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月没说完的后半句是:这黑列巴的味道,确实不敢恭维。这是他依照记忆中苏军在极端困难时期那种最原始、最粗粝的黑列巴配方还原出来的,并非后世改良过的版本。
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为了维持前线士兵的战斗力,苏军不得不推广这种能最大限度利用边角料(黑麦、麦麸甚至木屑)、易于大规模制作且保质期惊人的食物。
它支撑着无数士兵和饥民度过了最黑暗的岁月,一小条就能抵抗数日的饥饿。
舒月并非没想过其他更可口的军粮方案。
方便面、压缩饼干……这些念头都曾在他脑海中闪过。然而现实冰冷——没有真空密封技术,没有高效的压缩机,更没有支撑这些现代食品工业的基础设施。
在这个运输靠人扛马驮、动辄耗费数月甚至经年的时代,任何精致的、需要保鲜的食物,运抵前线时恐怕早已霉变腐烂,成为无用之物。
要将脑海中的构想化为现实,其间的鸿沟,远比丝绸之路更为漫长。
黑列巴,成了当下唯一可行的选择。
它的优势在于:
原料低廉:黑麦、麦麸等边角料即可,甚至可掺入可消化的木屑以增加体积和纤维,用最少的粮食产出最多的“饱腹感”。
工艺简单:发酵后用古老的地坑烤炉或大型石窑烤制,追求极致紧实。
储存逆天:干燥阴凉处,保存一年不成问题。
至于那些费油费粮的精美军粮?做出来也只会是将军们的盘中餐。
将领们自有油茶、细面等精细补给,挨饿的从来都是底层兵卒。
舒月要解决的,正是这些普通士兵的生存难题。
诚然,传统的锅盔、烙饼、小米也是行军干粮,但它们的保质期通常只有十几天,且大规模行军时埋锅造饭的炊烟,无异于给敌人竖起的靶子。
小股部队的突袭行动更无生火机会,士兵们只能啃冷硬的食物。
黑列巴则不同,一小块揣在怀里,随时咬上一口,便能迅速压制饥饿,无声无息,轻便高效。
石屹捏着那块颜色深褐、质地如岩石般坚硬的黑列巴,反复端详,一时竟不知如何下口。
舒月鼓励道:“尝尝看。别看它其貌不扬,这一小块下肚,能顶到明天晌午都不觉饿。味道……确实不算好,但五谷为基,营养足够,对身体有益无害。”
出于对舒月的绝对信任,石屹闭上眼,对着那酸涩刺鼻的干粮狠狠咬了下去。
牙齿与坚硬的面包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费了好大劲才撕下一块。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馊混合着粗粝的麦麸味瞬间充斥口腔,他强忍着反胃,用力咀嚼起来。
舒月在一旁补充说明:“咽下去后,很快会有饱胀感,不易腹泻,次日也能顺畅排便,绝不误事。”
石屹面色凝重,一言不发地咀嚼着,细细体会着舒月所说的每一个感受。
当最后一口艰难咽下,他沉默了许久。
腹中那种沉甸甸的、驱散了所有饥饿感的饱足,让他无比震撼。
他食量向来惊人,可刚才仅仅一小块奶砖加上这点黑列巴,竟让他感到了撑胀!这绝对是行军打仗的神物!
奶砖可为精锐士兵提供高能量补充,而这黑列巴,则能大量配发给运输民夫和普通士卒!不仅能大幅节省宝贵的粮食消耗,更能让每个士兵随身携带数日口粮,极大提升行军速度和隐蔽性!这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将是决定性的优势!
想到这里,石屹心中猛地一揪!他看向舒月,一个念头无法抑制地冒了出来:
月月是如何知道这东西的滋味和效果的?如此难以下咽的东西,他尝试了多少次?经历了多少次失败?他脑中瞬间浮现出舒月独自在厨房,一次次揉着粗糙的面团,一次次品尝着失败品那令人作呕的味道……只是为了给他,给他麾下的将士,多一分活命的保障!
再看手中这块粗糙丑陋却重逾千斤的黑列巴,石屹再也坐不住了。
他霍然起身,一把将舒月紧紧搂入怀中,将脸深深埋进青年的颈窝,声音带着压抑的心疼和颤抖:“月月……辛苦你了……”
舒月被他突如其来的情绪弄得有些茫然,但还是温柔地回抱住他,轻轻拍抚着他的背脊,同时疑惑地看向旁边的星澜。
星澜只是耸耸肩,一脸无辜——有资料库精确配比和模拟分析,他和公子压根没受那试吃的罪。
石屹并未久留,带着满心的激荡与沉重,将舒月准备的奶砖和黑列巴小心包好,再次匆匆入宫。
送走石屹,舒月的心立刻飞回了柳家庄。
征兵令已下,村里必定人心惶惶。
他作为主心骨,必须回去稳定局面!然而赶到城门,却见戒备森严,盘查极紧。
守城将官态度强硬:国丧期间,局势未稳,任何人不得出城!纵有国公府幕僚的身份也寸步难行。
舒月无奈折返,心中焦灼更甚。
他秀才功名或许能免自家兵役,可柳家庄上下两百余口怎么办?他们本就是为避兵役才背井离乡,兜兜转转,终究难逃此劫!
入夜,烛火摇曳。
舒月唤来星澜,神色凝重:“星澜,今夜你速回村里。替我稳住大家,告诉他们,慌乱无用。天下将乱,逃无可逃。唯有面对!让大家……早做准备。”
星澜郑重点头。
随即,在舒月面前,他身形一晃,竟化作一只羽毛翠蓝的鹦鹉,扑棱着翅膀,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沉沉的夜色,朝着柳家庄的方向疾飞而去。
星澜的突然归来,如同定海神针,让惶惶不安的柳家庄众人心中稍安。
皇帝驾崩的消息已如寒风吹遍乡野,带来巨大的恐慌。
舒月公子被困城中,众人正觉六神无主之际,见到星澜,便如同见到了公子的化身,慌乱的心总算有了依托。
翌日,征兵的告示如同冰冷的铁片,钉在了各村镇最显眼处。
万家村的告示栏前,瞬间被愁云惨雾笼罩。
哭声、哀叹声、绝望的咒骂声交织成一片,撕心裂肺。
白发老母紧拽着儿子的衣角,新婚妻子抱着丈夫泣不成声,幼童茫然地看着哭作一团的大人……人间惨剧,莫过于此。
而在柳家庄这边,气氛却截然不同。
看过告示的汉子们,脸上虽也凝重,却不见多少慌乱与绝望。
他们沉默地聚集着,眼神交汇间,是经历过生死磨砺后的沉静。
哭?眼泪早在逃荒路上就流干了。
尸体、饿殍、与狼群搏命的血腥……他们都见过,也都熬过来了。
兵役是躲不过的劫。
但如今的他们,已非昔日手无缚鸡之力的流民。
跟着公子练了这些时日的武艺,手上见过血,心里有了胆气。
上战场是凶险,但至少,他们有了几分保命的本钱,有了挣扎求活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