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月屏息凝神，指腹沉稳地落在大将军王枯瘦的手腕寸关尺三部。
脉象虽沉涩微弱，却并非绝路。
他又仔细检视了身上各处的伤口与那条扭曲变形、皮肉翻卷的伤腿，心中已然有数。
他缓缓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笃定：“大将军无事。我能治，问题不大。”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却像冷水泼进了油锅。
一直候在后面的老太医再也按捺不住，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
“黄口小儿休得胡言！老夫行医数十载，官居医博士，尚且束手无策！你不过看了两眼，就敢夸此海口？简直是信口雌黄！”
他本能地觉得权威受到了挑衅，更不相信一个如此年轻的少年能有什么起死回生的本事。
话音刚落，三道冰冷锐利的目光便如利箭般射向他。
石屹、国公夫人，甚至刚从剧痛中稍缓、神志不清的大将军王都下意识地蹙起了眉。
老太医被这目光刺得一窒，这才惊觉自己情急之下犯了忌讳——质疑医者，怎能当着病患至亲的面？学术上的执拗，此刻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舒月并未动怒，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指尖微动，几道细若牛毛的银光快如闪电，无声无息地没入老太医几处大穴。
老太医甚至没感到疼痛，只觉得一股酸麻瞬间从颈后炸开，迅速蔓延全身，整个人如泥塑般僵在原地，只剩眼珠还能惊恐地转动。
舒月缓步上前，动作轻柔地捻起银针，一根根收回。
“看懂了吗？”他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拂去对方衣襟上的灰尘。
随着银针离体，麻痹感潮水般退去。
老太医双腿一软，若非旁边小厮眼疾手快扶住，几乎瘫倒在地。
他浑身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看向舒月的眼神已彻底变了：“明……明白了……”那神乎其技的手法，已是最好的证明，无需多言。
舒月不再理会他，转向石夫人，郑重作揖：
“夫人，请即刻准备一间光线充足、洁净无尘的静室。在下需为王爷行接续断骨之术，刻不容缓。另需备齐烈酒、沸水、干净白布、柳木夹板……”
他一连串报出所需物品，条理清晰，语速飞快。
大将军王的腿伤耽搁太久，再拖下去，坏死的风险剧增。
他暗自庆幸，还好没到需要“义体”的地步。
手术前，舒月再次行针，稳住大将军王微弱的气息，又开了剂猛药吊住他残存的气血。
灵泉水虽好，此刻却不敢用，生怕刺激得断骨在错位处胡乱生长，只能稳扎稳打。
整个国公府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不到一个时辰，一间符合要求的“手术室”便布置停当。
石屹和顺子小心翼翼地将父亲抬入室内。
门即将关上时，石屹深深看了舒月一眼，那目光复杂得化不开，有恳求，有信任，更有深不见底的恐惧。
他喉结滚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沙哑的一句：“……尽力就好，莫要有负担。”
他想拥抱眼前的人，汲取一点力量，可舒月已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干净布衣，神情专注而凛然。
舒月回以他一个安抚的微笑，眼神清澈而坚定：“放心，交给我。”门扉轻合，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室内，只有舒月和他最信任的助手星澜。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流逝。
当舒月再次推开那扇门时，外面已聚集了不少人。
除了焦急等待的石屹母子，连当朝丞相和长公主——石屹的外祖父母都闻讯赶来了。
一道道或焦虑、或审视、或期盼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舒月身上。
舒月摘下脸上沾染了点点血污的口罩，露出一张略显疲惫却带着松快神色的脸庞。
他依礼向几位贵人躬身。
“如何了？！”不等他行完礼，丞相已一步上前，苍老的手紧紧扶住他臂膀，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
舒月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轻松：
“幸不辱命。王爷的断骨已妥善接续。接下来一月需静卧，不可妄动。悉心调养，日后行走应如常人，不致跛足。”
这清晰明确的诊断，如同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众人紧绷的心弦。
虽然舒月的年轻仍让人有一丝疑虑，但石屹那毫不掩饰的信任，以及老太医先前的反应，已足以让他们选择相信。
气氛明显缓和下来。
舒月接着道：“方才诊治时，在下发现王爷多年征战，体内沉疴暗疾颇多。此次伤腿休养，正是调理良机。在下会开出方子，按时服用，不仅能助骨伤愈合，便是王爷那恼人的头风顽疾，亦能逐步缓解祛除。”
“当真？！”石夫人闻言，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疾步上前，声音都在发颤，“将军他……他每逢阴雨便腿痛难忍，彻夜难眠，这……这也能好？”
那是深入骨髓的风湿寒痛，折磨丈夫多年。
“自然。”舒月颔首，语气沉稳自信，“回夫人，不仅是腿疾，王爷体内积年沉疴，只要遵医嘱调理，皆可一一化解，恢复康健指日可待。”
“太好了……太好了……”石夫人再也抑制不住，用帕子掩面，喜极而泣。
丈夫能摆脱病痛折磨，比什么都重要。
舒月的目光悄然投向石屹，带着一丝安抚的笑意，随即对众人道：“眼下只需安心静养，按时用药即可。”
石屹走到外祖父母身边，轻轻搀扶住年迈的长公主，顺势提议：“外公，外婆，既然来了，不如也让月白替二老看看？顺道调养一番。月白的医术，孙儿敢以性命担保。”
那语气里的推崇与笃定，几乎带着点“无脑吹”的意味，听得舒月耳根微热，心底却又泛起一丝暖意。
这“恋爱脑”的信任，沉重又甜蜜。
长公主一直用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细细打量着舒月，从最初的审视，到此刻已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慈和。
她看看自家外孙那副“我家月月天下第一”的神情，又看看眼前这清俊沉稳、身怀绝技的少年郎，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意味深长地道：
“那就有劳月白小公子了。老身近来确有些精神不济，劳你瞧瞧。”她示意丫鬟在旁设好脉枕。
舒月从容落座，三指搭上长公主枯瘦却保养得宜的手腕，凝神静气。
诊脉间，长公主的目光愈发柔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她瞥了眼身旁的老丞相，见老头子捻着胡须，眉头微锁，眼神锐利地在舒月身上逡巡，显然还沉浸在对这“人才”的评估之中，盘算着如何为国所用，全然未将心思放在儿女情长上。
长公主心中暗笑，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她府中耳目灵通，早知外孙与这少年郎情愫暗生。
起初只当是少年人一时情热，如今亲眼所见，这柳舒月谈吐气度、心智手段、乃至这身惊世骇俗的医术……哪里是寻常以色侍人的玩物？
分明是块蒙尘的璞玉！自家外孙这是走了天大的运道，把人给“叼”回窝了。
看着外孙那几乎黏在舒月身上的眼神，长公主心中那点微妙的“愧疚”渐渐化作了浓浓的欣慰和接纳——这孩子，已是自家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