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楼,他们就看到,他们认得的所有人——也就是钟辰轩所谓的“舞台”上的所有人——都在楼下。
一旁搭着一个简陋的塑料雨蓬,摆了几张桌子,散放着一些椅子,一群人都在那里喝着茶,高朗手里还拿着一杆水烟。李教授俨然是这小茶会的发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阿拉伯长袍,手端一杯红茶。
红茶配三明治。埃及人,不分时间地点场合,都爱端着一杯茶喝。
程启思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那群人,他觉得,这些人脸上的表情,真是很有意思。钟辰轩更不必说了,程启思甚至感觉得到,钟辰轩的眼光,锐利地自他背后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容琳和阮南章站在一起。阮南章的脸色古怪,不时地瞅容琳一眼。容琳的眼睛,十分空洞。她容貌非常秀丽,但常常都是那种空白的表情,程启思有时候甚至怀疑她的智力水平。
华燕雁一个人站在远处,大草帽和大墨镜,把她的脸都遮得差不多了。这时候程启思更觉得,华燕雁应该曾经是个大美女,即便是现在,她那高挑修长的身形,也无比优雅——只要她不动作,她的残疾就显不出来。
程启思已经找国内要求资料了,但还没有传过来。
高朗的脖子上挂着不离身的相机,一张脸毫无表情,看不出他的情绪。程启思忽然发现,这个男人,似乎把自己的心思永远都藏得很深,他愿意露出自己的哪副面孔,就露出哪张面孔。
也难怪,高朗是个律师,虽说他现在表现得并不像个律师。
曲琬也从楼上奔了下来。她披着的艳丽的大披肩,垂着金色的穗子,跟她浓艳的长发一起,在风里飘飞。
她的侧影,美得像大理石的雕像。
尤其是她的鼻梁的弧度。
钟辰轩低低地说了一句:“普西克。我居然才发现……”
程启思站在他旁边,听到这句话,嘴角是不由自主地抖动了一下,眼光也跟着变了一下。
“你当时没有问过曲琬,她姨妈是怎么过世的吗?”钟辰轩低声地说,“你毕竟是参加过葬礼的啊。”
“她不说……”程启思还没说完,就被钟辰轩截断了,“她不说,你自己也会查啊。你不至于这点好奇心都没有了吧?”
“查了,可我早忘了。”程启思摊了一下手,“我当时的注意力,都在曲琬身上,她完全像是被抽了魂儿!”
钟辰轩撇了一下嘴。“现在像是被抽了魂的,我看是李教授。”
李教授眼睛直直地望着远处,确实是一副魂不守舍的表情。
贾巴尔穿着警服,正在抽水烟。他也是一脸“大难临头”的表情。
“看起来,每个人好像都知道那边在发生什么啊。”程启思压低声音对钟辰轩说,“只有我们两个最无知。”
他扬起声音,打破了胶着的静默。“没有人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几乎是在回应他的问题,本来僵硬得像个石像的容琳,忽然叫了起来:“我哥哥说过,只要奥西里斯的祭祀开始,死去的人就可以复活!华姊姊,是不是?会复活的,会在那个美丽的灯心草之地幸福地生活……”
华燕雁脸色发白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阮南章抓着容琳的手臂,安抚地说:“小琳,你冷静点,冷静点……”他求助地看向了钟辰轩,钟辰轩走了过去,扶着容琳走开了,低声地对她耳语。
李教授脸色阴沉地大声说:“我们必须开始神秘的奥西里斯仪式。”
听到他这话,席梦先的表情,真是古怪极了,怔怔地看着李教授不言语。
曲琬在旁边低声地对程启思解释了一番。
阿拜多斯的奥西里斯祭祀仪式。
仪式第一阶段。由威普瓦威特引导游行,与奥西里斯的敌人战斗。
仪式第二阶段。奥西里斯大游行。奥西里斯从神庙里被抬出来,穿过周围的墓地。
仪式第三阶段。舟行之旅。奥西里斯躺在圣船里,被运送到他的墓地之中。
仪式第四阶段。守灵之夜,即复活之夜。没有人知道仪式这一部分的内容。
仪式第五阶段。在欢庆中返回阿拜多斯。
程启思问:“什么是威普瓦威特?”
“是古老的豺狗神。Wepwawet。意思是‘开路者’。”李教授回答,“他引领死者从阳间去到阴间。而奥西里斯意味着复活与再生……”
程启思打岔。“难道不应该是阿努比斯吗?”
“威普瓦威特更古老。”席梦先在旁边说,“阿努比斯负责的是对死者的木乃伊处理和丧葬仪式,而威普瓦威特这个名字本身的含义是——‘开路者’。从阳间到阴间的开路者……”
“……贾巴尔。”李教授转向贾巴尔,表情和声音,都无比的严肃,严肃到阴郁的地步了,“我有一个请求。今天已经很晚了,你也不可能运走那具木乃伊了,能不能……能不能让我们把她……送过去?一晚上,一晚上就行了。”
程启思呆住。他看了看贾巴尔。贾巴尔看着李教授,一脸的为难。
“贾巴尔,在王墓里面发现了木乃伊,又听到了传说中的音乐。”李教授高声地说,“你也很清楚,应该进行传说中的仪式,否则……可能又会发生六年前的事!当年的事,或者有我的错,但我绝对不能让那种事再发生!”
“哦,我知道。”贾巴尔烦恼地说,“但是……”
他换了阿拉伯语,跟李教授到一旁争辩去了。
容琳对他们的话,却像是一点儿也没听到,一个人朝旅馆慢慢地走了过去,就跟个梦游人一样。
阮南章赶上一步,钟辰轩叫住了她。“让她一个人静一静。人多,她只会更烦躁。”
阮南章一呆。“这……她一个人行吗?”
“放心,我一会就去看她。”钟辰轩说,然后压低了声音,对程启思说,“他们大概是想按照传说里面的奥西里斯仪式做。用圣船把那具女木乃伊抬到那个什么神圣的地方放一晚上,再抬回来。”
程启思的下巴,都差点掉了下来。“开什么玩笑?啊?开什么玩笑?那是死人啊!木乃伊啊!内脏和脑子都被掏空了的干尸啊!难道还指望守一夜能复活?”
钟辰轩摇了摇头,说:“不,我不认为是复活。不要说死人复活根本就是古埃及人天真的幻想,看他们的表情,都像是看到了阿努比斯……”
说到这几个字,钟辰轩似乎自己也怔了一下。程启思望着他,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程启思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这群人,都跟挤牙膏一样,每次都只说那么一点点,不知道他们肚子里,还有什么货。真想看他们也变成木乃伊,内脏也被掏出来,放在罐子里。”
钟辰轩斜斜地瞟了他一眼。“启思,这话说得太血淋淋了,可吓着我了。”
贾巴尔正跟李教授激烈地用当地语争论着什么,李教授两手乱挥,神情十分激动。这两个人争吵了至少五分钟,贾巴尔的脸上,露出了颓然的表情,看样子是同意了。
程启思有点兴奋地说:“我也想去他们这个祭祀仪式。”
钟辰轩扬起了眉。“你不怕诅咒吗?”
程启思打从鼻子里面哼了一声。“开什么玩笑。不过,你就别去了。”
钟辰轩惊奇地看着他。“为什么?”
“就算有诅咒,也别报应到你身上了。”程启思笑着说,“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钟辰轩把嘴一撇,不屑之意溢于言表。“算了吧,装什么装。你是想让我在外面盯着吧?何必装成一副为我着想的样子?”
程启思打哈哈。“瞧你说的,我那还不是担心你么?不过,你在外面看着也好,说不定,有人趁大多数人都去了,想另外干点什么呢?”
钟辰轩说:“调虎离山?”
程启思苦笑了一声,说:“谁知道。反正,多留个心眼没错,这地方啊,气氛真是古怪得很。”
“好吧,那我就留下来。我得先去看看容琳,也许让她吃点药睡觉。她今天的情绪波动非常大,还是吃点药比较好。”钟辰轩似乎是很容易就接受了程启思的提议,倒让程启思有点疑惑。不过,钟辰轩对容琳很有兴趣,程启思是早就看出来了。
程启思问了一个实际的问题。“她真的有精神方面的毛病吗?”
“你都看出来了,难道还没有?”钟辰轩说,“不过,也不算太严重吧,还有得救。”他又眨了眨眼,对程启思说,“你今天可得要自己小心啊,这么神秘的奥西里斯仪式……”
李教授已经走回来了,拿起那个硕大的铜茶壶,摇了几下。“我专门泡的茶呢,还剩这么多。来来来,一人一杯,喝完喝完!还有谁要抽水烟的?埃及特色啊!”
席梦先的表情也放松了一点,说了一句:“老李,你就像个贩卖古董的!”
李教授倒了几杯茶,曲琬也帮着一杯一杯地递过来。席梦先接过了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穆萨那家伙呢?”
“说是有事,急着回卢克索。”李教授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吓坏了,说跑就跑了!一早就不见影了!胆子比鸡还小!跟阿里一个德性!”
程启思接过了曲琬递过来的茶,苦笑地说:“又喝?”
“李教授今天兴致好,请大家喝茶呢,你就喝吧。”曲琬笑着轻声说,“要不要试试埃及的水烟?”
“算了。”程启思喝药一样把那杯茶一饮而尽,“我还是算了吧。”
阮南章端着茶杯,走了过来。“小琬,在这边还好吗?一直都还没时间跟你聊两句呢。”
程启思盯着他们。他自来以后,还是第一次见曲琬和阮南章两个人面对面。
阮南章又叹了一口气,说:“上次见你,还是泽芝的葬礼吧?一晃又好几年了,你一个姑娘,就一直在这么远的地方飘,这些年,埃及这一带也很不太平,你还是早点回国吧?要搞研究,在大学里面就很好啊。”
曲琬勉强地笑了一笑,说:“表舅,我知道。”
“你有什么要帮忙的,一定要跟我说。”阮南章说得十分诚恳,“泽芝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一样,你对我,一定不要见外。”
他又对程启思说:“启思,你也多劝劝小琬。”
阮南章一走开,程启思就问曲琬:“怎么没听你提过这个表舅?”
“我姨妈,她不太跟亲戚来往,又长年住在国外,连亲弟弟都很少来往。”曲琬的笑,更勉强了,她似乎很不愿意提起的样子,更惹得程启思狐疑,“我见过他几次,很少。”
程启思皱着眉头,盯着曲琬看。
“刚才阮南章提到你姨妈的葬礼。你以前跟我说,你姨妈是在埃及发生意外过世的。到底是什么意外?你当时也没有告诉我。”
虽然已经从席梦先口中知道了答案,但程启思却想再听一听曲琬的回答。这一回,程启思看得明明白白,曲琬的脸上,确实是出现了慌乱的表情。
“她……是在坐船的时候……”
正在这时候,李教授走过来了,不由分说地把曲琬拉过去了。“快来,快来帮我的忙!马上就要出发了!还有谁愿意去的?一起一起!我们考古队这次工作已经差不多结束了,除了我跟曲琬,别的人都去开罗了。你们谁有兴趣,就来帮忙!”
他也不等众人回答,拖着曲琬就匆匆走开了。
程启思沉默地望着她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
对于程启思,这真是一次极其奇特的经历。
他对埃及的历史和艺术都不太感兴趣,但一些基本的常识还是知道。所谓的“圣船”,在埃及壁画里面比比皆是,最大的一艘是在胡夫金字塔旁边发掘出来的,堪称辉煌壮丽。
无论是人死后进到冥府,还是太阳神拉从白昼降到冥府,都得乘坐这样的船。
程启思没有见过实物,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胡夫金字塔的那艘看过照片,阿拜多斯壁画上面的圣船也称得上精美绝伦。
所以,本来程启思想到能够这么“近距离”接触“圣船”,多少心里还有点激动,看到的时候,傻了眼。
“就这个?!就这破船?”
确实是艘破船。那木料至少有个一两千年,拼拼凑凑成的一条船。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木块还被熏黑了。
程启思喃喃地说:“渔船也比这个好吧?”
他叹了一口气,又问:“你们确定,这船能承载得了那具尸体的重量?走到一半塌了,那可就不好玩了,当心木乃伊跌成碎块。”
李教授出来说话了。“没问题,尽管放心。这船是我们修复的,按古代的方法,用很粗的棕绳先固定起来的,木头也不算朽得厉害。木乃伊都是风干缩水了的,非常非常轻,没多少重量。”
李教授的话是有条有理够专业,程启思听着就觉得怪怪的。“我能摸一下这圣船吗?”
“随便,随便摸!”李教授有点兴奋,“这在丹达拉挖出来的时候,也是一堆破木片,我花了好几年,慢慢地拼呢!这不,才拖回来,就派上用场了!要没拼好,还不敢运过来,怕散架!”
程启思问:“这就是从丹达拉运过来的圣船?”
“对。”李教授更兴奋了,“这船很有可能是以前从埃德福神庙到丹德达神庙,哈托尔女神与她丈夫相会的圣船,并不止藏在卢浮宫那一艘……”
程启思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就这个?谁拿这个去接老婆,估计得要离婚吧?”
李教授狠狠瞪了他一眼。曲琬在旁边碰了程启思一下,程启思也只得闭嘴了。
高朗问道:“李教授,这船板上面有熏黑的痕迹,难不成有人在神庙生火?”
“有啊。”李教授说,“以前还有人在神庙里面做饭呢,熏黑,很常见!”
程启思想像了一下这个场景,说了一句:“是不是太不尊重里面的神了?”
李教授看了他一眼。程启思本来并不指望他回答自己这么不专业的问题,过了一会,李教授居然回答了。
“因为他们已经失去了古老的信仰。神明已经从埃及的土地消失了。”
程启思一怔。他还在咀嚼李教授的话,贾巴尔和李教授一人一头,已经用一块门板抬着那具女性木乃伊出来了。贾巴尔的脸色也像个木乃伊,嘴里还在喃喃地念叨着什么。高朗拍了程启思一把,用力使眼色,程启思顺着他示意的方向一看,贾巴尔的脖子上,多出了老大一个护身符。
程启思看高朗那一脸勉强压住的嘲笑,就知道,这个男人跟自己一样,心里也是不信的。
贾巴尔和李教授两个人都满头是汗,那具木乃伊一看就很轻,两个人却像是抬着千斤巨石。好不容易抬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圣船”里,贾巴尔赶紧两手抓住了脖子上戴着的护身符,继续念叨。
高朗在程启思旁边,笑着小声说了一句。“看起来,古老的信仰也没有完全消失嘛,至少,恐惧还是存在的。”
恐惧,原本就是最原始和本能的存在之一。
程启思想,如果钟辰轩还在这里,一定会有很多有趣的想法。
把木乃伊在“圣船”里面安置好,贾巴尔和李教授就继续抬起了圣船,往外走去。
席梦先走在后面,他拿了个本子和笔,简单地画了张地图,给程启思讲解整个仪式的路线。
“什么?”程启思还没听完,就叫了起来,“要守夜守一晚上?!”
前面的李教授听到了他的话,回过头来说:“你既然已经参加了,就不能打退堂鼓了。你咬着牙也得把这仪式走完!今天晚上还好,天气变好了,下午一直在刮风!”
程启思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过了一会,掏出手机想给钟辰轩打个电话,一看,根本没有信号。
“这里面都是沙漠了,没有信号啦。”高朗在旁边说,“现在后悔了,想回去了吧?呵呵,开弓没有回头箭啊!”
程启思懒得理他,高朗讨了个没趣,就去跟席梦先继续谈“仪式过程”,席梦先大约讲了一些,程启思也在那里心不在焉地听。
“准备进行仪式的那个墓是有来头的,是哲尔王的墓,曾经也被当作是奥西里斯的陵墓。所以,守灵之夜是在那里进行。但是,这也是最神秘的仪式,历来的铭文石刻,都从不提这一部分,所以我们至今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只知道……有可能会‘变形’‘戴上王冠’‘重生’……”
一离开阿拜多斯那小小的绿洲,就是沙漠了。埃及沙漠的夜晚,是冰冷的,月光却格外的亮,照得沙漠都泛出了灰白的反光。
程启思终于是笑不出来了。
如果说之前他更多地是把这个仪式当成一个闹剧的话,这时候,程启思是开始觉得隐隐地不安了。
他不知道这不安来自于何处。
他听到了一阵摇铃声。
曲琬手里拿着一个形状很别致的铃——铃头是一个牛头的女神像。
“呵,那个铃,”高朗相当感兴趣地盯着曲琬,“哈托尔女神的铃。她是你女朋友吗?”
他这话,是对着程启思问的。程启思只得回答。“前女友。”
程启思是很分明地看到席梦先的脸上大写了一个词:“惊讶”。席梦先发呆地看着程启思,说:“你跟她……?”
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个莫测高深的笑容。“启思,可别怪我没提醒你。那个女人,就像哈托尔一样。一面是妩媚性感,另一面……”
程启思是真的吃惊了。“什么意思?”他的眼光,盯在席梦先的脸上,“另一面?她的另一面,是什么样的?”
这时候,他们已经离那支队伍有一点距离了。忽然,他们听到了一声惊叫,是华燕雁发出来的。程启思心里一紧,跑了过去。
沙漠里,偶尔也有些岩石山,类似卢克索的帝王谷。这一小片岩石山,却沾满了赭石色的凝固的液体。
“血。”
单雨静静地说,“是血。”他回头望着李教授,“那个传说,是怎么说的?阿努比斯攻击了追随塞特的人?”
“……一群追随塞特的人,聚集在某座山上。”李教授慢慢地说,“夜晚,他们被阿努比斯神攻击了。他们的头颅被割断,他们的鲜血洒在了山上……从那时候起,那座山就盛产红色的矿物……”
“但不是这里,是吧?”程启思说,“不是阿拜多斯?而且,那也只是一个传说。这么多血……是怎么回事?”
撇开那些神秘莫测的传说不提,程启思觉得,这里的血量,如果是来自一个人,那这个人,肯定已经失血过多而死了。血已经干了,不过,在埃及的沙漠里面,这样的干燥和暴晒的程度,血干得一定比平时要快。
众人都散开了去,四处搜寻,但除了这片血迹,并没有发现人或者动物的尸体。
单雨拍了一下衣袋,遗憾地说:“我没有带工具,没法取样。只能明天早上再说了。哦,大家不必这么紧张,也许是动物的血。”
贾巴尔已经放下了“圣船”,在那里细看。他喃喃地说:“如果是一头羊,或者一头牛,我想我早应该知道了。前几天死了条狗,今天狗的尸体不见了,我都收到报告了……”
高朗却说:“如果是一个人失踪了,你不是更应该收到报告吗?”
贾巴尔干笑了一声,说:“问题是,没有人失踪啊。你看,我们这里,所有人,不是都在吗?”
曲琬这时候惊叫了起来,一手指着地上。
程启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站在一块大石头背后,她脚下的沙地上,有个很大的狗的爪印。
一阵风吹过,程启思觉得沙子都快迷了眼,在那里使劲地眨眼睛。
“可能是谁家养的狗吧,”高朗说,“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
他的话,估计他自己都不信。程启思是一点都笑不出来了,更不觉得这是一场闹剧了,脸色阴沉,眉头紧拧。
“就算是,也不是阿努比斯。”席梦先说,“是更古老的‘威普瓦威特’,跟阿努比斯很相似的豺狗神。在仪式的第一阶段,就是威普瓦威特带领众人,击退了奥西里斯的敌人。如果真有其事,相信也是血淋淋的吧!砍下敌人头颅,血洒得到处都是,恐怕不止是神话,而是真实的历史事件。”
老实说,程启思先前在听他们解释仪式过程的时候,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这时候再听,却觉得背上发凉。
“那第二阶段呢?”
席梦先盯了他一眼,说:“第二阶段正在进行中啊,就是把尸体抬出来,穿过墓地。第二阶段跟第三阶段是相通的,所谓的舟行之旅,奥西里斯躺在圣船里,被运送到他的墓地之中。”
程启思干笑。“然后第四阶段,墓里守夜?木乃伊复活?不是说奥西里斯复活吗,这木乃伊又不是奥西里斯!”
席梦先叹了一口气。高朗在旁边说:“不是这样的,每个人都可以称自己为奥西里斯。只要做到某些特定的事,——比如亡灵书啊,祭品啊,对尸体的保护啊,那么,人人都是奥西里斯,人人都可以复活到来生。这是埃及宗教的有趣之处,普通人都可以与神等同。”
听他这么说,程启思打了个哈哈,说:“那肯定不可能了,这具女尸,哦不,女木乃伊,什么都没有,肯定复活不了。”
他原本是开个玩笑,但席梦先的脸色,却变了一下。程启思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感觉这天晚上,真是说什么都不对。
“祭品还真的有。我记得老李说,刚在这里发掘了一批很完整的亡者祭品,因为那个墓室要整修,所以就先移到了哲尔王墓。”
程启思叹了口气。“你们不会真认为那具木乃伊会复活吧?”
席梦先喃喃地说:“如果她真是娜塔的话。我一直很介意那块突然出现的石板。究竟是谁把那两个象形文字刻上去的?……石板是古代的,但是莲花和灯心草一定是后来刻上去的,用的染料,经过鉴定,是现代的东西。”
程启思忽然发现,除了“娜塔”这个名字之外,他对这个消失的女人,知道得太少了。
“娜塔的真名,是蓝莲吗?”
程启思问。席梦先一楞,说道:“这我真不确定,我只是一直认为是而已,但是谁告诉我的,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我没有见过她的护照,大家都叫她娜塔。”
“那你对她,还知道些什么?”程启思问席梦先。席梦先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说,“实在不知道多少。她在埃及呆的时间不长,我跟她连朋友都算不上。不过,她是个很美的女人,气质很好,有种特别……特别罗曼蒂克的感觉。”
程启思莫名其妙地说:“罗曼蒂克?什么意思?”
“哦,我也说不清楚。”席梦先说,“她非常迷人。看着她的时候,能够让人想到一些很美妙的东西……比如,水里盛开的莲花。比如……某种流动的香气……我很难对你解释那种感觉,那是个很感性,充满艺术感的女人。”
程启思被他说得云里雾里,高朗也差不多。程启思问:“既然你认识娜塔,那么,你认为,那具木乃伊,是娜塔吗?”
席梦先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这个,我真不知道。我虽然见过她几次,但是,你不能让我从一具木乃伊辨认出是不是她啊。我看了,我觉得有点像,但是,我也不能确定……”
程启思喃喃地说:“但是,单雨相信她就是娜塔。”
他抬起头,盯着高朗。“你对娜塔的失踪怎么看?你一定已经打听过很多细节了,也一定有你自己的一番判断了。”
高朗慢慢地摇了摇头。“我肯定不会相信一个死人会复活。即使这里是阿拜多斯,我也不相信。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合理的可能,那就是娜塔死了——很有可能是被杀害的。而杀她的人,制造了她失踪这么一个烟雾弹,来掩饰她的死亡。这一回,这具女性木乃伊的出现,是有人想为娜塔——呃,伸冤?”
程启思忽然说:“如果要在埃及藏一具尸体,你们觉得,哪里最安全?”
席梦先和高朗在怔了一怔之后,同时冲口而出:“坟墓!”
所以这具女尸按最标准的程序做成了木乃伊,连包裹的麻布都用了真正的文物,即使被发现,如果不做非常精密的检测,是没法判断她是什么年代的木乃伊的。在埃及,木乃伊太多,被检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且,她可能原本就被藏在某座现在还没被发现的古墓里面,能够被发掘出来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了。盗墓贼也不会对没有饰品的木乃伊感兴趣,如果他们把木乃伊破坏了,那恐怕更好。
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可能,她就会作为一具木乃伊,深藏在墓室里面了。
这比毁尸灭迹要聪明得多。
以程启思的经验,他当然明白,要“毁尸”有多累人,而且常常是一件徒劳无功的事,哪怕已经变成白骨,以现代的技术手段,也一样的可能会被查出来。
他自然还记得在郑琪儿家的花园,发现的那具白骨。
“可是她出现了。”高朗喃喃地说,“也就是说,有人把她弄出来了,放在我们面前?是不是,有可能,诸明发现了藏她的那个墓室,才被灭口?”
席梦先脸色发白,并不回答。程启思已经明白了他不愿意回答的原因。
能够做到这种事的人,一定是精通考古学的人。这样的人,只有两种类型。
其一,资深的考古学家。
其二,资深的盗墓贼。
还有一个必要条件,就是娜塔消失的时候在这里的人。
这么一排除,已经没几个人了。
“那时候,我不在埃及,这个可以查得到,我问心无愧。”席梦先喃喃地说,“但是,李教授……老李,他在这里。”
“穆萨也一直在卢克索。”高朗说,“卢克索到这里,只需要三小时的车程。这两个人,一个是资深的考古学家,一个是盗墓世家出身的,都符合条件。”
程启思说:“如果我们的怀疑是真的,那又是谁把她弄出来的呢?”
“我认为,只有一个人。”高朗的眼睛发亮,这时候仿佛化身侦探了,“那就是单雨。他深爱娜塔,所以想找出真相!他是个医生,也具有法医的知识,还非常聪明和冷静。这一定是他设的局!”
程启思有点好笑地看了他一眼。“那你觉得,谁又是杀娜塔的凶手呢?”
这个问题,让本来自信的高朗,一下子就缩了。“这个……这个我得承认,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他们站在这里吹着风说话,前面那行人,已经走到了“大墓地”。
贾巴尔对着他们这边大叫:“快过来!你们在那里磨蹭什么?快来!我们要下墓室去了!快一点!”
程启思回头看了一眼,他是想看一看钟辰轩住的那楼房有没有亮灯,只可惜,被塞提一世神庙给挡住了。
再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信号。
程启思叹了口气,望了一眼那座小小的“马斯塔巴”。灰色的石头建筑,背后是星星在闪耀。缠满亚麻布和树胶的木乃伊躺在“圣船”里面。穿着阿拉伯长袍的李教授,神情是无比肃穆。贾巴尔一脸正经的时候,也还算是英气勃勃,绝对贴合这个场景。
阮南章靠墙站着,他的背,有一点弯。程启思觉得,这个人好像这两天突然就老了不少。
单雨脸上,仍然是那不变的微微的笑意。
曲琬手里拿着那个彩陶的哈托尔响铃,一张脸雪白,整个人却像燃烧的火焰。
华燕雁站在阴影里,几乎都快溶进了神庙的黑暗里。她穿了一身白色亚麻的长裙,黑色的长发披散,程启思觉得,她这打扮好像有点眼熟。
他听到身旁的席梦先在说话,声音里有明显的困惑。“她看起来,很像贵族墓那幅著名的壁画《哭灵的女人》。”
如果不是李教授那双皮鞋有点破坏氛围,程启思真要觉得这群人是在拍电影《木乃伊》了。
角色已经到齐,就等上演了。
程启思突然后悔没把钟辰轩叫上了。
钟辰轩一定会喜欢这种充满戏剧化的场景。
即使不是第一次来大墓地,程启思仍然对这些“国王的陵墓”充满了滑稽的观感。毕竟,太小了,太简陋了。他低声地问席梦先:“听说这座哲尔王墓,跟登王墓一样,都有很多殉葬的人,是真的吗?”
“是真的。”席梦先毫不思索地回答,“登王墓算是殉葬规模最大的之一了,有三百多间小屋子,殉葬人数……后宫两百多人,加上仆人,也有三百多人。离他的墓一公里左右的地方,还有他官员的墓,也有接近三百人。哲尔王墓,也差不多吧!”
程启思还是第一回 这么接近大量殉葬的墓,又是夜里,只觉得凉凉的。“我希望这么野蛮的习俗,没有持续多久。”
席梦先笑了。“放心吧,这确实只是个例。后来他们用一种小俑来代替活人。野蛮的习俗,总会被文明给代替的。”
“是么?”程启思喃喃地说。他的脑海里,一瞬间掠过了钟辰轩说过的话。
那些黑暗、残酷、原始的东西,始终存在于我们心中。说是集体无意识——远古留存下来的记忆也罢,什么也罢,在某些时候,会被再次唤醒,发挥某些作用。
这一刻,程启思隐隐地觉得有些恐惧,或者说,有某种不祥的预感。
所有人都下到了墓室。主墓室并不大,这么多人挤在里面,一下子就显得拥挤了。李教授把几盏大功率手电放在角落,跟贾巴尔一起把木乃伊给弄了下来。
那具木乃伊居然还好好的,程启思也觉得够神奇了,不由得在内心深处,赞了一下埃及的木乃伊技术。
那艘“圣船”,留在了上面,因为根本无法下到墓室里面。
这个墓室,跟程启思之前过去的那个差不多,大同小异。
贾巴尔和李教授正忙着把一些小雕像、盆盆罐罐放在木乃伊的前面,程启思在旁边看着直翻白眼。高朗心里怎么想不清楚,却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一直在拍照,还不断地问席梦先,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
程启思注意到,有个长颈的铜瓶,造型十分优雅。还有几个石头的大肚罐子,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象形文字,一看就是不错的文物。
当李教授小心翼翼地捧出四个雪花石膏罐子的时候,席梦先好像是吃了一惊。“老李,这些是哪里来的?是这具女尸的?”
李教授正埋着头在摆放那几个罐子,漫不经心地回答了一句:“对,应该是她的。在棺材里面发现的,放在一起的。也是证物,贾巴尔借出来的。”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了一卷莎草纸,又在一个包里掏了半天,最后拿出的东西,让程启思眼睛都瞪圆了。
一卷豹皮,还有一个狗头的面具!
席梦先的脸上,都很有点惊讶的意思。高朗在旁边兴奋地说:“豹皮?还真不赖,这玩意都准备了!据说豹皮是大祭司在主持仪式的时候才穿的,席教授,他们是真的想进行开口仪式吗?开口仪式,可以再次赋予死者生命气息!”
席梦先嗯了一声,他似乎在想着什么,声音很是冷淡。
李教授披着那卷豹皮,实在是不伦不类。曲琬弯腰点燃了香炉,一股非常古怪,仿佛来自不知名的远古的甜香,就在墓室里面散发。
程启思注视着头戴阿努比斯面具的李教授。
曲琬的话,又在他的耳边回响。
阿努比斯的脸。
老瀑布酒店见到的那个黑影,是真实的。
实在不必怀疑自己的眼睛。就像面前的李教授一样,一个阿努比斯的面具,在黯淡的光线下,不就能造成这样的效果么?祭司戴上阿努比斯的狗头面具主持仪式,是埃及自古就传下来的规矩,很容易被联想到并模仿。
他们在老瀑布酒店看到的阿努比斯,面具之下,究竟是谁的脸?
李教授端起了一个木盘,里面放着几个小瓶瓶罐罐,最显眼的是一把有点像叉子的东西。
高朗在旁边兴奋地说:“那是为死者开口的法器,我认得。”
他说得没错,李教授果然拿起了那“法器”,放到了木乃伊的嘴上。
浇了水,洒了酒之后,曲琬又帮着把一些祭品摆了出来。
李教授双手举着那卷莎草纸,大声朗读。席梦先在旁边,低声翻译了几句,又解释了一下。
“是一部《亡灵书》,内容嘛,大同小异,没有任何两本亡灵书是完全相同的。都是帮助死者渡过死亡之地的。”
程启思瞟了一眼曲琬。她站在李教授的身边,乌黑的头发,有点卷曲地垂在她的肩膀上。
忽然,程启思感到一阵深深的诧异。从他的方向,可以清楚地看到华燕雁的脸。她的脸上,泪水纵横。
程启思想起了席梦先刚才说过的话。
哭灵的女人。
华燕雁的眼泪,完全是不由自主地在往下淌。
她哭得满脸眼泪,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她又躲在阴影里,大概除了程启思,没有人注意到她在哭。
她究竟是为谁而哭?
程启思忽然听到席梦先惊愕地“啊”了一声。程启思本能地抬起头,问:“有什么不对吗?”
“呃……是老李,他的亡灵书,怎么念到金字塔铭文去了。”席梦先不解地说,“金字塔铭文是很早的,亡灵书是后期的,他手里明明拿的亡灵书,为什么要念金字塔铭文?”
程启思心里一动。“他念的什么?能翻译一下吗?”李教授充满感情朗诵的那些东西,听着完全是天书。
席梦先沉默了片刻,开始低声地朗诵。他的声音,抑扬顿挫。
“……‘我穿过天堂,我走向努特;
我的宅邸在灯心草之地,
我的财产在祭品之地’……”
程启思浑身一震。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段话。高朗明显地也是怔住了,对于这段话,看起来,他也并不陌生。
“这段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程启思问。这个问题,他已经憋了好久了。
模糊的光线下,席梦先的脸,也像是摇曳不定一般。“古埃及人,他们厌恶死亡。他们不愿意提到死这个词。所以,他们把自己的死后之地,用别的名词来代替。‘灯心草之地’,就是其中一个代名词。据说,它的围墙由金属构成,它的下埃及谷物的高度是四英尺,穗高是一英尺,秸秆高三腕尺……东方世界的居民在那里收获,每人收获九腕尺高……”
程启思听着席梦先的声音,看着这密闭的幽暗的五千年前的古墓,在摇曳的暗暗的光线下,一缕香烟,缓缓上升。
他觉得自己也开始恍惚了。李教授还在那里朗诵,读得充满激情,只可惜程启思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也不知道这到底要念多久,念得他迷迷糊糊地都快睡着了。他还听到高朗一再问席梦先,想要席梦先帮他翻译,但席梦先不知道是心里有事还是什么,高朗问三句,最多答一句。
别的人,不管是阮南章,还是单雨,似乎都被气氛所感染,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过。
曲琬一直躲在阴影里面,而贾巴尔,眼睛一直瞪得圆圆的,紧张地观看着仪式。
程启思最后留意到的,就是静静地坐在石壁前面,穿白色亚麻长裙的华燕雁。
她像是从壁画里面走出来的人。
他还记得李教授拿出了一颗心脏(高朗在旁边起劲地说,一定是一颗牛的心脏,因为按开口仪式的规矩就是如此),放在那具女性木乃伊的嘴上。
与此同时,他听到席梦先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仪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