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月反倒乐得清静。他本也无心竞技，每天上线，要么去各式虚拟美食店，品尝那些怎么吃都不会有负担的电子点心；要么就寻一处风景绝佳的湖畔，打开设备内置的其他全息应用——比如一款模拟钓鱼的小游戏，悠闲地支起鱼竿，一坐就是半天。
全息设备的生态庞大，远不止《无限枪战》。
各种软件厂商紧跟潮流，推出五花八门的沉浸式体验。
舒月靠着这些闲适的消遣，趴卧休养的日子倒也不那么难熬。
更何况，舒月并非全然依赖现代医学。
他暗中调动起微薄的灵力，如春雨般细细滋养着受损的神经与肌肉。
更令他惊喜的是，星澜告知，作为地府公务员（他自认为的）的福利，他拥有一个伴随神魂的灵泉空间（他并不知这是冥王特开的“后门”，只以为是标准配置）。
凭借灵泉，他每日极其谨慎地稀释少许饮用，配合治疗，身体恢复的速度和状态远远超出了医生的预期，且一切进展平稳，毫无异状。
几天后，他无需终日趴卧，终于能重新坐回轮椅，被推出去沐浴阳光。
随着身体基础逐渐好转，最艰难的一关——康复训练，正式来临。
这是无可回避的过程。
即便有灵泉暗中辅助，舒月也不能表现得太过异常，他必须像所有普通病人一样，纯粹依靠意志力去重新学习掌控这具身体，忍受肌肉萎缩后再度锻炼所带来的剧痛与酸软。
过程无疑是痛苦的。
每一次尝试抬腿，每一次努力站立，都伴随着神经被强行激活的尖锐刺痛和肌肉撕裂般的酸胀。
舒月原本那副淡定少言、以至于让家人觉得有些“高冷”的模样，在康复室里彻底崩塌。
他是真疼哭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康复室的地垫上。
他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做瓷器的时候被精心供着，何曾需要这样磋磨自己的肉身？他哭得毫无形象，生理性的泪水根本止不住，抽噎声里混着压抑不住的痛呼。
可哭归哭，闹归闹，舒月骨子里的韧性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一边啪嗒啪嗒地掉眼泪，一边死死咬着牙，在康复师清晰的指令下，一点一点、颤抖却坚持地完成着那些看似简单却无比艰难的动作。
今天的训练任务，他一次也没落下。
这番景象，把陪在一旁的小姑宸语兰和父亲宸永长心疼得无以复加。
哥哥姐姐工作繁忙只能偶尔过来，若是见到这场面，只怕心也要揪起来。
小姑和父亲拿着软毛巾，动作轻柔又小心地替他拭泪，一遍遍软声安慰，话到了嘴边几乎就要变成“要不今天就算了，休息吧”。
可目光触及舒月那双泪眼朦胧却依旧执拗的眼睛，想到他长远的未来，只能硬生生将心疼压回心底，红着眼圈陪在他身边，不断鼓励，成为他这段痛苦磨砺中最温柔而坚定的支撑。
康复的日子漫长而艰辛，每一次在疼痛中的坚持，都像是为重新掌控这具身体而赢得的微小胜利。
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努力中，《无限枪战》的全息版本，终于迎来了正式公测。
也正在这一天，父亲宸永长来到了舒月的病房。
他手里捧着一个设计极简、科技感十足的白色长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小月，”他将盒子递到坐在轮椅上的舒月面前，“庆祝你康复顺利，也庆祝……你重获新生。这是最新款的全息感应设备‘NeuroLink-Ω’，感官模拟和神经交互都全面升级，体验应该比你之前用的测试设备好上不少。”
舒月刚结束上午的康复训练，眼尾还泛着红，鼻尖因努力忍痛而微微翕动，脸颊上甚至还有未擦干的泪痕。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盒子上时，那双蒙着水汽的桃花眼倏地亮了——那光芒如此真切，几乎盖过了先前疼痛留下的所有脆弱。
那是纯粹属于“得到渴望已久的新玩具”的喜悦，强烈到足以暂时淹没身体的不适。
他仰起脸看向父亲，泪水未干，折射着窗外落进来的光线，如同细碎的星光坠入眼底。
再配上他那张美得极具冲击力的脸，此刻流露出的依赖与欣喜交织的神情，几乎拥有直击人心的力量。
老父亲只觉得整颗心都软得化开了。
他慈爱地摸了摸舒月的头发，声音放得更柔：“试试看，喜不喜欢？”
舒月用力点头，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接过盒子，轻轻放在膝头。
他最喜欢的就是拆开崭新物件的那个瞬间！指尖略带急切地划开封装条，掀开盒盖。
深灰色的软垫上，安静躺着一副流线型的全息眼镜。
它由哑光金属与特殊聚合物制成，线条干净利落，充满未来感。
旁边还配有数据环和轻薄如肤的辅助传感器。
这种高科技的质感，完全超出了他过往的认知。
一种难以言喻的新奇与兴奋瞬间贯穿全身，连脊柱末端那隐约的酸痛，似乎都被这股情绪悄然压了下去。
这是他从未如此鲜明体验过的、属于人类的强烈情感——收到精心准备的礼物，尤其是自己极度渴望之物时，那种巨大的满足与快乐。
他抬起头，望向父亲。
目光里的感激真诚而炽热：“谢谢爸！”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后的微哑，却格外清晰。
宸永长脸上尽是欣慰的笑意：“跟爸爸还客气什么。”
舒月小心地摸了摸设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将盒子暂时放到一旁。
他双手撑住轮椅扶手，依靠这段时间康复训练积累的微弱力量，以及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志，有些摇晃地、却异常坚定地——自己站了起来。
“慢点。”父亲下意识伸手想扶，却见儿子轻轻摇了摇头。
“我可以。”舒月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韧劲。
他扶着旁边的墙壁与家具，一步一步，虽然缓慢甚至略显笨拙，却稳稳地、靠自己走回了床边。
宸永长注视着儿子倔强而努力的背影，眼中满是心疼，但更多的，却是无法掩饰的骄傲。
舒月小心地在床沿坐下，缓缓侧身躺好。他深吸一口气，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心情，戴上了那副崭新的NeuroLink-Ω眼镜。
轻微的神经接驳酥麻感掠过，他的意识开始下沉，坠向那个既熟悉又即将焕然一新的世界。
宸永长站在床边，看着儿子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的期待与专注，最终化为均匀而平静的呼吸。
他知道，舒月已经成功接入。
老人脸上缓缓展露出一个极其宽慰的笑容。
日子，是真的有盼头的。
他仔细地替舒月掖好被角，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温柔地合上门，将一段安静而尽兴的游戏时光，留给终于能自由体验快乐的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