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开启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放大,目光如扫描仪般在人群中飞速搜寻。每一个相似的背影都让他的心跳漏拍,每一次认错人都像被冷水浇透。
"之远..."
他轻声唤着这个名字,仿佛这样就能把爱人从虚空中召唤出来。脑海中已经排练了千万遍相见的场景——要扑上去紧紧抱住他,要把脸埋在他颈间呼吸那熟悉的气息,要...
可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惶恐。
"如果他已经去投胎了呢?"
这个念头像毒蛇般缠绕上来。舒月感到一阵窒息,仿佛有人正慢慢抽走他肺里的空气。期待的火苗被一捧捧冷水浇灭,只剩下呛人的青烟。
一趟又一趟列车来了又走。舒月的站姿从笔直变得佝偻,眼中的光彩渐渐涣散。他依然固执地盯着每一扇打开的车门,但动作已经变得机械——抬起视线,扫视,垂下眼帘。
月台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横亘在空荡荡的站台上。最后一班列车的汽笛响起时,舒月终于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掌心。
"你到底...在哪里啊..."
舒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星澜...他为什么不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工作证的边缘,"是他...不想等我吗?"
光球形态的星澜瑟缩了一下,宿主这种平静比歇斯底里更让它害怕。"宿、宿主..."它小心翼翼地飘到舒月眼前,"我们去查查生死簿吧?每个新魂都会登记在册的..."
这句话像一束光刺破阴霾。舒月猛地抬头,眼中的死寂被希冀取代,转身就向管理处狂奔。衣角带起的风吹散了地府常年不散的薄雾。
"这位大人..."管理人员打量着舒月周身若隐若现的功德金光,又瞥见他腰间挂着的穿越局工作牌,态度顿时恭敬起来,"您要查新魂记录?"
舒月的手指在名册上疯狂翻动,纸页哗啦作响。一遍、两遍、三遍...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僵在原地。
"怎么会..."名册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明明是同一天死的...怎么会没有..."
舒月机械地点头致谢,转身时衣摆划出一道颓然的弧线。就在他迈步的刹那,身后突然传来犹豫的声音:"等等...还有一种可能..."
他猛地转身,眼中的光芒亮得惊人,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工作人员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颤,喉结上下滚动。话已出口,却后悔得想咬掉舌头——这样漂亮的人儿,实在不忍心看他眼中的光熄灭。
"魂魄未归...可能是魂飞魄散了..."声音越说越小,"也可能是被困在阳间了..."
舒月的手指猛地掐进掌心,指甲陷入血肉却浑然不觉。他强迫自己往好处想——之远是缉毒警,定是在阳间了结因果。这个念头像层薄纸,勉强糊住他濒临崩溃的心。
走出管理处时,冥府永远灰蒙的天空压得更低了。舒月站在办公大楼前,胸口空荡荡的,仿佛有人生生剜走了心脏。他仰起头,任由冰凉的雾气打在脸上。
"温之远..."声音轻得被风吹散,"你答应过...要永远陪着我的..."
时间回溯至温之远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瞬间。
冥王殿的玄晶宫门突然震颤,鎏金门环无风自动。一道修长身影踏碎千年沉寂,暗纹锦靴碾过满地星辉。
男人身形如松,重瞳中流转着鎏金符文,每一道纹路都记载着天地法则。银冠束起的长发垂落腰际,在冥界的幽光中泛着冷冽的墨色。那张脸俊美得近乎锋利——剑眉斜飞入鬓,鼻若悬胆,薄唇如染朱砂。最摄人的是那双眼,左瞳映着六道轮回,右瞳盛着三千世界。
"哗——"
修长手指划过虚空,金色光纹如涟漪荡漾。一组鎏金篆文自天幕垂落,化作光幕展开舒月的影像。少年在田间弯腰插秧的模样,在实验室专注观察的侧脸,在床笫间眼尾泛红的媚态...每一帧都纤毫毕现。
冥王指尖发颤。
作为至高神祇,他本应无情无欲。每次历劫都会洗净记忆,如凡人般体验红尘。万千轮回中,他见过倾城绝色,遇过旷世奇才,却从未为谁停留。直到那列哐当作响的绿皮火车上,少年带着一身稻香撞进他怀里。
"月月..."
低喃在殿内回荡。他分明记得清除记忆的术法完美无缺,可心脏位置为何会有灼烧般的痛感?那是舒月拿钢笔戳他手背的触感,是少年埋在他颈间呼吸的温度,是...
指尖突然刺入胸膛。没有鲜血,只有翻涌的金色神光——那里本该空无一物,此刻却凝着天青色花瓶形状的光斑。人间数十载的欢愉与痛楚,竟在神格上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
作为执掌轮回的至高神祇,冥王素来恪守天道法则。每一次转世历劫,都会在命格簿上精心设限——不可结姻缘,不可动凡心,不可改他人命数。千万年来,他如旁观者般行走红尘,看尽悲欢离合,却始终片叶不沾身。
那具神躯生来便没有心。
胸腔里跳动的,是维系三界平衡的法则核心。
他以为这就是天道的旨意——无情方能至公。
直到那个沾着稻香的清晨。
绿皮火车哐当作响,少年跌进他怀里的瞬间,法则核心突然裂开一道细缝。他看见舒月睫毛上沾着的晨露,闻到对方衣领间淡淡的皂角香,甚至数清了那截白皙后颈上的小痣。
"同、同志..."少年手忙脚乱要起身,发梢扫过他下巴,"对不起啊!"
本该立即推开的手,却鬼使神差扶住了那截细腰。
此后种种,皆成劫数。
冥王突然按住胸口,鎏金神纹在指缝间明灭。那里本该空无一物,此刻却翻涌着陌生的灼热。他想念舒月实验室里试管碰撞的清脆声响,想念两人挤在同一张炕上时,少年在他耳畔的呼吸频率,甚至...想念那具身体在他掌下战栗的模样。
"咳..."
神明的耳尖突然泛起薄红。他做贼似的环顾四周,确定无人窥见后,才敢让指尖浮现一缕记忆光影——那是舒月情动时,咬着他肩膀呜咽的画面。
活了千万年的至高神祇,此刻竟像个初尝情滋味的毛头小子,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冥王摩挲着下巴,鎏金神纹在指尖流转。堂堂三界至尊,给自己道侣开个小灶怎么了?他理直气壮地想。
"这叫合理运用职权..."话到一半突然卡住,俊美的面容浮现一丝古怪,"不对,这词怎么听着怪怪的..."
重瞳中金光乱闪,冥王殿下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越描越黑"。轻咳一声,他决定换个说法:"这叫...合理分配优质资源。"
'月月现在到哪了?'
神念瞬间覆盖整个地府,办公大楼前那道熟悉的身影立刻映入眼帘。舒月正仰头望着冥王殿方向,清澈的眸子像是能穿透重重迷雾。
冥王心头一跳,下意识侧身躲到廊柱后。等反应过来自己根本不会被看见时,耳根已经烧了起来。
"出息。"他自嘲地扯了扯袖口,目光却黏在那道身影上再也移不开。看着舒月在站台来回踱步,看着青年眼中的期待渐渐熄灭,最后耷拉着脑袋往回走。
修长的手指几次抬起又放下。他多想现在就现身,把那个失魂落魄的小家伙揉进怀里。可低头看了看自己华贵的玄色神袍,又迟疑了。
"他现在想见的...是穿警服的温之远吧?"这个念头像陈年老醋灌进喉咙,酸得神格都在发烫。堂堂冥王,居然在吃自己转世身的醋。
在原地转了三圈后,他泄气地发现:自己既舍不得用温之远的样貌骗他,又怕真身吓着这个"小朋友"——虽然按妖龄算,舒月也是千年大妖了,但跟他这开天辟地时就存在的老古董比...
"啧。"冥王突然捏碎了一块廊柱,"本君看起来有那么老吗?"
碎石簌簌落下,惊得殿外鬼差集体缩脖子。今日主上的情绪波动,比过去三千年加起来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