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琬想了片刻,转了一下头,侧面对着程启思。“看到没有?就是这个样子。知道古埃及的‘正面律’吗?”
程启思却只注意看她完美的侧面线条了,什么正面律的,虽然耳熟,一时间哪里记得清楚。曲琬看他好像很茫然的表情,又解释了几句。“比如,不管人是什么姿势,哪怕是侧着脸的,眼睛都得画成正面的。我看到的阿努比斯,就是那个样子。”
说到“阿努比斯”,程启思总算是回过神了。他皱着眉,说:“听你的描述,你看到的只是一个比普通人要大的影子。你应该知道,影子是很容易用一些小伎俩搞出来的。”
“可是,里面没有别的人啊。”曲琬脸色煞白,喃喃地说,“除了李教授,一个人都没有。我看到后,吓了一跳,迟疑了一会,跑了进去,只看到李教授蹲在地上,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我再一抬头,我又看到了!阿努比斯……他,他正好消失在墙角,好像在往神庙的后面走去……”
程启思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望着曲琬,说:“李教授什么反应?”
“我招呼他回头看,可他回头的时候,什么都不见了。”曲琬喃喃地说,“我问他,他在干什么,为什么这时候跑到奥西里斯神庙来。他说,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睡不着,到处走走,随便看看,这里的古迹,都好看。可是,可是,我虽然只瞟到一眼,但是我看到……”
程启思问道:“看到什么?”
曲琬的眉头拧得紧紧,却分外迷人。“我觉得,他拿着一个雪花石膏罐。哦……是一个人首的……”
“那他拿到哪里去了?”程启思追问。曲琬迷惑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都有点怀疑,我是不是看错了。因为我回过头,想指给教授看墙上的阿努比斯,再回过头的时候,就没有看到教授手里的罐子了。”
程启思苦笑。“变戏法么?”
“启思,我知道我说的很不可信。但你一定要相信我。”曲琬苍白着脸,说,“我这段时间,晚上常常都听到奇怪的音乐声。从大墓地那边传来的……但是,我鼓起勇气去察看,却什么都没有……”
程启思问:“音乐声?”
“没有人知道古埃及的音乐是什么样的,只能在他们的壁画里面找到一些线索。”曲琬说得很快,很急,“他们弹竖琴,敲响板,摇叉铃……是,我承认,我不可能知道古埃及的音乐是什么样,但是,我知道,那音乐就是祭祀时的音乐……奥西里斯在阿拜多斯的祭祀!”
程启思叹了一口气。曲琬看出了他的心思,抓住了他的手,叫了起来:“我没发疯,你相信我,启思,我没发疯!阿拜多斯的奥西里斯祭祀是非常有名的,也是最神秘的,没有人知道复活之夜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曲琬,我没有说不相信你。我相信在这个地方,有很多怪事在发生。”程启思握住她的手,慢慢地说,“不过,我是不可能相信所谓古埃及的诅咒的。你是要我相信这些么?如果信了,那我们还能有什么可做?”
他安抚地又握了一下曲琬的手,松开了,替她又倒了一杯茶。“你冷静一下。曲琬……别一直想这些,你会越来越钻牛角尖的。”
“不是我钻牛角尖,是发生的事让我害怕。”曲琬的声音,微微发颤。“诸明是我的一个老朋友,也是亲戚。我们最近发现了一座可能曾经是金矿的遗迹,他很感兴趣,想来看看。我就请他来了,顺便让他帮我检测一下我拾到的那些碎块。”
听到这里,程启思打断了她。“你已经把东西交给他了?”
“没错。”曲琬说,“我寄了一部分给他。但是,这边寄到国内比较慢,他已经等不及出发了,转寄到了他的公司,让同事帮忙鉴定。”
程启思盯着她:“那他有没有告诉你结果?”
“他……他告诉我,很快就可以出来……他到的那天,我必须要去卢克索一趟,我准备第二天就赶回来……可是,可是……”曲琬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可是,我却听到了他被杀害的消息……”
程启思皱了一下眉。“这不合理。东西在他公司,就算他死了,我们也能很轻易地知道结果。不值得为此谋杀他。”
“所以,我想,他一定是在这里发现了什么,才会被杀。”曲琬低声地说,“我不应该请他来的……否则,他不会死……”
程启思玩味地打量着她。“曲琬,既然我们跟诸明是同一天到,你为什么偏在这时候跑去卢克索?”
“是李教授有急事,一定要我送一件文物去卢克索。”曲琬说,“不信,你问李教授。他还要我去处理另一些事情,晚上我一直在忙。”
她忽然扬起了睫毛。“你怀疑我?”
程启思淡淡一笑。“你走得太巧了。”
“我跟卢克索的另一位教授一直在一起,昨天晚上。”曲琬说,“你不信,可以让贾巴尔去问。”
“贾巴尔已经问过了。”程启思笑着说,“他是个聪明人。你放心,曲琬,我既然来了,就一定会帮你弄清楚的。我是个好奇心很强的人,你知道。”
曲琬笑了一下。她轻轻地说:“是啊,你肯来,我真的很开心。我也不知道,这么些年了,你还记不记得我……”
程启思注视着她。“没有谁能轻易忘得了你的。不过,曲琬,说实话,一直以来,我心里都有一个疑问。当年,你为什么要跟我分手?”
曲琬的手一抖,那杯茶几乎被她洒在地上。“我……”
“不要对我说谎。”程启思盯着她的眼睛,说,“我们一直好好的,应该跟我没有关系吧?发生了什么,那时候?在埃及?出了什么事?跟你姨妈去世有关吗?曲琬,你要是不对我说实话,我是帮不了你的。”
“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曲琬回视着程启思,她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就像那些雪花石膏一样,雪白的,易碎的。
程启思其实已经明白她想问什么,但也只能点了点头。曲琬凝视着他,轻轻地问:“你还爱我吗?”
程启思低下了头,注视着面前的那杯红色的茶。
甜如爱情,黑如夜晚,热如冥府。
“曲琬,你应该明白。昨日之日不可留。”
曲琬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非常苍白。她垂下了眼睛,不再说话。
“曲琬,我很抱歉。但是,我们仍然是朋友,只要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助,我一定会尽力的。就像这次,只要你一句话,我就会来。”
曲琬仍然没有抬头,过了很久,她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启思。”
她这句话,在程启思听来,不是一般的冷淡和疏离,但这时候,他也确实找不到别的话可说。他也知道,自己刚才对曲琬的回答,也是够“客气”了。
曲琬伸出手,拿起了搁在椅子旁边的一张琴。
程启思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竖琴,红褐色的木料,一共有十三根弦,上面雕满了莲花的图案。琴头装饰着一个女神头,女神额头上又戴着眼镜蛇的饰物。
“我学了一种乐器。也许入不了你的耳,不过,倒是很有埃及的特色。你想听听吗?”
程启思不知道曲琬究竟唱的是什么。奇怪的发音。带着金属的震颤感,充满磁性。
一丛鲜红的九重葛,长得高高的,从曲琬这间小屋的窗口伸了进来,映得曲琬的脸更雪白。这时候,程启思发现,她那身艳丽的飘飘逸逸的长裙,颜色真的很像从窗户探进来的九重葛。
她脚踝上戴着的金色的脚镯,缀着小小的铃铛,也在轻轻地发着响声。
连这铃声,似乎都像她的竖琴一样,有种古老的魔力。
程启思一瞬间,真觉得这破破烂烂的小屋,旁边那些灰扑扑的小楼,远处夕阳下面的灰色神庙,都一样的染上了这魔力。
曲琬就像是浮现在灰白的颜色里面的一抹耀眼的光。
程启思突然觉得,面前的曲琬,也像是融进了这幅图画,而不是一个真实的坐在他面前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