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屹仰起头,眯眼望向天空中那轮无情炙烤着海面的烈日,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最终,他还是无奈地低下头,将目光投向浅滩,搜寻着任何可能果腹的活物。
他如一尊凝固的雕塑,唯有在某一刻,手臂如闪电般刺出!
手中的匕首精准地扎入一条游蹿到脚边的海鱼。
将仍在挣扎的鱼抓在手中时,他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他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海岸。
顺子也在不远处的浅水里摸索,看见自家少爷竟有所获,立刻踉跄着跑来,溅起一片水花。
“少爷!抓到鱼了!我、我这就去给您煮了!”
石屹摇摇头,声音因干渴和虚弱而沙哑:“你吃吧。我不饿。”
顺子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声音带上了哭腔:
“少爷,您得吃啊!我们……我们没事的!鱼我再去抓!少爷……求您了,我们撤吧!这已经是最后一个运粮点了……他们,他们四天都没来了啊!”
石屹沉默地望向无边无际的海面,顺子从他被海风和饥饿刻画出棱角的侧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不能走。”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再等等。你去把鱼吃了。”
他独自走回沙滩,在一块被晒得发烫的礁石上坐下。
疲惫和饥饿蚕食着身体,而比这更磨人的,是对远方那个人蚀骨钻心的思念。
“石屹——!”
一声呼喊仿佛穿透了海风与浪潮。
石屹猛地一怔,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怎么可能……怎么会听见月月的声音?这里距离奉天万里之遥……
可即便理智否定,他的身体却已不由自主地转向直觉指引的方向。
起初只是遥远海平线上一些模糊移动的黑点。
顺子注意到少爷的异样,也极目远眺。
黑点逐渐放大,慢慢显出人马的轮廓。
营地里的石家军也发现了动静,瞬间紧张起来,残存的士兵们挣扎着拿起武器,以为是齐军终于发现了他们,要来发动最后的围剿。
他们不怕死,但此刻饿得手软脚软,战力早已十不存一,能站着已是极限。
舒月一眼就看见了海边那群形销骨立的身影,看见了那个坐在礁石上、几乎融入背景的孤独轮廓。
巨大的狂喜和酸楚猛地冲上心头,他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喊!
但距离太远,海风吞没了他的声音,只引起那边一阵警惕的骚动。
“少爷!是少爷!”小墩子也看见了,激动地跳起来挥手,让所有人都跟着喊。
霎时间,“少爷”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俘虏和老兵们都用尽力气,气氛瞬间被点燃!
“少爷!他们好像听不清!”小墩子急得跺脚。
舒月一夹马腹,星澜如离弦之箭般加速冲出。
“击鼓!用石家军的战鼓!我先过去!”
雄浑而熟悉的战鼓声猛地擂响!原本紧张备战的石家军士兵全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望向那面渐渐清晰、迎风展开的猩红军旗!
是自家的旗!是援军?!他们真的……等到了?
巨大的、近乎不真实的希望,如同强心剂般注入每个人濒死的心田。
石屹早已站起身,像被钉在原地,痴痴地望着那匹神骏的白马载着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越来越近。
即使那人一身血污风尘,狼狈不堪,早已失了平日里的半分精致闲雅,在他眼中,仍是这绝望天地间唯一亮眼、唯一动人的风景。
那道白色身影越来越清晰,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跳动得又快又重,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眼睛一眨不眨,屏住呼吸,生怕这只是又一个一触即碎的幻梦。
他甚至开始微微发抖,丧失了所有语言。
“警戒——”仍有军官在尽职地高喊。
石屹猛地回过神,用力一摆手,声音因激动而撕裂:“自己人!放行!快放他进来!”
命令被一道道传递下去,当舒月终于策马冲到近前时,士兵们默默地为他让开了一条通道。
舒月的目光穿透所有人群,死死锁在尽头那个形容憔悴却依然挺拔的男人身上。
多日来的提心吊胆、千里奔波的艰辛委屈、还有那血腥厮杀积压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生理性的泪水完全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他翻身下马,几乎是跌撞着扑了过去,一头重重扎进那无比思念的怀抱里!
气味变了,染上了浓重的海腥和汗渍,但那熟悉安心的底调还在,萦绕在鼻尖。
“呜……”压抑的哭声再也忍不住,他像个走丢了许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紧紧抱着这具温热的、真实存在的躯体,哭得浑身发抖。
“你为什么这么傻……等不到就不知道走吗?!是不是死脑筋……非要等那道撤军令吗?!军令比你命还重要吗?!你就不能派人去看看……云崖关早就破了啊!你能回去了!你是不是非要……非要饿死在这里才甘心?!呜……”
他埋在那坚实的胸膛前,哽咽得上气不接下气,话也说得断断续续,逻辑却异样清晰。
石屹听着他带着哭腔的埋怨,只觉得堵在胸臆间那口绝望的浊气瞬间散尽了。
他收紧了手臂,用尽全力地回抱怀中失而复得的珍宝,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沙哑至极、近乎颤抖的低问:“……你怎么来了?”
他仍不敢相信,害怕这怀抱的温度、这哭泣的声音,都只是他极度饥饿濒死前的一场美梦,一碰即碎。
舒月越说越委屈,越哭越伤心。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本不是情绪如此外露的人。
可这一次不一样,连日杀戮积累的血腥压力、日夜兼程的极度疲惫、还有那深不见底的恐惧……在见到这个人的瞬间,所有强筑的堤坝彻底崩溃了。
他猛地推开石屹,转身蹲在海边,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无声地流泪。
他不想让石屹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他走了那么远的路,杀了那么多的人。
他本是那么怕疼、怕累、爱干净、贪图享受、喜欢吃喝玩乐的一个人……这一路却把世间最极致的苦楚都尝了一遍。
身体早已透支,精神也绷到了极限。
在确认石屹安然无恙的这一刻,他终于彻底垮了。
石屹看着舒月蹲缩的背影,这才清晰地看到他浑身浸透早已干涸发暗的血迹,看到他被汗水尘土黏结的乱发,看到他那双磨损得几乎要破开的鞋子……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他的少年,他放在心尖上的人,究竟是吃了多少苦,经历了多少险,才走到他面前?
所有因后怕而生的担忧和责备瞬间消散无踪。
既然他来了,披荆斩棘来到他身边,他还有什么理由去斥责他以身犯险?他的月月,甘愿与他同生共死。
他走上前,从后面温柔却坚定地环抱住舒月,想将他冰凉的身体捂暖,想对他说些什么。
可一偏头,却发现舒月的哭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竟就这样蹲着睡着了。
他实在是太累太累了。
石屹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他放轻了所有动作,极其小心地,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般,将舒月打横抱起。
他看向一旁的顺子,一个眼神,顺子立刻心领神会:“少爷放心!我这就去安顿月白公子带来的人马!”
周围的军士们都极有眼力见,方才那震撼人心的重逢一幕他们都看在眼里,此刻即便内心激动万分,也全都屏息凝神,生怕一点声响吵醒了那位仿佛是上天派来拯救他们的少年。
石屹不再理会其他,抱着舒月径直走向自己的营帐,低声吩咐亲卫:“快去烧热水。”
他将舒月轻轻放在自己简陋的行军榻上,丝毫不在意那满身的血污、尘土和汗渍。
此刻,唯有怀中人的安然沉睡,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