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长假,城市便如同被注入了新鲜活力的古老躯壳,焕发出不同寻常的喧嚣。
街道上人流如织,车水马龙,连空气里都掺着股节日的躁动。
舒月站在人行道边缘,银白发丝在黄昏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作为一件在博物馆里待了几十年的文物,舒月曾无数次透过展柜玻璃观察外面,但真正置身其中,感受却是如此不同。阳光的温度、微风的触感、人群的嘈杂——一切都让他感到新奇又有点应接不暇。
“妈妈,那个哥哥的头发好漂亮!”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指着舒月惊呼。
舒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白发,嘴角不自觉翘了翘。这是他化形后最满意的一部分——如同他原本的釉色,纯净无瑕。他学着周围人的样子,把手插进裤兜,迈开步子融入涌动的人潮。
夜幕降临,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街道被装扮得如同白昼。
舒月停在小吃街入口,各种香气交织着扑面而来,瞬间冲得他嗅觉发懵。他从未想过,气味竟能如此具体又霸道。
“刚出锅的炸串!五元两串!”摊主的吆喝穿透嘈杂。
舒月的目光被路边一个小男孩吸引。那孩子约莫六七岁,脸蛋圆润,手里紧握着一根金黄酥脆的炸串。当男孩咬下第一口,油脂顺着嘴角滑落,那香气仿佛有了实体,直直撞进舒月的鼻腔。
“唔…”舒月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不需要进食的他,竟被勾起了强烈的食欲。
男孩注意到了白发哥哥的视线,歪着头打量他。缺了门牙的笑容天真无邪,他大方地把炸串往前递了递:“哥哥要吃吗?”
舒月的大脑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诚实地往前迈了一步。等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差点跟人类小孩抢吃的?这要让其他精怪知道,脸往哪儿搁?
“不、不用了…”舒月慌乱地摆手,转身几乎是逃进了人群。融入人潮后,他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暗自懊恼。一件活了几百年的文物,怎么这么不淡定?
穿过几条街巷,舒月来到一座石桥上。桥下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像极了他瓶身上的釉色。
正出神,“噗通”一声落水响猛地砸碎宁静。
“有人落水了!快救人!”桥上的惊呼炸开。
舒月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栏杆边。水中一个身影正在挣扎。当那人转过脸的瞬间,舒月瞳孔微缩——那分明是今天早些时候他模仿穿搭的少年!同样的黑色卫衣牛仔裤,只是此刻那张脸上只剩惊恐。
来不及多想,舒月单手撑过栏杆,纵身跃入水中。
冰凉的河水裹住全身的刹那,竟有种奇异的亲切感。水流仿佛有意识般托举着他,让他毫不费力就游到了落水者身边。
少年已停止挣扎,身体缓缓下沉。舒月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另一手托住后颈,带着他浮出水面。
岸上响起欢呼,有人抛下了救生圈。
“坚持住!”舒月低语,虽然知道对方听不见。他带着少年游向岸边,动作轻盈得仿佛感受不到水的阻力。
上岸后,舒月将少年平放在地。某种感知力让他“看”到对方肺里呛了水。他犹豫了一瞬,指尖还是轻轻点上少年胸口,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渗入。
“咳!咳咳咳——”少年猛地弓起身子,喷出一大口水,随即剧烈咳嗽起来。“活了!”“太厉害了!”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掌声和欢呼。
舒月见少年已无大碍,悄然施了个小法术,让自己在热心围上来的人群中变得不那么扎眼。他退到岸边,静静观察,同时不动声色地让湿透的衣物瞬间干燥。
就在这时,一股不同寻常的能量波动自身后传来。舒月警觉地转身,发现人群边缘不知何时站了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那人手持平板电脑,正紧锁眉头盯着屏幕。
“奇怪…数据明明显示在这里…”男人嘀咕着,目光忽然精准地锁定了舒月。
舒月还未来得及反应,就感到背后空间诡异地扭曲,一个漆黑的漩涡凭空出现!
男人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平板无波:“杜晓源,17岁,游玩时落水,死于窒息。今天的最后一个,跟我走吧。”
“等等,我不是——”舒月的话没说完,就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猛地拽入漩涡!
最后一刻,他听见岸上传来少年虚弱却清晰的呼唤:“谢…谢谢你…”
黑暗瞬间吞噬了舒月的视野,他脑子里一片茫然。作为一件熬过战火、迁徙、修复的千年文物,他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死掉”。
“这位…先生?”舒月在飞速下坠中试图解释,“我想你弄错了。”
鬼差头也不抬地在平板上划动:“不可能,生死簿从不出错。姓名杜晓源,年龄17岁,死因溺水…”
“可我不叫杜晓源!更不是十七岁!”舒月身体还在往下掉,只能提高音量喊道。
鬼差的手指僵在半空,缓缓抬头,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什…什么?!”
漩涡深处,舒月的白发在虚无中飘散,天青色的瞳孔清晰地映出鬼差那张写满惊愕的脸。
他忽然觉得,这趟人间之旅结束得真够别致。别人假期满世界旅游,他倒好,直接来了个地府一日游。
舒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这趟新生旅程,开局还真是…阴间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