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奶奶那边紧赶慢赶，总算把饭张罗好了。
这下，舒月是赖床也赖不住了。
“你先去外头坐着，我换身衣裳。”舒月慢腾腾地从石屹身上滑下来，语气里还带着点被窝里的慵懒和不舍。
石屹下意识摸了摸鼻梁，确认那股温热的冲动确实止住了，这才像得了赦令般，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出了门。
方才的温存这会儿倒成了煎熬，搅得他心绪不宁。
等那道魁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舒月才飞快地扯过衣裳。
再磨蹭，柳奶奶准得冲进来帮他换——老太太眼里可没什么男女大防，他就跟个没断奶的娃娃似的，长辈帮着穿衣服天经地义。
吃饭的地儿还是那个大伙儿聚一块儿的食堂。
别的屋子就算拾掇出来了也没桌子——木匠就那几把好手，实在赶不及。
唯一能摆开桌面的就是这儿了，他那书桌可派不上用场。
村民们端着碗，原本都打算各自回屋吃，怕小将军不自在。
路上被石屹瞧见了，他立刻停下脚步，问旁边引路的里正爷爷：“老叔，他们这是……去哪吃？”
里正爷爷脸上笑开了花，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嗐，回自家屋里吃去，不碍事。”
石屹站定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往常怎么吃，今儿就怎么吃。我就是想瞧瞧大伙儿平常的样子，你们甭拘束。在这儿，我就是个小辈，不用迁就我。”
里正爷爷一愣，抬眼仔细瞅了瞅石屹的神色，那双眼睛里坦坦荡荡，没半点虚的。
老爷子心里头忽地一暖，像揣了个热烘烘的炭盆。
这小将军，还真是不一样，是个实诚的好娃子。
“好，好！那就一起吃！都回来！食堂开饭！”里正爷爷中气十足地朝人群吼了一嗓子。
石屹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可跟在后头的顺子眼尖瞧见了，心里又是一阵嘀咕：啧啧，少爷这笑，跟捡了宝似的……
几百号人挤一个屋吃饭自然不现实。
往常他们都是轮着来，吃得也快，给后头的人腾地儿。
不过今天石屹是贵客，自然没这规矩。
他被请到最当间儿的位置坐下，想吃多久都成。
着急的，照样可以端了碗回家吃。
可今儿个，乐意凑热闹的人格外多。
将军呐！活生生的将军！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官儿！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霸道浓郁的香气混着腾腾热气，在空气里横冲直撞。
石屹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五脏庙早就唱起了空城计。
旁边的顺子更没出息，上次尝过这边的饭菜，知道那滋味有多勾人，这会儿光闻着味儿，哈喇子都快下来了。
“少爷，您是不知道，他们这儿做饭，那叫一个香！”
顺子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脸上满是馋相，“保管您吃了就惦记上！就比咱府上……差那么一丁点儿！”他赶紧找补了一句，不忘拍拍国公府的马屁。
石屹懒得搭理这馋嘴的，眼皮都没抬：“去搭把手，别干坐着。”
里正爷爷已经陪着坐下了，闻言忙道：“哎哟，不用不用！就端个菜，老婆子们手脚麻利着呢！”
顺子正纠结着去不去，舒月换好衣裳进来了。
他一点儿不客气，挨着石屹一屁股坐下，还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石屹只觉得耳根子又有点发烫，赶紧端起碗掩饰。
顺子坐在里正爷爷旁边，眼珠子在石屹和舒月之间骨碌碌转了两圈，心里门儿清：不对劲！这俩人之间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瞎子都能感觉出来！
他一面松了口气——少爷这棵铁树总算有点开花的苗头了；
一面又忍不住得意：也不看看他家少爷是谁！国公府的少爷，模样气度都是顶尖的，要不是性子冷得像块冰，多少闺阁小姐得往上扑？以前也不是没试过的，结果嘛……不提也罢。
这桌坐的都是里正爷爷精心挑过的。
舒月是读书人，见识广，陪着说话最合适，况且看他和小将军这熟稔劲儿，坐一块儿正好。
里正爷爷自个儿是村里最年长的长辈，又做过事，陪着是正理。
柳奶奶也算见过点世面，稳重，也坐这儿。
舒月他爹，在外头做过账房，识文断字，也算有见识的。
舒月娘没上这桌，这世道，家里来了男客，女眷大多避着些。
一桌就他们几个。
舒月没那些食不言寝不语的讲究，吃着饭也能聊得热络。
石屹自己习惯了吃饭时沉默，但只要舒月开口，他总会应和几句。
至于顺子……他那点小心思，自动忽略就好。
石屹很享受给舒月夹菜的感觉。
看着那双筷子把自己挑的菜送进对方碗里，看着舒月毫不挑剔、吃得喷香的样子，心里就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舒月确实吃得欢，他也有挑嘴的时候，可石屹夹过来的，偏偏都是他爱吃的。
那几筷子绿油油的青菜，一块油亮亮的红烧肉，连他平时不爱碰的豆腐，石屹都一块没夹。
这默契，倒像是……磨了几辈子似的。
“外面来人了！还赶着马车呢！”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话音还没落，更响亮的惊呼就炸开了：“哎哟喂！桥塌了！掉河里了！”
舒月一愣，这倒霉催的！早不塌晚不塌，偏偏赶这时候？
他撂下筷子就要起身去看，石屹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你安心吃，顺子。”
要不是万祺轩这倒霉蛋掉水里，他都差点忘了今天来是干嘛的了。
顺子万分不舍地放下筷子，临走前还不忘扒着柳奶奶的胳膊，可怜巴巴地小声央求：“柳奶奶，千万给我留点儿啊！特别是那红烧肉……”
他跟柳奶奶混得可熟了。
柳奶奶笑着点头，本来也想跟着去看看，见小将军都稳坐不动，她也就不急了。
塌的是万家村的桥，关他们柳家庄啥事？又不是他们修的。
自家房子还缺砖少瓦呢，哪顾得上桥。
顺子出去一瞧，落水的人已经被柳家庄的汉子七手八脚捞上来了。
领头的那个，灰头土脸，冻得直哆嗦，不是万家村里正的大儿子万祺轩是谁？真够点背的！
顺子连步子都没挪过去。
万祺轩？还不够格让他顺子大爷亲自招呼。
他随手拽住旁边一个看热闹的二狗子：“这天寒地冻的，给他找个暖和地儿烤烤火。衣裳嘛……就别费心拿咱们的了，人家万家的大少爷，未必稀罕穿咱这粗布衣裳。这不就在万家村边上么？让他万家人自己送干净的来！至于这桥……”顺子撇撇嘴，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断了就等着呗。你扯嗓子朝对岸喊几声报个信儿就得了。”
二狗子听得一愣一愣的，起初还纳闷这官家随从怎么对“贵人”这么不客气。
等顺子三言两语点明万家村贪粮的事，二狗子立刻乐了：“得嘞！顺子哥说得对！冻死活该！贪咱们救命粮的玩意儿！”他麻溜儿地按顺子的吩咐去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