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第十二夜第二部:埃及神庙之谜》作者:璇儿【完结】 > 《第十二夜第二部:埃及神庙之谜》作者:璇儿.txt

  这段铭文,程启思已经不是第一回 听到。他问:“然后呢?接下来会怎么样?”

华燕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于他问的问题,觉得很无聊。“当然是复活。身体被拼起来,缝合好,拥有健康的躯体,就可以复活重生了。”

她又低声地念道:

“‘你与猎户座在天堂的东部升起;

你与猎户座在天堂的西部落下。

你的第三位是纯净之地的大犬星座,

正是她将在天堂即灯心草之地的美丽大道上引导你。’”

程启思不由自主地,跟着她重复了一遍。“灯心草之地。”

他觉得,自己的思想就像是被人拿着鞭子在后面追赶着,疯狂地在脑子里窜动,他却抓不住。

“没有人知道,古埃及人所谓的灯心草之地在什么地方。”华燕雁说,“考古学家们认为,或者是在古代的尼罗河三角洲一带,那里水草丰美,土地肥沃,能够长出各种各样的谷物。”

所以,华燕雁的画里面并不是芦苇,而是灯心草。

程启思注视着她。明亮的灯光下,华燕雁的脸,一览无遗。

华燕雁似乎并不太在意她丑陋的容貌被人看到。程启思实在是觉得好奇,她原本是个什么样子?

他也实在很想知道,她的伤究竟是怎么来的,她究竟有过什么样痛苦的经历。不过,让他相当敬佩的是,她应该有着相当惨痛的经历,却似乎并未失去生活的热情与勇气。程启思能够感觉到,在她的画里面,仍然漾满对生命的热情和喜悦。

那丰盈的绿色如此灿烂,仿佛生命之杯都要满溢而出。

华燕雁又走回院子,去工作了。程启思看她完全没有再搭话的意思,只得很没趣地打算回房间。

旅馆只有两层,两侧都有楼梯上下。

程启思刚走上一半楼梯,就听到上面发出一声女人的惊叫,跟着一个人就从楼梯上面栽了下来。程启思也来不及看是谁,赶紧一伸手,把那个人给抱住了,两个人顺势一起滚下了楼梯。

还没抱到人,程启思就闻到一阵淡淡的幽香,抱住的也是软玉温香。这香味他不陌生,从在机场见到容琳开始,他就记住了。

容琳的鞋都飞掉了,吓得两眼睁得大大的,两手死死地拽住程启思不放。

程启思抬头向上一看,本来就嘎吱嘎吱直响的木楼梯,塌了一大块。楼梯很高,要不是他正好赶到,容琳这一摔下来,后果应该会很严重。

又是一阵脚步声响,高朗跑了过来,紧接着是阮南章。

单雨也出现在了他的门口。

“小琳,没事吧?没事吧?”阮南章一叠连声地问,程启思把容琳扶了起来,好在程启思动作够快,容琳除了一点擦伤之外,并没受伤。

高朗已经跑上了楼梯,他低着头看了片刻,发出了一声冷笑。

“是有人把这里的钉子敲松了,木板才会滑落!”

高朗一面说,一面从背包里面拿出照相机,在那里拍个不停。“先把证据拍下来,免得有人毁灭证据!”

程启思走上楼梯,只看了一眼,就有点诧异。高朗说的是真的,钉子自己松动滑落,和被人力撬开,是有迹可查的。

问题是,谁能保证摔下来的一定是容琳?

高朗看出了他的疑问,冷笑地说:“我们正在楼下等容琳,说好了今天晚上一起吃饭。华燕雁在院子里弄她的雕塑,你那个心理医生朋友和席梦先在另外一边的房间,不可能绕路走这个楼梯。其余的人,都住一楼,只有容琳最可能在这时候下来!”

程启思沉默不语。

高朗说得有几分道理,但无论如何,如果真是有人刻意撬松了钉子针对容琳,也不能保证一定成功。或者可能是别人会上下楼梯,也可能遇上刚才的情况——容琳被自己救了。

就跟之前容琳遇上的那几次危险一样,都属于“可能会得逞”的类型。

五十比五十。

成功率很低,但却保险,很难找到证据。

“我帮你看看,容琳,有没有受伤。”单雨笑眯眯地过来打岔了,还像是在梦游的容琳,跟着他走了。

阮南章面色发白地站在那里,他似乎是真受到惊吓了,直截了当地问程启思:“你也相信是我干的?”

高朗一声冷笑还没出口,程启思就说:“高朗,别带着成见去看。这个小伎俩,谁都能做,你没有证据能证明是阮先生干的。你说的动机,不是没有,但也够不上杀人的分量。”

高朗一脸不忿地想反驳,程启思笑了一笑,说:“高朗,侦探小说不是现实。你是个聪明人,如果让你杀人,在有准备的情况下,你会不会选择这么一个场景?好好去安慰一下容琳吧,人家都吓呆了。”

程启思绕到另一边楼梯上了楼,还没进房间,就听到里面有人说话。他往里一看,席梦先正跟钟辰轩谈得相当开心。

“启思,回来了?”钟辰轩笑着说,“跟曲琬谈得怎么样?”

席梦先朝程启思笑着点了点头,说:“刚才听见了竖琴的声音,是曲琬在弹吧?她真是很聪明,自己谱的曲,又把古埃及流传下来的那些歌词配起来,唱起来真是动听。”

程启思干笑了一声,坐了下来。他看见桌上有盒巧克力,就说:“哪里来的?”

“辰轩只吃这种口味的,我过来就带了一盒。”席梦先笑嘻嘻地说,“这里可比不上红海边上的酒店,这几天在吃上面,受罪了吧?老李在下面请客,喝茶抽水烟,人都请到了,你要不要下去尝一尝?”

钟辰轩做了个苦脸。“算了,我没兴趣。”

程启思还真不知道钟辰轩爱吃这个,拿起来看了看,是瑞士的牌子,从鼻子里面哼了一声。

“你们在楼上聊得开心,楼下刚才差点死人啦!”

钟辰轩一楞,问道:“你在说什么?”

程启思把刚才的事讲了一遍。“这个人,还真是锲而不舍地想杀容琳啊。”

席梦先在旁边听着,说:“你们怀疑阮南章?不太可能,他跟容殊,真的是好朋友,还是远亲,不然也不可能是容琳的监护人。我觉得阮南章不是这种人。”

“谁知道呢?”钟辰轩似笑非笑地说,“我们都不知道平时那张脸孔下面,又是怎样一张脸。就这个事看来,挺符合阮南章的个性特征,谨慎,优柔寡断,凡事都要给自己留后路。唉,这样的犯罪,是最没有意思的。”

席梦先在旁边笑着说:“那么,在辰轩看来,什么样的案件有意思?”

“即兴杀人。”钟辰轩说,“而且要那种想法独特,具有创造力的凶手。不过,这样的人,很少很少。”

程启思不满地说:“反正,阮南章肯定不是你说这种类型的凶手。”

“容琳这事情,感觉有些古怪。”钟辰轩说,“这个舞台太小了,大家彼此都在这么小一个空间里,谁有所动作,都容易被发现。推理小说不能跟现实混为一谈,既然在埃及,我们就拿《尼罗河上的惨案》来说吧,把谋杀犯限制在这样一个极小的空间里面,这本身就是让危险变得翻倍了,所以杰奎琳才不得不一再杀人灭口。事实上,在开放的环境杀人更好,除非确实是情况紧迫,逼到绝路了。”

程启思听了他的话,说:“那你怎么认为?”

“感觉有点儿刻意。”钟辰轩说,“而且这几起事故,容琳都毫发未损,我不得不怀疑,这个人并不想真的要她的命。”

席梦先奇怪地问:“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她对阮南章产生怀疑和不信任。”钟辰轩说,“毕竟,从目前来看,阮南章是唯一一个有害她的动机的人。而且,这几起事故,也相当符合阮南章的心理特征。”

程启思笑了。“你说的是高朗,对吧?”

“他有这个智力和想象力。”钟辰轩说,“而且他也有强烈的动机。而且,很明显,这个人并不真的想伤害容琳。你刚才说,第一个跑过来的是高朗,对吧?说不定,他就在旁边等着呢,如果你没出现,他也会出现。只不过,你偶然的出现显得更加自然。”

说到这里,钟辰轩又沉默了片刻。“如果单单是这样,那还好。但是,我总觉得,好像没有这么简单。……反正,我是有要出事的感觉。”

程启思苦笑。“不是已经有人死了吗?你还觉得会有什么更糟糕的事?”

钟辰轩也不理他,把笔记本电脑推了过来。“你看一看,我找高朗要来的。”

程启思扫了一眼,都是照片,居然连诸明死亡现场的都有。“高朗这家伙,还自己备份了?”

“当然。”钟辰轩淡淡一笑,说,“否则,他会那么积极?”

程启思翻看着那些照片,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具木乃伊给吸引住了。“你们初步检查的结果是什么?”

钟辰轩的笑意消失了,眼里也露出了疑惑的神色。“我正在跟休谈这个事。那具木乃伊……真的很奇怪。”

程启思心里又小小地不满了一下。钟辰轩一直管这个席梦先叫英文名——“休”,看起来钟辰轩说的是实话,他跟席梦先是在国外的时候认识的。

席梦先也把椅子拖过来了一点儿。他指点着笔记本上的照片,说:“你们看,这木乃伊,确实是按照标准的流程在做。先从左下腹把内脏取出来,心脏保留。——心脏是最重要的,如果把心脏给拿走了,那就是最大的恨了,这具木乃伊,就再没法复活了。……再从鼻孔里面用钩子探进去,打碎脑髓……”

程启思连忙摇手,示意他别说了。“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专家,木乃伊制作过程我大概也知道,你不用再解释了,今天晚饭都要吃不下了。辰轩,那木乃伊缺了左手的无名指,是砍下来的吗?”

“不是。”钟辰轩回答的时候,也吸了口冷气,“照我看来,应该是……是被硬生生折断的。那个人……力气很大……”

程启思望着席梦先。“在制作木乃伊的工艺里面,有砍掉手指的传统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我也从没听说过。”席梦先笑了一笑,伸手推了一推眼镜。“奇怪的还不止这点呢。取出来的那些内脏,倒真像是在碱粉里面泡了几十天才脱水的。尸体外面的亚麻布,沾满了树胶,缠在木乃伊的身上……”

“等等。”程启思打断了他,“亚麻布,这是一个线索吧。应该能跟着这亚麻布,查一查来源?”

席梦先说道:“我刚才跟老李交换了意见。我们都认为,这些亚麻布,确实是几千年前的东西……”

“等等!”程启思再次打断了席梦先。“几千年前的亚麻布?你们的意思是,这是一具几千年前的木乃伊?”

席梦先忙说:“不不不,没这回事。”他朝钟辰轩看了一眼,笑着说,“辰轩,你这位朋友,挺性急的嘛。”

程启思对这个席梦先的不满程度,真是唰唰唰地直往上冲。钟辰轩的朋友,大都是这副德性,程启思是见惯了,一个比一个讨厌。

钟辰轩淡淡一笑,说道:“启思,你听他说完,别打断。”

程启思这回都懒得开口了。

“木乃伊肯定不会是几千年前的,按辰轩和塞恩的判断,应该就是十年以内的。被木乃伊化,会影响对尸体的检验,必须得送去做解剖,也得有设备,这里无法完成。”席梦先说,“这也不是我在行的,我只能确定,裹在木乃伊身上的亚麻布,确实是古埃及的东西。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这毕竟是埃及,要弄一批木乃伊身上的亚麻布,实在是太容易了,走黑市就能办到。”

程启思一时间,也忘了对席梦先的讨厌,慢慢地、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尸体并不是古代的,但制作木乃伊的技术,却是自远古的埃及传下来的。甚至连包裹尸体的亚麻布,也是古代的东西。

“你们能鉴定是哪个时代的东西吗?”钟辰轩转过头,问席梦先。席梦先笑了笑,喝了一口咖啡,说,“当然,这是我们份内的事嘛。我刚才看了一下,我觉得,应该是很早期的,不会超过第十王朝吧。能保存到这么完整,也算难得。至于弄清究竟是从哪里搞来的,那就是贾巴尔的事了。”

程启思忽然说道:“那么,树胶呢?”

“聪明。”席梦先拍了拍手,“树胶决不可能是几千年的。埃及有很多生产树胶的工厂,也有很多卖树胶的地方,要想找出来,恐怕很难。亚麻布的线索,应该好找一些。——不过也难说,在埃及,古墓太多了,亚麻布也太常见了。这不是什么很高档的亚麻布,在古埃及,一般人都用得起,所以这条线索,我也不太看好。”

他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会。“既然这个人,用了亚麻布和树胶,甚至可能使用了古老的埃及制作木乃伊的全套工具,他应该就会考虑到被发现的风险,不会那么容易让我们找到线索的。”

程启思扬了扬眉。“哦?席教授,你也认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干出来的这种事,而不是什么古埃及的诅咒吗?”

席梦先哈哈大笑,笑得把眼镜都取下来了,揉着眼睛。“这问题真是!……哦,我给你们看一段东西,你们念念这个。”

他拿了一本书,翻到一页,递给钟辰轩。上面是象形文字,下面是译文。

“……‘至于任何将进入这个坟墓当作他的丧葬属地的人,我将抓住他,就像抓住一只野禽;他将因此而被伟大的神审判。’”

钟辰轩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完了,问:“这是什么?”

“古王国一篇有名的铭文,在考古学上很有价值。”席梦先指点着说,“那个很著名的图坦卡蒙的诅咒,很可能就是从这开始以讹传讹的。那年头,各国都派出探险队,埃及简直是被掠夺得惨不忍睹。埃及的卫生条件本来很差,医疗水平很低,遇到个破伤风,死人也是可能的,不必对那什么诅咒过份解读。”

程启思说道:“这么说,你也是不信的了。”

席梦先一笑,淡淡地说:“如果真有诅咒,对象是那些所谓的探险队,也并不亏。那不是发掘,只是破坏。秦始皇陵至今不挖掘,为了就是保护,这是正确的方式。埃及,这个国家很让人觉得悲哀,曾经有如此灿烂的文明,却以那么无奈的方式被终结。曾经那么富庶,却变成了别国的粮仓。至于那些古代声名赫赫的法老……哦,你们不觉得他们更可悲么?”

他也不等人回答,就说:“最有名的法老,所享受的待遇就是埃及国家博物馆里面的木乃伊馆,进去要另买门票,不能拍照,有空调,有监控。更多的,就堆在博物馆的架子上,没人在乎。至于他们生前的梦想……看看那些壮丽的神殿,那些不厌其烦的壁画,他们对于死后世界的梦想,最后真是可笑至极。”

程启思注视着他。“那你觉得,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还用说?”席梦先叹了口气,“范仲淹的词是怎么说的?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钟辰轩皱着眉头,说:“说什么哪?欺侮我听不懂是吧?”

席梦先哈哈大笑,他好像是真觉得好笑。“辰轩,你已经进步很多很多了,我说真的,不是取笑你。现在至少中文说得很溜了,基础的成语和典故能用了,以前他还一直担心你回去怎么办……”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钟辰轩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席梦先似乎也自觉失言,赶紧地住了口。程启思冷眼看着,心里实在是很不舒服。钟辰轩总归也是有过去的,总归对他是有所隐瞒的。

每个人都有过去。不能说的过去。必须要被埋葬的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这咒语一样的低音,突然地在程启思的脑海里回响。

这话,究竟是谁对他说过的?或者,是他自己对自己说的?

程启思一时间,是真的记不起来了。

钟辰轩开了口,这一回,是又换回了原来的话题。“不管怎么样,这个人能够花这么长的时间——你说的是多久?几十天?把这具女尸做成木乃伊,而且完全遵循古埃及的木乃伊制作工序,还能用上古时候的亚麻布,这都不是普通人能办到的,一定是一个非常通晓考古学的人。”

程启思摇晃着咖啡杯,看那些白色的糖,沉在黑色的咖啡里。“辰轩,你这么说,可是连席教授都怀疑上了啊。”

席梦先又笑了起来,说:“不关我的事,我不怕人查。”

他说得十分笃定,让程启思又抬起眼睛,仔细地看了他两眼。钟辰轩沉吟了半晌,说:“休,把一具尸体——先不管是不是木乃伊——从外地,比如,卢克索,运到这里,再悄悄地放进墓室里面,你觉得,可能性有多大?”

这个问题,让席梦先想了半天。“不好说,辰轩。你知道埃及的现状,管控其实是相当严的,能够把尸体运来只有一个可能——用汽车。车是很可能会搜的,而且查得很严格。不太会查的,只能是熟人,还有你们这样的外国游客,一般都不会开后备箱检查……”

他的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钟辰轩说:“那把尸体放到墓室里面呢?”

“那更难了。”席梦先慢慢地说,“毕竟是有军人驻守的,虽然他们不是每时每刻都在,但正因为如此,除非了解他们的习惯,了解他们换岗的情况,还要保证不被人看见……”

他似乎也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了。程启思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你还是怀疑,是在这里的人干的。”

席梦先说:“这是一定的。不可能是外人。必须是熟悉阿拜多斯的人。”他有一点欲言又止的样子,自然瞒不过程启思的眼睛。程启思干脆帮他说了出来。

“你怀疑李教授?为什么?除了刚才说的那些原因,你还知道些什么吗?”

席梦先明显地有些尴尬,程启思却不明白,他这尴尬是因何而来。“没有,没有。我也不是怀疑他,只不过,唉,具备这些条件的人,并不多。”

“你就说吧,休,李教授是不是有过什么事,让你有了怀疑?”钟辰轩说,“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席梦先叹了口气。“好吧,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几年前,我想一想,大概就在容殊那件事之后,大约一两年吧,还出了一桩事。”

他望着程启思和钟辰轩,“你们知不知道阮南章有个姐姐?也就是曲琬的姨妈?”

程启思脑子转了好几个圈,才把这亲戚关系给想清楚。钟辰轩大概更理不明白了,在那里苦思冥想。

“她名字叫阮泽芝。她跟老李,是老相识,呃,也正是因为这个,曲琬才会跟着老李实习,老李平时不收女学生,觉得太娇气。”席梦先慢腾腾地说,“容殊死后,曲琬就来了。后来,阮泽芝来埃及看曲琬,老李非常高兴,带着阮泽芝到处逛。本来,因为容殊的事,老李很是消沉,毕竟是他最出色的弟子。他平时一心扑在工作上,阮泽芝以前来,常常都是容殊陪着她。那一回老李真是一反常态啊,我也看出来了,就开玩笑说,是不是要喝你喜酒了?”

程启思和钟辰轩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觉得吃惊,钟辰轩问道:“那李教授是怎么回答你的?”

“他有点不好意思了,说,这事之前就谈过,后来因为他工作忙,也就拖下来了,现在阮泽芝又来了,他觉得也应该向她求婚了。然后对我一顿吹,说阮泽芝多好多好,都快要捧上天了,我从来没见老李这个样子。”席梦先想起来,似乎都还觉得好笑,“曲琬也很高兴,她非常尊敬李教授,也非常喜欢她姨妈,一心想促成这件事。阮泽芝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长得跟曲琬有点像,真是个温婉的美人,老李对她着迷我完全理解。我还记得,阮泽芝最后来那一次,刚生过一场大病,瘦了很多,人精神也不好,老李对她真是特别照顾入微。”

听起来,这真是桩美事,完全没有一点悲剧的征兆。程启思问:“然后呢?发生了什么事?”

“阮泽芝死了。”席梦先低下了头,黯然地说,“她在从阿斯旺到卢克索的游轮上,失足落水,连尸体都没找到。回国办葬礼,墓地都是空的。”

这简直是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折,程启思和钟辰轩虽然都知道阮泽芝死得蹊跷,但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具体的细节,你们可以问问贾巴尔,他应该比较清楚。”席梦先说,“阮泽芝死的时候,我已经不在埃及了,也是事后听说的。”

这意思就是“我也不清楚你们别问我了问别人吧”,钟辰轩朝程启思使了个眼色,叫他先别追问了。

程启思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了嘴,钟辰轩又问:“休,你看到那张留在诸明手里的纸了吗?你能判断一下,那是什么吗?”

“我看过了。”说到考古方面的事,席梦先的表情,马上就自然了。“我认为,那可能是一张地图。”

“地图?”程启思精神来了,对席梦先的“敌意”也消了大半。“是什么样的地图?”

“我怀疑,是一张建筑图。”席梦先说,“以前在底比斯——现在的卢克索——出土过拉美西斯四世的王陵建筑图,相当细致完备。在古埃及,他们就有很精确专业的地图了,这一点无须置疑。遗憾的是,诸明握在手里的只有一点点,但勉强能看出来有墓室的线条。还有一块白色的图标,在另一张著名的拉美西斯二世金矿图上面,这种白色,代表着纪念碑。我怀疑……”

程启思忙问:“你怀疑什么?”

“说不定,这是一张阿拜多斯的陵墓建筑图。”席梦先说得犹犹豫豫的,感觉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的判断,“因为在‘大墓地’,就有很多纪念碑。但是,我实在不确定,在那么早的埃及,是不是会有陵墓建筑图……当然,也可能是之后的埃及人画的……”

他摸了摸下巴,解释道:“其实,对埃及的考古,虽然几个世纪前就在进行的,但当时是破坏性的发掘,损毁的太多了。阿拜多斯因为大多是古王国前王朝时期的墓,时间太早,发现的时候留下的并不多了。但是这地下,有些没有找到的墓也不为过……毕竟现在已经不是以前,不敢乱挖了。”

程启思兴奋地问:“是不是可能会有没发掘的国王陵墓?或者有大量的宝藏?”

钟辰轩瞪了他一眼,不屑地说:“你什么时候这么幼稚了?”

程启思做了个鬼脸,说:“在伊朗的时候,我们不是差一点点就发现了吗?”

钟辰轩瞥了他一眼,不屑地说:“不管是电影还是小说,最后不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与宝藏擦肩而过吗?不管是神话还是传说,凡是贪心的人,最后都不会有好下场的。你真想试一下么?”

“喂,我就是说一下而已,你怎么说得我那么贪心啊!”程启思叫了起来。席梦先在旁边笑,说:“你们还真是像小孩子,还斗嘴呢?好了好了,我们说正事。”

他望着程启思,说:“我先回答你刚才的问题。在阿拜多斯,没发掘的国王陵墓肯定有,大量的宝藏应该是没有的。毕竟,那年头,艺术水准还不怎么样,要达到十八王朝(图坦卡蒙时代)的水平是不可能的。不过,有考古价值的文物是完全可能存在的,比如在这里出土的蝎子王的权杖头,纳尔迈调色板,根本就不能以黄金来衡量其价值了。俗称的卢浮宫三宝,两样都是石头。石头和黄金,在考古学家看来,并没有什么区别。材质是最不重要的,只要能保存下来,什么都行。”

他顿了顿,“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曾经在萨卡拉,发掘出‘大宝藏’(听这名字你们就能想象有多少好东西了!)。以前也发现过被祭司们藏起来的大规模的诸法老木乃伊。如果有朝一日,能够在阿拜多斯发掘出类似的东西,我也不会觉得惊奇。毕竟……”

席梦先的声音,突然地低了下去,甚至带着点阴森的味道。“毕竟,这是阿拜多斯啊。埃及最古老也是最神圣的地方,奥西里斯的复活之地……”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已经黑尽了。因为说得起劲,几个人都忘了还有吃饭这回事,已经很晚了。

一阵冷风,从外面灌进来,把颜色瑰丽的窗帘吹得飘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他们听到了一阵音乐声。

在程启思听来,这音乐声,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有摇铃声,有竖琴的声音,也有鼓声,还有笛声。

席梦先听到这音乐声,似乎是大吃了一惊。他起身走到了窗前,探头往外面看。

音乐声虽然忽远忽近,恍惚缥缈,但确实是从面前的塞提一世祭庙背后传过来的。

“我去看看。”程启思说,站起身要走。钟辰轩没有说话,席梦先听到了,回过头说:“你等一等。”

他声音里面的古怪意味,硬是让程启思顿住了脚。席梦先在犹豫了片刻之后,才解释说:“阿拜多斯的很多人都说,这段时间,听到过祭祀的音乐。我本来不当回事,今天是我第一回 亲耳听到……”

程启思皱起了眉。“就算是祭祀音乐,又怎么样?”

“……意味着奥西里斯的祭祀节庆即将开始了。”席梦先低声地说,不像是在跟程启思说,倒像是在跟自己说。

程启思重复了一遍:“奥西里斯的祭祀节庆?”

“阿拜多斯的古老祭典。”钟辰轩说,“我也只是听过,不太清楚细节。就算是有,也是几千年前的事了吧?”

程启思却兴奋起来了,说:“我们下去看看吧。”

钟辰轩笑着说:“你打算过去看?你不害怕?”

“有什么害怕的。”程启思说,“我可是什么都不信。何况,席教授,你刚才不是说了,什么诅咒都是骗人的,是以讹传讹?”

“是啊……”席梦先慢吞吞地说,脸上的表情有点模糊,眼睛也不知道看在哪里。“可是,只有阿拜多斯,我总是对它心存敬畏的……在古老的传说里面,只要祭祀音乐响起,人们就必须得开始奥西里斯的祭祀仪式,否则,就会遭到诅咒……甚至,有传言说,容殊当年的奇特死亡,也是与此有关……他们在发掘期间,无视于阿拜多斯的古老传统,没有进行仪式……”

程启思说道:“是不是有一点像——我们国内,在动土或者开工的时候,可能会有一些简单的仪式,以求顺利?”

“对。”席梦先说,“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也就不那么难理解了。我们也有类似的作法。”

“容殊的死,肯定另有原因。”钟辰轩不耐烦地说,“换在国内,这也是迷信。”

席梦先淡淡一笑,说:“辰轩,你在国外的时间太长,很多东西,你不太懂。埃及人还是害怕某些东西的,当年,那个阿里,就是被吓坏了,连工头都不干了。而且,除了这抽象的诅咒,还有另外一件事……”

程启思和钟辰轩都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曾经,有个女人,从这里消失——你们都知道了,她的名字叫娜塔。还有一个男人,容殊,他的尸体被切成碎块并焚烧,而他的头,也同样消失在阿拜多斯。当时,在阿拜多斯进行过非常认真的搜索,没有结果。但是,后来,在大墓地——哦,就是所谓的‘圣神的阶梯’,一块高地,据说那个地方,是古埃及人祭祀神的神圣之地——发现了一块刻有象形文字的石板。老李译读之后,又找了我来看,我译读的结果,跟他一样。”

席梦先的眼神和声音,忽然也跟窗外的黑夜一样,变得阴森而深沉。

“‘赞美奥西里斯!

亲吻威普瓦威特脚下的土地!

啊,将要路过此墓的世上的生者,

热爱生命并憎恶死亡的人们,

愿你们说:愿奥西里斯肯悌伊门图让他变形重生。’”

程启思听完了,还是迷惑不解。他看了看钟辰轩,钟辰轩耸了耸肩,表示“我也不明白”。

“虽然我不太懂,不过,听起来,很像是古埃及常见的铭文,不是吗?”程启思问。

席梦先看了他一眼,打开公文包,翻出了一张照片。

程启思这一回,是真的怔在了那里。

他不懂埃及的象形文字,但最后的两个显然是后刻上去的符号,他认得出来是什么。只有这两个符号,是被染上了颜色的。

一枝蓝色的莲花,和一束绿色的灯心草。

程启思终于明白了,李教授,华燕雁,容琳,甚至高朗,为什么都特别在意那个所谓的“灯心草之地”。

他们都知道这块石板上面的内容。

席梦先缓缓地说:“你说得对,石板上的内容,确实是阿拜多斯常见的葬仪铭文。如果没有那两个象形文字的话,我也会不以为意的。”

钟辰轩拿过照片,看了片刻,说:“我们还是下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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