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成业身为万家村的里正,此刻只能站在告示的最前面。
那几行墨字像冰冷的铁钉,狠狠砸进他眼里,震得他心头发慌,几乎要站不住。
大儿子早已分家单过,在城里谋了官职,娶了媳妇。
家里再没第二个有功名的男丁。
这回征兵,就算他顶着里正的名头,也休想躲过去。
他膝下只剩个小儿子,还有小妾肚子里那个没影儿的指望……这名额,可不就死死扣在小儿子头上了?
万成业只觉得脚下发飘,那张刻满皱纹、透着病气和倦意的脸,此刻只剩一片茫然无措的惨白。
等?等不得了!他得立刻去找大儿子,哪怕豁出这张老脸,也得求条生路!
村里机灵些的,目光早就黏在了他身上。
“里正啊,您可得拉我们一把!”一个汉子挤上前,声音带着哭腔,“您儿子在城里当官,门路广!想想办法吧!我家就这一根独苗,走了可就……可就绝户了啊!”这话像刀子,戳得万成业心口一疼。
他暗地里啐了一口:前些日子嚼舌根,说他贪了救济粮的不也是这帮人?如今倒想起他来了。可万成业向来会“做人”。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还得挤出个“体恤”的模样。
“唉,乡亲们,”他重重叹口气,声音透着股力不从心的疲惫,“老夫也不敢打包票。这就进城去寻犬子,看看……看看能不能周旋一二。”
“多谢里正!”
“里正仁义!”
听着七嘴八舌的奉承,万成业心里半点底都没有。
他匆匆唤来小厮套好车,一鞭子抽向马臀,车子颠簸着朝城门方向奔去。
城里如今戒严,舒月都出不来,万成业自然连儿子的面也见不着。
任凭他在城门口磨破了嘴皮子,塞银子,守城的兵卒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反厉声呵斥他“妨碍公务”,差点动了锁链。
万成业碰了一鼻子灰,只得灰溜溜地折返。
万成业这条路堵死了,村民们绝望的目光又投向了柳家村,投向了舒月。
舒月被官差带走时动静不小,万家村的人都觉得他是被贵人看中,攀上了高枝,指望着他能有通天的本事。
一群人闹哄哄地涌过石桥,却见柳家村一片异样的平静。
虽也笼罩着愁云,但秩序井然。
不少人已经在默默给自家孩子收拾行囊了。
这对比,让万家村的人心头更堵得慌。
柳家阿爷和舒月的奶奶迎了出来。
阿爷脸上沟壑更深,透着深深的无奈:“我们也找不到月郎。大家伙儿的心情,我们都懂。可那是朝廷的王法!月郎就算在官府当差,又能有多大脸面?家家户户都得抽丁,我们柳家……也得把自家孩子送出去啊!”
他声音沙哑,带着沉痛,“逃荒?那尸山血海的路,咱们是踩着过来的!如今能有个地方安生立命,已是老天开眼。这兵役……认了!各位乡亲,听我一句,别抱太大指望了。回去好好陪陪孩子,给他们备点实在东西吧。”
说完,老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佝偻着背,慢慢挪回了屋里。
这次要走的,可是他的长孙啊。
柳奶奶眼圈也红着,对着人群摆摆手:“都回吧。要是月郎真有办法,不会忘了大伙儿的。”
两位老人话说得在情在理,又透着同样的切肤之痛。
万家村的人像是被戳破的气球,那点不切实际的念想噗地散了。
是啊,人家也得交人,又能有什么不同?人群渐渐散了,村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有初春的风,呜咽着掠过刚抽芽的稻田,把无声的哀伤卷进每一寸泥土里。
就在万家村陷入绝境之时,一丝微光,悄然照在了有准备的人身上。
石屹进宫的第二天,舒月便得了信儿,让他去户部衙门。
舒月原以为顶多见个郎中之类的小官,毕竟他白身一个,见官得自称“草民”。
没成想,刚到户部门口,就有个皂吏专候着他。
验明身份后,直接将他引了进去。
舒月没进过这等森严之地,只觉得廊庑深深,人影匆匆,他被带着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间喧嚣得如同闹市的衙署里。
有人抬头瞥见舒月,眼中掠过一丝惊艳,旋即又埋首于案牍之中。
整个屋子弥漫着墨臭、汗味和一种紧绷的焦虑,人人都在争分夺秒。
屋中主位坐着一位老者,抬眼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朝他招招手:“后生,这边坐。”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
舒月依礼深揖,这才端端正正地坐下。
老者捋了捋花白的长须,眼中透出满意。
人皆爱有分寸的俊秀后生,何况是在这讲究“身言书判”的官场。
“草民柳舒月,字月白,拜见大人。”舒月率先开口。
老者也不拿乔,温言道:“老夫祝学林,忝居户部侍郎。”
舒月心头微凛——户部侍郎!这可是手握实权的朝廷重臣,掌管着天下钱粮户籍、军需调度。
两人刚起话头,就被不断打断。
祝侍郎案头的文书堆积如山,四名书吏围着他团团转,不断有人捧着卷宗进来请他“画押”、“批红”、“尚书大人催问某地钱粮调度”。
舒月在旁听得心惊肉跳——这保密意识也太差了!连国库在越州城这等机密都随口带出。
他暗自腹诽:这哪行?得定规矩啊!保密条例、军纪八项注意都得整上!
不过,从这忙而不乱、令行禁止的场面看,那位新登基的晋王,应是个务实的主。
这位祝大人,显然也是个雷厉风行、不拖泥带水的性子。
一个小吏端着一摞白面饼进来,放在祝侍郎案头。
祝侍郎大手一挥:“都垫巴一口!边吃边干!说话也痛快点,什么‘回大人’免了,你你我我,省事!来,你也吃一个。”书吏们显然习惯了,毫不客气地抓起饼子就啃。
舒月其实不饿,他平日嘴就闲不住。
但此刻不好拂意,也拿起一块饼,小口咬着。
两人谈话渐入正题,祝侍郎开门见山,问的就是昨日石屹带进宫的奶砖和黑列巴。
舒月毫无保留,将配方、制法、关键窍门和盘托出,没提任何要求。
这东西于他,本就是顺手为之。
他这份坦然,倒让祝学林刮目相看,越看越觉得这年轻人顺眼。
原本,他堂堂户部侍郎,根本无需见一个白身秀才。
但此人由国公府力荐,更难得是入了石屹那小子的眼——那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眼高于顶的主儿,能让他高看一眼,必有真本事!
话题很快转到实际运作上:
“你家现有多少奶牛?日产奶几何?能制多少奶砖?黑列巴一炉能出几块?每块耗料多少?缺不缺人手?”祝学林问得极细,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
舒月对答如流,心算之快、数字之准,竟让旁边帮忙核算的书吏都跟不上趟。
他思路清晰,面对高官不卑不亢,沉稳有度,本身又有功名在身……祝学林心中那点模糊的想法,渐渐清晰起来。他决定改改原定计划。
“两日后,你自己来,不必再等传唤。”谈话尾声,祝侍郎拍板道。
舒月告退时,还以为是两日后要详谈配方交接工匠的事。
万没想到,仅仅两天,他就领到了两千五百两官家银票和一面特制的令牌!
更让两个村子炸开锅的是——柳家庄连带万家村,竟然免了兵役,摇身一变成了官定的“军需供应村”!
奶砖和黑列巴,就在万家村就地赶制。
所有村民,以服“徭役”的名义上工,全力生产军粮!
消息传来,整个村子都懵了。
刚刚还沉浸在生离死别的悲泣中,转眼间,那悬在头顶的刀,竟凭空消失了?巨大的狂喜之后,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柳舒月,这个名字一夜之间在万家村如雷贯耳,甚至传遍了邻近乡里。
若非国丧期间禁绝婚嫁,柳家的门槛怕是要被说媒的踏平了。
当舒月风尘仆仆回到村里,迎接他的是几乎全村的男女老少。
人们提着攒下的鸡蛋、新磨的面粉、甚至是一只舍不得吃的鸡,涌到他面前,千恩万谢。
舒月一样没收。
他自家不缺这些,更关键的是,这仅仅是个开始。
拿乡亲们这点救命的嚼谷,他于心何安?
国家机器的力量,远非舒月当初小打小闹可比。
命令下达的次日,一队队牛车就轰隆隆开进了万家村。
若非舒月提前规划好了地方,那些源源不断运来的奶牛简直无处安放!
成车的青砖堆成了小山,那是砌烤炉用的;堆积如山的粗粮麻袋,是黑列巴的原料……这阵仗,村民们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
这灾荒年景,谁家能养一头牛都是了不得的富户,如今竟按户分派,家家都得养上一两头?
舒月也没让村民白干这“徭役”。
他手里捏着那两千五百两官银,正好用来发工钱——权当是朝廷提前支付的酬劳了。
柳家庄的村民也加入进来,依旧按工分计酬,算是给自家人一点贴补。
万家村瞬间变成了热火朝天的大工坊。
这边干得正酣,石屹那边却是忙得脚不沾地,两人连碰面的机会都没有。
新帝登基不久,战报便如雪片般飞来。
齐王收到生母头颅,暴怒之下,竟与宿敌楚王暂时握手言和,调转矛头,联合发兵,直指晋王!
战争一旦开启,便成了吞噬一切的磨盘。
行军、运粮、攻城、守城……三个月时光在血与火中流逝,前线终于传来一个令人心胆俱裂的噩耗:
石屹的父亲,当朝大将军王,突发头风,坠马重伤!腿骨粉碎,更兼旧创迸发,命悬一线,不得不退出战场!
消息传到舒月耳中,他心头猛地一沉。
顾不上许多,他立刻策马赶往国公府。
国公府上下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药味浓得化不开,隐隐还混杂着一丝血腥气。
仆役们见是舒月,无人敢拦——谁都知道这位在世子爷心中的分量。
舒月疾步入内,只见石屹颓然跪坐在病榻边,形容憔悴。
旁边一位华服妇人,脸色惨白如纸,正是石屹的母亲——国公夫人。
她早从儿子家书中知晓舒月,此刻心乱如麻,也无暇顾及旁的,只盼着榻上的人能熬过这一劫。
太医沉重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腿伤溃烂,邪毒入骨,为今之计,恐……恐需断肢以保性命……”
石屹母亲身形一晃,几乎栽倒。
石屹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太医。
舒月快步上前,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夫人,世子,可否容在下为王爷一诊?”
石屹对舒月的本事深信不疑,立刻让开位置:“快!”
国公夫人嘴唇翕动,泪眼婆娑地看向舒月,又看看榻上气息微弱的丈夫,最终只颤声唤道:“梓山……”那是石屹的字。
此刻她六神无主,只能将渺茫的希望寄托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