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驾崩的消息被死死捂了三日,直到第四天清晨,那沉重、悠长、仿佛能穿透灵魂的丧钟声,才骤然撕裂了京城的宁静。
舒月正拿着水瓢,悠闲地在院子里浇灌几株刚冒头的春兰。
钟声毫无预兆地响起,第一声便如同重锤砸在胸口,震得他手一抖,水洒了半瓢。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连绵不绝,如同悲恸的呜咽,瞬间笼罩了整个天地。
他尚在懵然之中,身旁跟着伺候的小墩子已“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脸色煞白,声音带着哭腔急急提醒:“公子!是丧钟!皇上……皇上驾崩了!快跪下!得等钟声停下才能起!”
舒月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狗皇帝!真不想给你跪!可国公府这条船……唉!他只得压下满心不情愿,撩起衣摆,依着规矩跪了下去。
膝盖接触到冰冷坚硬的地砖,他忍不住往小墩子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问:“这得敲多少下啊?听着没完没了的。”
小墩子自己也在瑟瑟发抖,带着哭音回道:
“小的……小的也不清楚啊!听说这第一回敲,是宣告‘皇帝晏驾’,后面几天还得接着敲,怕是要敲上……几万下?”
他猛地想起什么,声音更急,“公子!您得哭!越伤心越好!呜呜呜……皇上啊……您怎么就……呜呜呜……”话音未落,他的眼泪已如断线珠子般滚落,哭声悲切,情真意切。
舒月看得目瞪口呆:
这演技,绝了!他脸都绿了。原主的记忆里没这茬,看书时也没留意过皇家丧仪细节。他原以为敲三下就完事,哪成想竟是如此漫长的酷刑!几万下?膝盖不得跪碎了?还得哭?这怕是要把眼睛哭成烂桃!
而这,仅仅是第一天。
后面几天还得继续!
四面八方传来的钟鸣声层层叠叠,汇成一片沉痛的海洋,无孔不入。
舒月能想象到,此刻京城的大街小巷,必定是黑压压跪倒一片的身影。
他微微抬头,刺目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晒得头皮发烫。
春天的太阳,竟也如此毒辣。
几个时辰跪下来,怕是要中暑!春日中暑,说出去谁信?
舒月只得跟着呜呜出声,干嚎着,挤不出半滴眼泪。
才一会儿,膝盖就钻心地疼。
呜呜呜……他想到一路逃荒的颠沛流离,想到饿殍遍野的惨状,想到原主家人死去的绝望……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怨愤涌上心头——都怪这狗屁皇帝!
呜呜呜……这回倒是真哭了出来,眼泪混着委屈,啪嗒啪嗒往下掉。
这什么鬼世界!太难了!欺负人!就不能给个和平点的地方吗?穷点他都认了!
阳光越来越炽烈,晒得他头晕目眩。
舒月只得悄悄用宽大的袖子遮挡,袖中的手指飞快掐了个诀,无声无息地在自身方圆五十米内布下一个小小的清凉阵法。
一股微不可察的凉意悄然弥漫开来,稍稍驱散了那恼人的燥热,也让身边的小墩子和院中其他仆役好受了些。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
钟声依旧连绵不绝,舒月的呜咽声早已变成了有气无力的哼哼,膝盖麻木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他无数次想偷偷换个姿势,哪怕用上“支踵”(一种跪坐时减轻膝盖压力的姿势)也好,但在众目睽睽之下,终究不敢。
终于,在舒月感觉自己快要散架时,那仿佛永无止境的钟声,戛然而止。
他几乎是瘫软下来,龇牙咧嘴地活动着僵硬刺痛的膝盖。
幸亏这副身体年轻康健,否则从正午跪到日头偏西,非得废了不可。
钟声一停,外面立刻传来兵士跑动、吆喝的声音。
守城兵卒开始挨家挨户清理一切带红色的物件——春联、灯笼、鲜艳的布匹……所有店铺被勒令关门歇业。
丧钟宣告着国丧的开始,整整一年,民间不得嫁娶、不得宴饮、不得开张……所有鲜活的色彩与声音都被粗暴地抹去。
方才还偶有行人走动的街市,瞬间冷清得如同鬼域。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唯恐惹上丝毫麻烦。
直到夜色深沉,舒月才在灯火通明的国公府书房里,见到了风尘仆仆归来的石屹。
“这次,麻烦大了。”石屹一进门,连披风都未解,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凝重与深深的疲惫。
舒月心中早有猜测,倒不意外:“是……传位的事?”
石屹重重坐下,舒月立刻倒了杯热茶递过去,绕到他身后,力道适中地帮他揉捏紧绷的肩颈。
昏黄的灯光下,石屹的脸色极其难看,眼下的青黑连麦色的皮肤都遮掩不住,显然已多日未曾安眠。
舒月看得心疼不已。
“嗯。”石屹啜了口热茶,声音带着沙哑,“晋王继位,本无异议。他本就是先皇最属意的皇子,才智、手腕远胜其他兄弟。诏书上也写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可先皇……还留了一道旨意。要求尊齐王的生母,丽太妃,为太后!”
“丽太妃?”舒月皱眉,这名字在原主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有些印象。
“就是她!”石屹眼中闪过一丝痛恨与厉色,“她是先皇晚年最宠爱的妃子,恃宠而骄,气焰嚣张。当年……当年我姑母,也就是已故的孝仁皇后,晋王的生母,就是被这毒妇设计构陷,生生逼得在冷宫自尽!”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晋王殿下……他隐忍多年,就等着这一天。当他看到那道旨意时……”
石屹深吸一口气,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那雷霆般的震怒:
“殿下当场拔剑!一剑……就斩下了那毒妇的头颅!随即命人快马加鞭,将首级……送往齐王的藩地!”
舒月听得心头一凛。
他无法指责晋王。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身为即将登基的帝王,岂容仇敌以太后之尊安享尊荣?换做是他,恐怕也会如此决绝。
只是,这无疑是一封最残酷的战书。
先皇在时,还能压制各方。
如今,手握遗诏的晋王是名正言顺的嫡子继位,能力卓著。
但齐王失了生母,楚王……又岂会坐视晋王坐稳江山?
先皇一死,那层薄弱的平衡瞬间被打破。
看着石屹此刻的忙碌与沉重,舒月明白,晋王早已厉兵秣马,而齐王与楚王的兵马,恐怕也已在藩地蠢蠢欲动。
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已在丧钟的余音中酝酿成型。
朝堂的漩涡他无意卷入,此刻他心中只有眼前人:“晋王此举,等同向齐王宣战。楚王多半也会趁机搅浑水。战事……不可避免了。梓山,你是不是……”他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已然明了。
石屹垂下眼睑,大手覆盖住舒月按在他肩上的手,掌心带着薄茧和微凉。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不去前线。”
舒月能清晰感受到他语气中那份深深的无力感。
作为一个武将世家的继承人,一个渴望在沙场建功立业的青年,却被身份和责任牢牢束缚。
他是国公府唯一的嫡子,是整个石氏将门未来的顶梁柱。
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石家就绝后了。
这种压力,在这个时代,沉重得足以压垮任何雄心壮志。
前线有他的父亲,老国公顶着,他只能在后方,做一个安稳的“继承人”。
“别这样想。”舒月从背后环抱住他,脸颊贴在他宽阔却紧绷的背上,“若真有那一天你要披甲上阵,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我都陪你。机会总会有的,梓山,你这么厉害,还怕没有建功立业之时?眼下,你多练精兵,多造利器,让更多的将士能活着回来,这不也是天大的功德吗?”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石屹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些许,他反手握住舒月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感激。
片刻后,他抛出了另一个沉重消息:“朝廷……已经下了征兵令。适龄男丁,皆需服役。”
舒月心头一沉,果然来了!这庞大的战争机器一旦开动,需要无数血肉去填满。
他定了定神,对着侍立一旁的星澜招招手。星澜心领神会,立刻端上一个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块色泽微黄、质地紧实的方块。
石屹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带着疑惑:“这是……?”
“尝尝看,”舒月拿起一块,递到他面前,“这是我琢磨出来的……军粮。”
“军粮?”石屹接过,入手微沉,质地坚硬,凑近闻了闻,并无特殊气味。
他依言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
初时只觉得坚硬,需要用力咀嚼。
但随着唾液浸润,一股浓郁的奶香混合着谷物焦香在口中弥漫开来,越嚼越香。
他今日奔波劳碌,午膳晚膳都未曾用,腹中早已空空。
这一小块东西下肚,竟奇异地感到一股暖流散开,那强烈的饥饿感迅速被压制下去,甚至生出了几分饱足感。
石屹眼中精光爆射,猛地看向舒月:“这是……用牛乳做的?极耐饥!看这分量……”他迅速估算着,“这一块,省着点吃,怕能顶寻常军卒好几日的口粮!若行军时每人带上几块,辎重压力将大大减轻!”他身为将门之后,瞬间就看到了巨大的战略价值。
但欣喜过后,现实的问题浮现:“只是……牛乳造价不菲。若大规模制作,成本远超寻常粟米黍米,军费恐怕……”
舒月微微一笑,仿佛早知他有此一问:“这还没完呢。”他对星澜使了个眼色。
星澜立刻又从另一个小盒子里取出一物,颜色更深沉,近乎墨黑,递给石屹。
石屹接过,入手的感觉比奶砖更沉实,分量十足。“这又是何物?”他好奇地问。
舒月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带着点促狭:“这个……也是军粮。你先尝尝看?论起性价比……可比那奶砖高出不知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