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月再次睁眼。
意识像是从深海中缓慢上浮，带着某种奇异的凝滞。
感官接收着外界的信息，却与身体的连接产生了微妙的延迟，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他花了好几秒才让视线聚焦，看清了周遭的景象。
他站在一条粗犷风格的街道上，脚下的石板路磨损得厉害。
两旁是整齐的低矮建筑，木石结构的外墙上涂满了夸张的涂鸦和难以辨认的符号标语。
远处，一根锈迹斑斑的铁质瞭望塔直插天空，几缕过于标准的模拟云彩缓缓飘过。
整个环境透着一股……怎么说呢，像是被人精心设计出来的“战后废土风”，却又过分整洁，缺了真实废墟该有的尘埃和破败。
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假感”笼罩着他——光线太均匀，色彩略艳，连吹过脸上的风，都带着某种程序设定好的精准，没有自然界该有的随机与生动。
“这是哪儿？”舒月下意识地想低头看看自己，而这个简单的念头，却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视线下落，首先闯入眼帘的是一片柔软的、绝不属于他原本身体的起伏曲线，被一件普通的白色短袖T恤包裹着，规模不容忽视。
再往下，是纤细却隐隐透着力道的腰肢，以及一双裹在黑色长裤里的腿。
舒月：“？？？”
他猛地抬起双手——眼前是一双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但这毫无疑问，是一双年轻女人的手，绝不是他化形后所熟悉的那具身体。
他难以置信地摸向自己的脸颊，触感真实，皮肤光滑，五官的轮廓……也全然陌生。
混乱之中，一个名字本能地跳进脑海。
“星澜！”他在心里急切地呼唤，“星澜！怎么回事？这是哪里？我的身体……”
“主人，我在。”清脆悦耳的少年音立刻响应，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检测到您的意识正处于高度困惑状态。正在进行环境扫描与分析……请稍等。”
舒月强迫自己定下神，尽量不引人注意地观察四周。
偶尔有几个穿着各异的人形身影从他身边经过，有的步履匆匆，有的则投来好奇的目光，打量他这个一动不动、穿着初始白T黑裤的“新人”。
他们的表情生动，可眼神深处，却似乎缺少了一点属于真人的灵光。
“分析完毕。”星澜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快而清晰，“主人，我们现在正处于一个高度拟真的数字虚拟世界内部。根据环境数据特征比对，此地符合大型多人在线全息模拟游戏《无限枪战》的新手引导区域——‘开拓者小镇’。”
“游戏世界？全息游戏？”舒月更懵了，“这次的任务是在游戏里？还有这个身体……”他又忍不住低头瞥了一眼那显眼的胸部，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刚才他甚至想拉开衣领看一眼，结果立刻被游戏系统弹窗警告要“遵循文明游戏条例”……他现在只想质问这游戏的角色生成机制是不是出了什么致命BUG！
“正在尝试连接外部信息流，追溯意识转移路径……”星澜的声音里夹杂进几分数据处理时特有的细微杂音，“权限验证通过……访问深层日志……主人，情况有些复杂。”
“你说，我听着。”舒月深吸一口气，努力适应着这具陌生身体带来的异样感。
“首先，您当前的意识载体，并非您自身的数据化投影，而是通过神经接口接入了‘原主’的终端。目前使用的游戏ID：‘兰’，注册信息显示属于原主的小姑。”
星澜开始快速梳理信息。
“原主，年龄十八岁。曾是世界顶级的电竞选手，天赋极高——动态视力、反应速度、战术指挥能力全都处于人类巅峰水准。他十六岁就带队拿下了《无限枪战》前身项目的世界冠军，之后的四年几乎统治了该项目所有国际赛事，被粉丝和对手敬畏地称作‘魔王’。”
“然而，就在他十八岁那年，一场严重的车祸降临。他的双手遭受重创，脊柱受损导致下肢瘫痪，脑部也受到冲击。即便外伤后来治愈，严重的脑损伤也使他陷入了深度昏迷，成为了植物人。以当时的医疗技术，就算醒来，他的身体机能也无法再支撑职业竞技。”
“这件事当年极为轰动。调查证实肇事司机系被雇佣故意伤人，幕后主使均已落网并受到了法律严惩。因此，您此次的任务目标并非复仇。”
舒月默默听着。这是一个天才骤然陨落的悲剧，但他仍不明白这与自己有何关联。
“那么，我为什么会出现在……‘游戏’里？用的还不是他自己的账号？”舒月疑惑道，“而且，他的记忆似乎只停留在车祸发生的那一刻。”
“这正是关键所在，主人。”星澜继续解释，“原主出事之后，鉴于其特殊状况与当时医疗技术的局限，他的直系亲属——一位在尖端生物研究所工作的小姑，宸语兰——动用权限，为他申请了一项仍处于高度保密状态的‘人体低温休眠计划’。他被妥善保存，等待未来医疗技术取得突破后再行解冻治疗。”
“而现在，便是解冻之时。目前的医疗技术确实已经能够修复他身体的损伤。”
舒月似乎有点明白了：“所以我醒来，是因为……治疗成功了？但为什么是在游戏里？而且我完全感觉不到现实中的身体？”
“并非如此，主人。”星澜否定了他的猜测，“原主的身体损伤确实已具备修复条件，但问题在于，他休眠的时间过长。虽然脑神经已经修复，意识却因长期冻结无法自主苏醒，肉体的神经也处于‘待激活’的状态。常规的刺激手段都已尝试过，全部失败了。”
“最后，是他的小姑提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设想。她深知原主最深的热爱就是电竞，就是《无限枪战》这款游戏。恰逢这款游戏推出了划时代的全新全息虚拟版本，并配套了能精准捕捉并接入人类意识的‘神经感应眼镜’。”
“在别无他法且项目高度保密的前提下，研究所方面决定进行一次非常规尝试：将这本属于原主小姑的全息设备连接至原主的神经接口，强行将他的意识引导入这款他最深爱的游戏世界。他们希望借助极度熟悉和热爱的环境刺激，唤醒他沉寂的意识活性，从而为最终的肉体苏醒和后续的康复训练创造契机。”
星澜顿了顿，总结道：“因此，主人您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地府的这次任务投放，恰好与这次意识引导实验发生了奇特的耦合效应，使得您的意识接管了原主在游戏世界中的这个‘角色’。”
“至于这个女性角色……”星澜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无奈，“因为接入设备绑定的是他小姑的账号，她提前创建的角色自然是女性。这次实验启动紧急且保密层级极高，来不及也无法重新申请男性账号，所以……”
舒月：“……”
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这双属于陌生少女的手，再次感受了一下胸前那沉甸甸的、绝不属于自己的“负担”，即便拥有多年的阅历，此刻也有点难以消化这庞大的信息量。
所以，他现在是：一个在游戏世界里的、用着别人小姑女号的、前世界冠军电竞男选手的植物人身体里苏醒的、宋代汝窑瓷器精怪地府公务员？（并且封印了记忆，以为自己是第一次进入任务世界）
这身份叠叠乐还能再离谱一点吗？？
“星澜，”舒月语气沉重地问，“现在的首要目标是什么？这次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很简单，主人。”星澜确认道，“原主的魂魄在进入休眠后不久便已离体，进入轮回。而他本身是此方世界的‘世界之子’，但这个世界的规则尚未完善。您必须彻底清醒过来，并再次登上巅峰，成为世界冠军——只不过这一次，战场换成了这个全息游戏世界。”
舒月望着周围这过于“逼真”的游戏环境，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说什么？成为世界冠军？可他只是个新手花瓶啊！这任务哪里简单了？？
……好吧。从博物馆的展柜到地府公务员，再到全息游戏里的女号，他这精生还真是处处充满了“惊喜”。
无限枪战，是吗？那就让他好好看看，这个让原主魂牵梦萦、甚至可能成为唤醒他关键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