母的遗体。
舒月没伸手帮忙,只是递过来一把铁铲,又叫了队伍里一个壮实的小伙子过来盯着:“你看着他挖,他自己挖不动了,你再搭把手。旁的事,让他自己弄。”
交代完,舒月转身就往回走,心里嘀咕:可不敢再在外面瞎晃悠了,指不定又“捡”一个回来。
刚走近自家队伍停驻的地方,就听见里面炸开了锅似的。
吵吵嚷嚷,人声鼎沸,不少人围在他马车不远的地方,指指点点,气氛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