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城,不愧为天子脚下!
甫一进城,扑面而来的便是迥异于乡野的堂皇气象。
脚下的道路不再是泥泞土径,而是铺满了规整的青石板,虽不免有车马经过遗落的污物,却也很快被眼疾手快的贫民或专门的清道夫捡拾清理。
城门口更是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道路两旁店铺林立,飞檐斗拱,鳞次栉比。
若是夏日,想必茶肆的摊子早已占满道旁,此刻天寒,倒显得街道格外宽敞,只余行人车马川流不息。
一入这繁华地界,车厢里的眼睛就不够用了。
孩子们扒着车窗,小脑袋挤在一起,看什么都新鲜,叽叽喳喳的笑闹声几乎要掀开车顶。
狗蛋更是兴奋得直跺脚,若非舒月按着,早蹿下车跟着马车跑了。
人潮汹涌,舒月自然不会放他们下去。
马车又行了一段,在一家门脸不大的面馆前停下。
“星澜,去找个稳妥的地方停车,再来此处寻我们。”
舒月吩咐道,“我带奶奶他们先用些热食。”
“是,主人。”星澜领命而去。
柳奶奶本以为只是下车地点,一听竟要下馆子,顿时心疼得直抽抽:“哎哟!吃啥馆子!奶带了干粮!这城里的饭食金贵着呢,可不敢乱花!”
舒月扶着奶奶下车,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奶,您就听我的。您孙子如今手头宽裕,能让您吃顿饭都觉得是浪费?花这点钱算什么!要不是怕您拘束,我原想带您去大酒楼开开荤的。”
他心里清楚,这季节酒楼也难有新鲜菜蔬,无非是吃个排场。
但奶奶的适应,得一步步来。
柳奶奶看着孙子笃定的神情,心里那点纠结慢慢化开了。
是啊,孙子出息了,见识也广,她该学着信他。
她下意识摸了摸怀里贴身揣着的那根沉甸甸的金条——底气还在呢!
这么大岁数了,享享孙子的福,吃点好的,天经地义!她脸上的皱纹舒展开,终于点了点头。
走进面馆,一股混杂着面香、烟火气和淡淡腌菜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舒月点了五碗清汤面,外加一碟腌萝卜——这寒冬腊月,绿叶菜是稀罕物,腌菜已是佐餐佳品。
“好嘞!公子稍坐,马上就好!”跑堂的小二见舒月一身整洁的青衫,气质儒雅,是个读书人模样,招呼得颇为殷勤客气。
在晋王治下,上行下效,读书人天然带着一份体面。
连带他身边穿着半新棉袄的柳奶奶和几个干净伶俐的孩子,也未被轻视。
这态度,与随后进来的两人形成鲜明对比。
那两人穿着打补丁的旧袄,面色憔悴,显然是囊中羞涩又饿极了才进来。
小二眼皮都没抬,只冷淡地问了句:“混沌要不要加面?”语气全无对待舒月时的热络。
两人窘迫地点点头,默默缩到角落的条凳上,不敢多言。
柳奶奶看在眼里,心头那点进城的新奇喜悦顿时凉了半截,复杂地看了孙子一眼。
这世道,衣冠体面,便是第一张脸。
孩子们的心思却简单,捧着热腾腾的面碗,吸溜着面条,还不忘央求:“哥,一会儿能去街上转转吗?这里可真热闹!”
“好,吃完饭带你们去。”
舒月笑着应允,夹了块腌萝卜,口感脆生,只是味道偏淡了些。
这清汤寡水的面,缺了葱蒜提味,更显寡淡。
一个念头闪过——冬日里的新鲜菜蔬,绝对是门好生意!村里人种了一辈子地,若能在这时节种出菜来,无论是卖钱还是自家吃,都是天大的好事。
可惜……没有后世那些便利的材料。
想吃口好的,看来还是得关起门来“吃独食”。
放下碗筷,汇合了停好车的星澜(他手里已抱着那卷准备售卖的布料),舒月便带着一行人汇入奉天城最繁华的街市。
都城的富庶气象在此展露无遗。
绫罗绸缎、南北杂货、精巧玩器……应有尽有。
连孩童的玩意儿都琳琅满目,占据了专门的摊位。
舒月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九连环、鲁班锁,自己也觉新奇。
见孩子们眼巴巴地望着,他大手一挥,依样各买了一份。
柳奶奶虽看得肉疼,但见孙子和孩子们都高兴,终究没说什么扫兴的话。
哄好了小的,此行的正事该办了。
舒月领着众人来到一家门面颇大的布庄。
他没有上前,只示意星澜将布料递给柳奶奶,自己则退后半步,作壁上观。
柳奶奶深吸一口气,按照孙子路上教的,展开那卷布匹。
当那流光溢彩、花纹繁复的锦缎彻底展露在掌柜眼前时,对方浑浊的眼睛瞬间迸发出精光!
这绝非寻常素布!
那精美繁复的图案,竟是直接织入经纬之中,浑然天成!
这种工艺,他只在传闻中的贡品里听过!
接下来的讨价还价,舒月全程未发一言,任由柳奶奶发挥。
老太太起初还有些磕巴,但事关家里的“私房钱”,她那股子精明泼辣的劲儿就上来了。
价格多少舒月并不在意,这布料的成本和效率优势摆在那里,怎么卖都是赚。
直到走出布庄好一段距离,柳奶奶才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气派的铺面。
脸上原本因紧张而绷紧的线条骤然松弛,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先前强装的镇定瞬间化作了满载而归的、掩不住的喜色!
“这料子可真值钱!比咱们在家吭哧吭哧织布卖强多了!月郎啊,你这孩子就是有法子!”
柳奶奶笑得眼睛都快找不着缝了,布满皱纹的脸像朵舒展开的秋菊。
舒月看着奶奶高兴,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他抬眼望了望天色,灰蒙蒙的,日头已经偏西了。
石屹…差不多该回来了吧?
心里估摸着方向,舒月招呼上奶奶和三个小萝卜头:“走,咱们往那边去看看。”他领着几人朝官道旁的马车走去。
石屹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一趟趟地往外跑,连口喘气的工夫都没有。
心里头再想那个身影,也得先把眼前这摊子事办利索了。
他骑在马上,寒风刮着脸,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晃过舒月的模样。
正想着,心头猛地一跳,仿佛有什么感应似的,抬眼就朝路边望去——
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可不就站在那儿!
正侧头和身边的老妇人说着什么,眉眼温和。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间擂鼓般狂跳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涌满胸膛。
城里有规矩,不能纵马疾驰,再加上这惊喜来得太突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任由马儿驮着自己慢悠悠地往前溜达。
直到离舒月越来越近,他才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滚鞍下马,几个大步就跨到了舒月跟前。
后面跟着的亲兵们全傻眼了。
顺子手忙脚乱地跳下来去牵少爷的马缰,慌乱间差点把自己绊个跟头。
等他定睛一看舒月,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完了!少爷这魂儿又被勾走了!可…可那是个男的啊!这…这可怎么好!顺子急得直搓手,恨不得原地消失。
石屹站定在舒月面前,才发觉自己这动作有点冒失,还有点傻气。
可一瞧见舒月脸上那副微微错愕的神情,他心头那点尴尬反倒奇异地化开,变成了一丝隐秘的愉悦。
舒月心里门儿清:这场偶遇可是他精心设计的。面上却只能“配合表演”,总不能嚷嚷“我就是在这儿堵你的”吧?
他立刻调整表情,作势要揖:“梓山兄,多日不见,安好?真是…巧了。”
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石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舒月的手臂,阻止他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