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从舒月抱起男孩的那一刻起,围绕在男孩身边的蚊虫就仿佛遭遇了天敌,嗡地一声炸开,四散奔逃。
就连他小腿上那些蠕动的蛆虫,也像被无形的火焰炙烤着,争先恐后地想要逃离舒月周身那令人心悸的气息。
一路被抱着疾行,那些小东西簌簌地往下掉。
只不过虫子实在太多了,等抵达舒月那顶铺着雪白兽皮的帐篷时,男孩腿上还零星挂着几条没来得及逃走的“漏网之鱼”。
有舒月这个“人形驱虫器”坐镇,清理工作变得异常简单。
他指尖萦绕着微不可查的法力,像拿着最精巧的镊子,又快又准地将那些蠕动的白色小点一条条夹起、弹开。
那感觉……莫名有点像在清理顽固的黑头,看着碍眼的东西被清除,舒月心里竟升起一丝诡异的满足感。
“咳。”他轻咳一声,压下这点不合时宜的爽感。
动作麻利地用清水冲洗掉伤口残留的污迹,然后拿出那瓶翠绿色的药膏,小心翼翼地在狰狞的伤口上涂抹。
药膏触碰到翻卷的血肉时,舒月心里还嘀咕:
这玩意儿真能管用?可接下来的景象立刻打消了他的疑虑。那膏状的药体竟如同活物般,迅速融化、延展,在伤口表面形成一层晶莹剔透的绿色薄膜。
薄膜之下,猩红的血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生长!甚至连隐约可见的骨茬断裂处,都在缓缓弥合!
舒月捏着药瓶,桃花眼里满是惊奇,小声嘀咕:
“乖乖……这效果也太霸道了吧?不愧是冥界出品,够劲儿。”他咂咂嘴,放下药瓶,开始给男孩身上其他大大小小的伤口、淤青都涂上一层薄薄的药膏。
处理完其他伤口再回头检查小腿,那里竟已完全愈合!只留下一条颜色稍浅于周围皮肤的新肉痕迹,光滑平整,仿佛那深可见骨的创伤从未存在过。
舒月伸手探了探男孩的额头——依旧滚烫!看来光治外伤不行,内服的药丸必须想办法灌下去。那药丸好像是用来退烧消炎、增强体魄的。
他找了个干净的木碗,将那颗褐色药丸碾碎化开,调成一小碗带着淡淡青草气息的药汁。
然后小心地扶起男孩无力的身体,用木勺一点点撬开他干裂的唇缝,将药汁耐心地喂了进去。
药汁入喉,男孩苍白如纸的脸上,竟奇迹般地迅速透出了一丝血色,连干裂的嘴唇都润泽了些许。若非他依旧昏迷不醒,单看这气色,简直不像个重伤初愈的人。
折腾了大半天,舒月也累得够呛。
他简单地给自己施了个清洁咒,洗去一身疲惫,然后轻手轻脚地躺在了男孩身边那片柔软的白毛皮上。帐篷里很快只剩下两人清浅交错的呼吸声。
战的视角:
忍着钻心的剧痛爬到水洼边时,战的身体早已被榨干最后一丝力气。
冷汗混着血水糊住眼睛,视野一片模糊。
失血带来的巨大嗡鸣在脑中盘旋不去,反复撕扯着他的神经——阿父倒下的身影,阿母凄厉到破音的哭喊:“阿战!快跑!活下去!为我们报仇!快跑啊——!!”
喉咙像被烙铁烫过,火烧火燎,渴到了极致,连饥饿感都麻木了。
他只想大口痛饮,哪怕淹死在这浑浊的水洼里!身后隐约传来的追击声如同催命符,绝望瞬间攫紧心脏。脚下猛地一空,他整个人重重扑进了水洼里,贪婪地吞咽着泥水……
没喝两口,黑暗便彻底吞噬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在意识即将沉入永寂深渊的边缘,一股力量将他猛地从黑暗中拽了出来。
一只带着凉意的手覆上他滚烫的额头。
是敌人抓住他了吗?是要把他拖回去折磨至死吗?战想睁眼,眼皮却重如千钧,身体像被钉在了岩石上,纹丝不动。
预想中的辱骂和拳脚并未降临。
只有一道强烈的视线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却奇异地没有令他感到熟悉的恶意和排斥。
恍惚间,他被轻柔地抱起。一股清冽的、难以言喻的冷香瞬间包裹了他。
那味道很淡,像月夜下凝结的露珠,又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草木清气,奇异地将那深入骨髓的灼痛稍稍抚平。
抱着他的人动作异常温柔,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仿佛被这气息和动作悄然安抚,他再次放任自己沉入无边的黑暗。
再次感知到外界时,有人在处理他腿上那处最致命的伤。
那深入骨髓的剧痛竟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奇痒!他想去抓挠,身体却依旧不听使唤。正难耐煎熬之际,一双微凉的手抚过他的皮肤。
那指尖所到之处,火辣辣的擦伤疼痛立刻被一种清凉的舒适感取代,仿佛被最温柔的溪流抚过。
他的意识迷迷糊糊,竟被那双手的触感完全吸引,连腿上那恼人的痒意似乎都被这奇异的“治疗”缓解了许多。
当那双手最终离开他的额头时,一股莫名的失落感瞬间攥住了战的心,强烈得让他自己都有些茫然——明明意识还未清醒。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感到自己被扶起,重新被那令人安心的冷香环绕。
一股带着甜意的、清凉的液体被小心地喂入口中,浓郁的青草气息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灼痛的咽喉被温柔滋润,沉重如铅的脑袋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暖意包裹了全身。
耳边传来另一个人均匀清浅的呼吸声,像某种安眠的咒语。
这一次,他沉沉睡去,没有噩梦侵扰,只有一片安宁的黑暗。
战猛地睁开眼!
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即昏迷前的血腥画面如同惊雷般炸开!他一个激灵弹坐起来,锐利的目光如同受惊的幼兽,瞬间扫过四周。
警惕!这是他此刻唯一的感觉。
身处的环境却让他微微一怔。没有部落里挥之不去的汗臭和血腥气,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令人舒适的冷香。
摆设极其简单,地面却异常平整,铺满了大小均匀的鹅卵石。
光线有些昏暗,只有帐篷入口处透进灼目的阳光,带来暖意却不显闷热。
随着起身的动作,盖在身上的柔软皮毛滑落。
战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是亚比兽的皮毛!
成年亚比兽!深林里当之无愧的霸主,连部落最精锐的狩猎队见了都要绕道走的存在!它的皮毛,竟然被当作毯子铺在这里?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帐篷外传来细微的动静!战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迅速翻身下地,目光如电般搜寻着可以防身的武器。
然而,脚尖触碰到冰凉鹅卵石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低头看去,那条本该狰狞可怖、深可见骨的小腿……伤口呢?!
只有几道浅浅的白痕,昭示着那里曾经有过多么可怕的创伤!昏迷中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温柔的怀抱、清凉的触感、奇异的药香——瞬间涌入脑海。
有人救了他……一个拥有不可思议手段的人。
即便如此,多年在危机中养成的本能并未消失。他迅速抄起放在床边的一个硬实木墩,紧紧握在手中,带着十二万分的警惕,缓缓掀开了帐篷的门帘。
刺目的阳光猛地涌进来,战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几秒后,当他终于适应了光线,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呼吸不由得一滞——
一个少年背对着他,随意地靠坐在一把造型奇特的藤椅上。
头顶撑开一片巨大的、纯白色的兽皮,像一朵云,为他挡住了所有炽热的阳光。
少年裸露在外的手臂线条流畅,肤色白皙得晃眼,在光影下仿佛泛着温润的光泽。
看不清他在捣鼓什么,只看到那垂在椅边、正随着某种轻快节奏一晃一晃的赤足。
圆润的脚趾在阳光下像一颗颗莹白的珍珠,透着一种全然放松的、无忧无虑的惬意。
战握着木墩,僵立在帐篷门口。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眼前是少年慵懒又生机勃勃的背影。
周遭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与他刚刚逃离的那个血色炼狱格格不入。
一时间,他竟不知自己该进,还是该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