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启思在回去的路上，听到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他循着声音找去，却走到了他们住的那个旅馆连着的后院。
院子很乱，大大小小的石头，砖块，还有一些粗制滥造的小雕像，和堆得没鼻子没眼的杂物。
曾经在阿斯旺博物馆里面见到的那具跟真人一样大小的闪绿岩雕像，也在这里。还有一具巨大的人形棺，足够装两三个雕像了，旁边还丢着一大堆捆扎用的绳索，雕像应该就是装在这里面运来的，倒是很有埃及特色。
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凿子的，自然是华燕雁。
一张椅子上，还搁着一把小提琴。
“华小姐实在是多才多艺。”程启思好歹找出了一句话来说，他只对着她看了一眼，就把眼光移开了。华燕雁的脸，虽然经过多次手术和整容，仍然让人不愿多看，她左侧身体行动有点迟滞，钟辰轩曾经猜测过，说可能是脊椎受过伤，留下的后遗症。
华燕雁没有答话。程启思碰了个钉子，还是忍不住问：“这雕像，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完工？为什么还要花那么大力气，特地拜托席教授帮忙，运到阿拜多斯来？”
这一回，华燕雁笑了，笑得脸上不自然的肌肉都跟着扭曲了一下。“你会画画，是吗？”
程启思点了点头。
“那我大概能尝试一下，让你理解。我总归是个艺术家，不管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某些意象，总会缠绕着我不放。……如果不把那样的意象描绘出来，我会寝食不安。哪怕那个意象是非常可怕的回忆……在这里，我会有汹涌的灵感……别的任何地方，都不会有……”华燕雁的声音，越来越轻。
程启思若有所悟地望着她，华燕雁又说：“你说你看过我那幅得奖的画。”
“是的。”程启思回答，“非常美妙的作品。”
华燕雁说：“画就在这里，你有兴趣再看看吗？”
她转过身，走进了房间。她的声音，幽幽地从黑暗里传来。“也许你现在看，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她打开了灯。
看起来，画的像是芦苇地，一片碧绿青翠。可是在芦苇地中央，却是一具被切成碎块又拼起来的尸体。
这画里面的风景，是美极了，一派自然幽雅的天真之美。但那尸体，却是血淋淋的碎块，一只鹰正在上面盘旋。
长着奇怪的犄角的羊，一派悠闲地吃着草。鱼在水里游。水草丰美的景象。
“华小姐，为什么要在这么美的地方，画上一具尸体？”
华燕雁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因为本来就是这样啊。你听过这么一篇古老的金字塔铭文么？”
她轻轻地念了起来。
“‘站起来，噢，泰塔！你已接受你的头，你已缝合你的骨头，你已收拾好你的肌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