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月目光掠过喧嚣的营地,最终落回石屹脸上,眉宇间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为难。
他抬手,郑重地行了一礼:
“承蒙梓山兄看重,学生铭感五内。然……眼下族亲尚未安顿,家无定所,实在难以安心就职。”他顿了顿,语气恳切,“待家中诸事安定,学生必当亲赴梓山兄麾下效力。”
石屹眼中那点微弱的亮光瞬间黯淡下去,失落一闪而过。
但他很快牵起嘴角,露出一抹理解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无妨,月白不必挂怀。”声音依旧沉稳,却少了几分温度。
两人又客套寒暄了几句,舒月这才告辞离去。
望着那裹在自己厚重狐裘里、却依旧显得清瘦单薄的背影渐渐融入人群,石屹的目光久久未能收回。
一股强烈的不舍和莫名的焦躁在他心底滋生、蔓延,几乎要冲破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脑海中似乎有模糊的碎片闪过,却抓不住丝毫头绪。
他真的很想把人留下……这种冲动,陌生又汹涌。
最终,他只是沉默地伫立着,将翻涌的情绪深深压回心底。
转身回到军帐时,他依旧是那个冷峻沉稳、运筹帷幄的少年将军。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从未发生。
舒月刚回到自家营地,立刻被忧心忡忡的族人们围住了。
里正爷爷枯瘦如老树皮的手紧紧抓住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焦虑:“月娃子,咋样了?那位将军问你啥了?你没说错话吧?”
柳奶奶也端着一碗稀薄的米粥挤过来,心疼地往孙子手里塞:“快,先喝口热乎的暖暖身子!”
舒月接过碗,安抚地对众人笑了笑:“大家别担心。那位将军只是好奇咱们这么多人,一路艰辛却都平安到了这里,问问路上的情形罢了。好些流民队伍十不存一,咱们确实扎眼了些。”
听到这个解释,众人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气氛松弛了一些。
第二日一早,众人再次出发,这次很快见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舒月没让大家贸然接近,而是带着星澜去城门口看了告示
随后面色难看的回来,将入城告示上的严峻现实,条分缕析地讲给了族中的主事人听。
每说一条,里正爷爷脸上的皱纹就深一分,柳奶奶攥着衣角的手也愈发用力。
“……情况大致如此。孙儿虽忝为秀才,却也不知能否凭此身份,保得阖族都免于军户之苦。”舒月的声音带着沉重。
里正闭了闭眼,仿佛瞬间又苍老了许多,疲惫地摆摆手:“罢了,罢了……月娃子,你能保住自己就好。只要你日后有出息,考取功名,总还能照拂族亲一二。你……就是咱们全族的指望了。”
舒月却缓缓摇头。
原主的心愿是“尽力照拂族人”,他既承了这身体因果,便不会轻言放弃。
在这个乱世,一旦被打上军户的烙印,无异于被推上填沟壑的绝路。
“里正爷爷,奶奶,你们先带大家去排队领签看诊。我再想想办法。”舒月的眼神透着一股执拗。
他带着星澜和柳一再次来到城门口。
那里泾渭分明:一边是拿着木质牌子、等待被分流到其他城镇的普通流民,虽面有菜色,但尚算齐整;另一边则是手持红牌、神情倨傲的“贵人”,正被差役殷勤地引向城内施舍点。那些红牌,象征着入城的通行证,更意味着暂时的安稳与温饱。
舒月深吸一口气,走到那位端坐桌案后、身着藏青官服的中年官员面前,恭敬作揖,双手奉上自己的秀才凭证:
“学生舒月,见过大人。学生携阖族亲眷至此,敢问大人,我等将被分为何种身份?”
那官员——伍哲——抬起眼皮,目光在舒月清俊的脸上停留片刻,才接过文书。
当看到“柳舒月”三字时,他猛地抬头,又仔细端详了舒月几眼,脸上瞬间堆起了笑容:
“哎呀!原来您就是顺子爷交代过的柳秀才!下官在此恭候多时了!”说着,竟直接从桌上的红漆木盒里取出一枚红牌,殷勤地递了过来。
舒月心头一跳——顺子?石屹!他竟然……提前打了招呼?一股暖流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悸动涌上心头。
他面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窘迫和感激:“谢大人厚爱!只是……学生并非孤身一人,此番乃是举族迁徙,两百余口……不知这红牌……”
伍哲一听“举族迁徙”、“两百余口”,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大手一挥,指着那盒红牌道:“无妨无妨!既是顺子爷关照的人,柳秀才请自便,需要多少,您自行取用便是!”
心中暗道:国公府少爷身边红人亲自快马传话关照的,这位柳秀才的前程怕是小不了,此时卖个好,绝对划算!
舒月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气运之子果然名不虚传!他也不再客气,对着伍哲感激一笑:“那学生就厚颜了!”说着,便俯身开始仔细地数那沉甸甸的红牌。
伍哲看着舒月一沓一沓地拿,眼皮也跟着跳了跳,这位的“阖族”规模可真不小!但他面上依旧笑容可掬。
舒月将厚厚一叠红牌交给星澜收好,再次郑重行礼:“多谢伍大人援手!今日之恩,学生舒月铭记于心!”
伍哲捋着胡须,笑得愈发和善:“柳秀才客气了。拿了牌子,让家人速来此处等候便是,稍后自有衙役引你们入城安置。”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长辈般的关切提点道:“入了城,莫要抹不开面子。奉天路远,能多领些吃食棉衣便多领些!这世道,体面是虚的,吃饱穿暖才是实在的!”
他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舒月身上那件格格不入的华贵狐裘——这分明是石少爷的物件!能得如此关照,前途不可限量啊!
舒月心领神会,再次深深一揖:“学生谨记伍大人教诲,多谢大人提点!”
当舒月带着星澜和柳一,抱着一大摞象征生路的红牌回到族人中间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在那鲜艳的颜色上。
舒月什么也没解释,只是挨个将红牌塞到每一位族亲手中。
直到最后一块牌子也发完,看着大家茫然又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眼神,他才扬起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朗声道:
“成了!咱们不用做军户了!也不用花钱买那虚无缥缈的‘酌情’了!”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柳奶奶死死攥着那块温润的木牌,手都在抖,急得直跺脚:“月郎!我的好月郎!你快说啊!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急死奶奶了!”
舒月环视着那一张张饱经风霜、此刻却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庞,声音清晰而有力:
“还记得路上那位石少爷吗?他看重我路上带着大伙儿平安走过来的本事,本想让我留下做幕僚。可我当时想着,咱们一大家子还没个落脚处,我怎么能独自留下?便婉拒了,只说等安顿好再去寻他。”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真挚的感激,“没想到,石少爷竟如此仁厚!他特意派人快马加鞭,通知了这里的官员!方才那位伍大人一见是我,二话不说,直接让我自己拿这红牌!这是顶好的安置了!咱们全族,都不用做那朝不保夕的军户了!”
短暂的寂静后,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营地!
“老天爷开眼啊!小将军真是活菩萨!”
“我就说那位将军气度不凡,一看就是贵人!没想到心肠也这般好!”
“月郎!你可得好好谢谢小将军!这是救了咱们全族的命啊!”
“恩人!石将军是咱们全族的大恩人!”
“等安顿下来,咱们得给小将军立长生牌位!”
柳奶奶更是老泪纵横,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舒月:“月郎,好孩子!你可要记着将军的大恩!日后……日后定要报答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