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月正要迈入那家飘着诱人甜香的虚拟冰淇淋店,一股微妙的不适感忽地从脊背爬升——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牢牢锁定了自己。
他顿住脚步,缓缓回头。
视线尽头,是一个同样使用系统默认“白板脸”模型的男性玩家。
对方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正目不转睛地望过来,眼神里混杂着探究、疑虑,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迫切。
舒月被看得不太舒服,下意识蹙起眉,语气冷淡:“有事?”
那男人像是被这句话惊醒,快步走上前。
他没有选择公开频道,而是直接发来私聊邀请。
一道微光掠过,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加密语音通道悄然建立——显然是为了避开系统监测或其他玩家的注意。
男人先谨慎地环顾四周虚拟的街景,仿佛仍在提防官方的监听。
他字斟句酌,压低的声音透过私聊传来,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冒昧打扰。我来,是为了确认一件事……请问,你是宸舒月吗?”
舒月心中微动,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从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身份为何起,他就在等待,或者说,预料到会有人来确认。
使用他小姑的账号,进入高度保密的唤醒项目,对方怎么可能不派人来看看这个“意识”是否真的被激活?
查证很简单,再找一个拥有内测资格、且知根知底的人登录游戏即可。
果然,来了。
他点了点头,坦然承认:“我是。”
男人的表情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混合着巨大惊喜和如释重负的神情,甚至下意识地握了握拳。“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他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但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再次谨慎地组织语言,挑着那些听起来像普通游戏术语、实则暗藏机锋的话,向舒月大致解释了现状:意识成功接入,初步唤醒阶段已完成。
最后,他郑重告知了最关键的信息:
“你现在必须尝试主动下线。你的意识已经活跃,需要靠你自己的意志力尝试断开连接,将‘醒来’的指令传回现实的身体。这就像……就像努力动一动一根沉睡太久的手指。”
“一开始可能会非常困难,你可能感觉完全控制不了身体,这很正常。不要灰心,集中所有意念,尝试发出一点声音,哪怕只是哼一声,或者动一动眼皮、手指,任何微小的动作都可以!我们所有人都在你的现实身体旁边守着,仪器也全部开着,任何反应我们都能捕捉到!”
舒月安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这副冷静到近乎漠然的样子,让对面的研究员心里不禁嘀咕:难道是沉睡太久,意识的情感或认知功能出了什么问题?但此刻,这些都不是重点,醒来才是第一要务。
“我明白了。”舒月言简意赅。
他并非原主,神魂本质强大而凝练,对于操控意识有着超乎常人的理解力和掌控力。
冰淇淋以后有的是机会吃,苏醒才是当前的头等大事。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依言默念,呼出游戏系统面板。
半透明的光幕在眼前展开,他精准地找到了那个【退出游戏/下线】的选项。
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下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牵引着,迅速从这具名为“兰”的女性虚拟躯体中抽离。
眼前的游戏场景——街道、店铺、那个表情紧张的研究员——开始模糊、扭曲,最终化作奔腾的数据洪流,飞速褪色。
紧接着,是一种沉重无比的拖拽感。
他的意识正急速回归,试图接管一具沉睡了三十年、几乎完全陌生的物理身体。
困难远超想象。
他能模糊地感知到身体的存在,但它沉重得不像自己的,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意识的召唤。
他能感觉到身体的回温,甚至能隐约察觉到关节处传来的、被人辅助活动过的轻微酸胀感——这显然是医疗团队长期护理的痕迹。
但身体机能的严重衰退是事实。
即便肌肉因精心护理而未严重萎缩,神经信号的传导也滞涩吃力。
控制它,就像试图用生锈的钥匙去拧动一把锁芯涩滞的锁。
外界的声音先是朦胧地传入,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他凝聚全部精神去听,那声音逐渐清晰:是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是人刻意压低的呼吸声,还有一种……压抑着的、激动的情绪暗流。
眼睛沉重得如同焊住,他用尽全部意志力,也无法立刻抬起眼皮。
手更是无法动弹分毫,去摘掉那戴在脸上、连接两个世界的神经感应设备。
不行,必须给出信号。
他将所有意念集中向喉部,努力尝试控制那几乎失去联系的声带肌肉。
一次,两次……感觉像是在徒劳地推动一块巨石。
终于,一声极其轻微、沙哑得几乎不似人声的闷哼,从他喉咙深处艰难地挤了出来。
“……!”
就是这一丝微不可察的动静,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外界的涟漪!
“有反应了!”一个压抑着狂喜的女声惊呼道,声线带着明显的颤抖。
“声带振动!脑波活跃度急剧升高!”
“快,辅助摘除设备!小心!”
他感觉到一双温暖而微颤的手,极其轻柔地替他摘掉了脸上的设备。
眼前不再是虚拟的光影,但依旧是一片模糊的黑暗。
紧接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声——小姑宸语兰的声音——在极近处响起,努力保持着镇定,却依旧泄露出哽咽和激动:“舒月?舒月?能听见我吗?如果能听见,就……就再哼一声试试?”
问题很简单。
他再次凝聚力量,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更清晰些的:“嗯……”
这一声回应,仿佛瞬间点燃了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低低的、充满喜悦的惊呼和松气声。
而与此同时,舒月感觉到一种奇妙的酥麻感正以大脑为核心,迅速向全身蔓延。
仿佛冰冻的河流在春日暖阳下开始解冻,血液重新欢快地奔腾,神经末梢一一苏醒,带来一阵密集而轻微的针刺感。
麻木感正在快速消退,身体的掌控权正一丝丝回归。
他再次尝试睁开眼睛。
这一次,眼皮虽然依旧沉重,却已不再是无法撼动。
他努力着,睫毛轻颤,终于掀开了一条细缝。
刺眼的光线让他瞬间又将眼睛眯起。
但他没有放弃,持续适应着,再次尝试。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晕和晃动的人影。
他不停地眨眼,视觉系统如同老旧的机器重新上油启动,视野逐渐对焦,变得清晰——
他首先看到的,是围在病床前的一群人。
最近处,是一位穿着白大褂、年约三十左右的女性。
她眼角已有浅浅痕迹,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发髻,气质干练而严谨。
但此刻,她那总是显得过于严肃的脸上,却充盈着无法掩饰的激动,眼眶通红,里面闪烁着晶莹泪光,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嘴角努力向上弯起一个带着泪花的、巨大的笑容。
宸语兰。
原主记忆里还很年轻的小姑,如今已被岁月和担忧刻上了痕迹,但那份血缘深处的关切丝毫未变。
周围是更多穿着统一白色研究服的人员,他们脸上也都洋溢着成功的喜悦和欣慰,不少人正低头在手中的平板或仪器上快速记录,间或交换着激动而克制的眼神。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这些陌生又似乎理应熟悉的面孔,扫过这间充满科技感的病房,最后,视线落回宸语兰那双盛满期盼与泪水的眼睛上。
他成功了。
宸舒月,于此正式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