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虫大军立刻接收到了无形的指令,整齐划一地调整方向,朝着虫谷深处的领地行进。
岩山部落的人们在蜘蛛背甲上坐稳,随着队伍开拔,仍不免发出几声短促的惊呼。
身体骤然拔高,视野摇晃,脚下是狰狞庞大的异兽,这体验足以让任何初次经历的人心惊胆战。惊呼过后,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蜘蛛节肢踏过腐叶、摩擦枝叶的沙沙声,以及巨型身躯穿过密林时不可避免的、低沉的碰撞声在寂静中回响。
他们最后一次回望那片在暮色中逐渐模糊的焦黑家园,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哀恸,那是只有经历过毁灭的幸存者才能彼此理解的沉重。
然而,当目光转向依偎在大人怀中、或是强忍着恐惧坐在蜘蛛背上的孩子们时,一种名为“希望”的微光,又悄然从心底燃起。
只要火种还在,族群就还有延续的可能,不是吗?
当队伍完全进入虫谷雨林的范围,最初的死寂被打破。
习惯了蜘蛛行进的平稳节奏,族人们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低语声开始在人群中响起,互相安慰着,交流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有些人忍不住低声啜泣,宣泄着连日来的恐惧和悲伤,但更多人只是沉默地坐着,脸上是经历太多苦难后的麻木与坚韧。
在这片残酷的大陆上,死亡和伤痛早已是生活的常态。
他们的心,早已在一次次的离别和战斗中被磨砺得坚硬。眼下的处境,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若真落入绿林部落之手,等待他们的将是比死亡更屈辱的命运——男童会被训练成毫无思想的战奴,女孩和女人沦为生育的工具,而成年男子则会被驱赶着去做最危险、最繁重的苦役,直至榨干最后一丝力气。
控制他们的方法简单而残忍:摧毁他们的精神支柱。族长或族长之子若被杀,剩下的人便会遭受无尽的折磨,直到意志崩溃屈服。
若仍不低头,便会被当作狩猎的诱饵,或是直接处死,如同丢弃一件无用的工具。
在这里,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舒月不相信那个占据了绿林部落族长身体的穿越者会不明白这些。
但他选择了默许,甚至推动。在那个人的天平上,唯有自身的舒适享乐是砝码,他人的苦难轻如鸿毛。
舒月懒得去揣测那穿越者的想法。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既然他来到了这里,那么那个扭曲的存在,便注定是他的任务目标。仅此而已。
载着几十人的庞大队伍行进速度并不快。
出发时已是午后,当夜色如墨汁般在雨林中晕染开时,他们才堪堪走完一半路程。即使蜘蛛体型庞大,负重载人、长途跋涉也消耗巨大,无法支撑连夜赶路。
更何况,幽深的雨林在夜晚是真正的魔域,蜘蛛并非唯一的霸主,夜行绝非明智之举。
在光线彻底消失前,队伍必须停下扎营。
岩山族人们小心翼翼地爬下蜘蛛宽阔的背甲。
战迅速将族人聚拢,仔细清点人数。一个不少。这结果让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虫谷,这个传说中吞噬一切的深渊,如今却成了他们唯一的生路。他们世代居住在虫谷边缘,狩猎时总是远远避开,即便如此,偶尔也会有胆大包天或饥饿难耐的巨虫从谷中窜出,成为猎人的噩梦。
舒月感觉脑袋昏沉沉的,像灌满了铅。
一天的颠簸和持续的牙痛让他疲惫不堪,虽然在战的怀里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但此刻停下,强烈的困倦和钝痛交织袭来,他只想找个地方彻底瘫倒。
见战安排好族人向他走来,舒月疲惫地抬了抬眼皮,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
“我好累……蜘蛛会警戒外围,防线没问题……我现在只想睡觉……”他感觉自己说话都有些飘。
战立刻快步上前扶住他微微摇晃的身体。舒月眼神古怪地瞥了他一眼——这姿势,怎么感觉怪怪的?
他下意识想打个哈欠,刚张开嘴,尖锐的牙痛立刻让他倒抽一口冷气,硬生生憋了回去。环顾四周,雨林深处已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唯有不远处族人点燃的篝火,在潮湿的空气中顽强地跳跃着几点橘红的光。幸好他们带了足够的干柴,否则在这湿气弥漫的雨林里,生火都是奢望。
舒月找了个相对干燥平整的地面,当着战的面,直接凭空“变”出了一块厚实的防水布铺在地上。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这点小手段并不会引起恐慌,更不会招致什么“异端审判”。
战的反应正如舒月所料,他只是好奇地摸了摸那光滑防水的奇异布料,对“凭空取物”本身并无太多惊异。他接过舒月递来的柔软皮毛,利索地在防水布上铺好了一个舒适温暖的临时床铺,这才转身去安排族人过夜。
临走前,他还拿走了舒月那套做饭的“宝贝”陶锅木碗。
舒月看着他小小的身影融入篝火的光晕中,立刻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扑倒在自己的“豪华”地铺上。
防水布隔绝了地面的湿冷,厚厚的落叶和皮毛提供了绝佳的缓冲和柔软度,忽略掉空气中无所不在的湿润气息,舒月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前世那张席梦思大床上。
或许是因为融合了虫王的本源,他对这种潮湿的环境非但不排斥,反而有种如鱼得水的舒适感。
虫王的适应性,显然远超普通昆虫的局限。
这两天在干燥的虫谷外,无论是汤姆还是格温率领的蜘蛛群,都表现出明显的焦躁不安,它们渴望回到湿热的雨林深处。
唯有舒月,身体似乎在悄然调整,适应着不同的环境与海拔。
只是这该死的牙痛……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意识终于被疲惫和疼痛拖入了混沌。
梦境光怪陆离。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手持巨大的放大镜,怪笑着将刺目的阳光聚焦成灼热的光束,精准地炙烤着他疼痛的虎牙!
那痛楚是如此真实、如此尖锐,无论他如何挣扎、如何试图调动熟悉的法术,都无济于事!就在他惊惶万分之际,身体被轻轻晃动——
舒月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狂跳。
映入眼帘的是战担忧的小脸,他正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木碗。
原来是梦……舒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刚才那荒诞的梦境细节迅速模糊消散。
牙疼真是要人命,都疼出幻觉了。
“吃点东西吧,”战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你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了。”
其他人路上啃的是冷硬的烤肉干,但对于牙痛难忍的舒月来说,那无疑是酷刑。
舒月低头看去,碗里是熬得软烂喷香的瘦肉粥。再看看停在战肩膀上、正得意地梳理着羽毛的星澜,不用说,这肯定是它在背后“技术指导”的成果。
他接过温热的木碗,习惯性地想吹凉,刚鼓起腮帮子,尖锐的痛楚立刻让他“嘶”地抽了口冷气,眉头痛苦地拧成一团。
“我来!”战立刻把碗拿了回去,用小木勺耐心地搅拌、舀起,轻轻吹散热气。
舒月整个人蔫蔫地缩在皮毛堆里,只露出一双因疼痛而显得有些水润迷蒙的紫罗兰色眼睛,像只被雨淋湿、无精打采的猫,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认真、努力照顾他的小少年。
唉……舒月在心里默默叹气。
越活越回去了,现在居然沦落到要被个十岁的小豆丁照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