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启思突然惊醒的时候,是真的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他猛地跳了起来,神智都还没完全清醒,就“砰”地撞到了石壁。程启思被撞得头昏眼花,揉着头睁开眼睛一看,李教授就倒在他的对面。
程启思后来想,自己那种“大难临头”的感觉,大概就是来自于强烈的血腥味。
李教授的脑髓,从鼻孔和口腔里面被掏了出来。
他的下腹有一道口子,内脏从那道口子被拖了出来,胡乱地扔在地上。
在他的左胸部位,心脏却不见了。
凶手究竟是用怎样的恶意在干这件事,程启思无法想象。李教授的脖子也呈现出奇怪的形状,头以一种不可能的姿势歪在一侧。
他的颈椎折断了。
“啊啊啊!……”曲琬的惊叫声,在墓室里面一遍遍回响。她几乎是本能地扑到了程启思怀里,把脸埋在了他肩头上。程启思一手搂住她的肩膀,两眼却仍然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李教授的尸体。
贾巴尔哼了两声,一手抱着头,慢慢地从墙角爬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他的眼光,落在了李教授的尸体上。贾巴尔的表情,一下子就凝固了,程启思心里想着,他的表情真的只能用“凝固”来形容。
贾巴尔好像就呆在那里了,说不出话,也动不了。
他忽然发出了一声恐怖至极的叫声,大声地喊了几句阿拉伯语,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就往石梯上跑。没跑几步,他一绊,又重重地摔了下来。
贾巴尔再次爬起来的时候,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他的手里,捏着一条长长的亚麻绷带。他对着那绷带看了片刻,忽然像是被火烧着了手,又是一声大叫,把那绷带远远地抛开了。
程启思拿了手电,对着石梯照了过去。
亚麻的白色绷带,沿着石梯一路往上,弯弯曲曲地摊在那里。
程启思弯下腰,在石梯上捡起了一样东西。那是个青金石的圣甲虫,通常会放在木乃伊的心脏位置。
一拿到手里,程启思就发现自己的手上也沾了血。
原本这个圣甲虫,是放在女性木乃伊的胸口的。可是,现在木乃伊却不见了踪影。
程启思回过头,朝墓室里面扫了一眼。
人都在。参加昨晚的祭祀仪式的每一个人都在。刚才曲琬那一声尖叫,居然还没把所有人给惊醒,这完全不可能。
一定是有人做了手脚,或者就是那点燃的香。
程启思招呼了一声。“贾巴尔,我们走!”
贾巴尔坐在石梯上,明显还有点没回过神来。“走?去哪里?”
“木乃伊失踪了!”程启思大吼,贾巴尔一呆,转头去看刚才放木乃伊的那个角落。
空空如也。
贾巴尔整个人都摇晃了一下。
他再没说一句话,拔腿就往石梯上冲。没跑两步,头就撞上了石壁,撞得很重,贾巴尔也完全像是没事人一样,手足并用地往石梯上爬。
程启思捡起了地上那绷带,长长的,拖在台阶上,就像是拉不完一样。程启思不耐烦地扔在了一边,回头对正坐起来揉着头的高朗大声说:“看好,什么都不要动,把其余几个人弄醒,一个都别离开!”
他追着贾巴尔出去,这时候天色已经微微发白了。程启思很是诧异,这么快就已经一晚上过去了,自己也睡得太死了。
贾巴尔已经站定了。
他就像是看了美杜莎的脸,石化了一般。
在不远处,有一条半干旱的河。大概因为最近下过雨,有部分的河段多少有了点水。
程启思看过简略的阿拜多斯遗址地图。这条河,被称为“圣地”。昨天晚上,他们也经过了这条河,但是因为走过的是完全干旱的河段,程启思甚至没有留意到是一条河。而这时候,正是凌晨,薄薄的雾气,浮在河面上。河里居然盛放着蓝紫色的莲花,在这里看到,宛然仙境。
一个女郎,远远地站在对面的河岸,被薄雾包裹着。
程启思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他真是怀疑自己眼花了。可是,再睁开眼看,那女郎仍然在那里,相隔太远,程启思只能看出她身材轻盈,穿了一袭白色的长裙,飘飘然像个水中的仙子。
贾巴尔的脸色,实在是难看极了,程启思觉得,真是一种“见了鬼”的表情。
“那是谁?”程启思说,虽然他也没指望贾巴尔能有确定的答案。
贾巴尔过了好一会,才回答。
“也许,是娜塔。”
他似乎很不愿意再往“圣地”的方向走上一步,就僵在那里不动。程启思虽然心里也是觉得古怪到了极点,也只得自己过去察看。看起来近,走起来却远,足足五分钟才跑到,程启思却傻了眼,除了那些或盛放或闭合的蓝色莲花,和淡淡的上升的雾气,哪里有刚才白衣女人的影子?
程启思茫然地站在那里,一时间是真的迷惑了。
是海市蜃楼的幻影么?
那女郎,就这么消失在清晨的雾气里面了。程启思似乎耳边还回响着手镯或者是脚镯互击的时候响起的清脆声音。
一束阳光,射到了水面上。
程启思一刹那,恍惚地想起了那个古老的埃及神话。
太阳神拉,驾着他的圣船,每天夜里死去,下到冥府。每天早晨,又从东方升起而重生。他出现在天上,光照万物。
金色的阳光,照在水面上。
一个女人的脸,慢慢从水下浮现了出来。
骷髅的脸。眼珠深深地嵌在眼窝里,仿佛双眼睁开一般,就从水下,看着他。
木乃伊的眼窝旁边,居然还留着长长的睫毛。
程启思的感觉,真的很奇怪。虽然他就站在河边,一只脚甚至踏进了水里,离这个女人的脸,也不过几尺远,可是,阳光照在水面上,她却像是在另一个世界,跟他隔了无数个时空。
一伸手,就能穿过水面,触碰到她。但程启思想,如果自己的手那么伸过去,她是不是就会化为水泡?
贾巴尔坐在旱河边上。
他的脸上,一片空白。他就真的像是在梦游,一点表情一点动作都没有。
程启思叹了口气,走了过去,拍了拍贾巴尔的肩膀。
“贾巴尔,你还有很多事要做。李教授的尸体,还在墓室里面。”
说到这里的时候,程启思忽然想起来,他看到的李教授,并没有戴那个阿努比斯面具。那个狗头面具,扔在墓室的角落,程启思虽然在极度震惊之中,仍然注意到了这一点。
贾巴尔的眼睛,盯着程启思看。过了至少一分钟,贾巴尔才像是听懂了他在说什么。“……对,你说得对。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对程启思说:“帮个忙,把她抬出来。”
老实说,这种事,没人愿意做,但程启思也只得去帮忙。
他也想不通,这木乃伊是怎么从地下墓室跑出来的,而且,他实在不觉得,刚才河边的白衣女郎是个幻象?
虽说逆光,程启思仍然觉得那是个清艳至极的美女,身段轻盈,长发飘飘。
一瞬间,程启思真的有点儿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或者是,看到了海市蜃楼。
埃及的沙漠,也会有海市蜃楼吗?还是自己有点精神不正常了?
要不要钟辰轩帮忙给自己看看病?
想到这里,程启思看了一下手机,发现在这片空旷的地方有信号了。
他拨了一个电话给钟辰轩,却没人接。程启思觉得诧异,继续打,打了半天,仍然没人接。
程启思突然觉得心慌了。按理说,钟辰轩不应该不接电话。他也顾不上这边了,对贾巴尔匆匆地说了句:“我回去看我朋友,他没接电话。”
贾巴尔的反应之大,却出乎程启思的意料。“什么?不会吧?”贾巴尔马上拿出手机,叽里呱拉地说了一通。“我叫那边的同事,守大门的,去看你朋友了。”
贾巴尔这么做,倒让程启思觉得小题大做了。“没这么夸张吧?他也许睡着了。”
如果钟辰轩是在睡觉,开了静音,这么小题大作地把他吵醒,一会被嘲笑的就是程启思自己了。贾巴尔却一脸严肃,说:“你赶紧回去,如果有什么,马上打电话给我。”
他的紧张,也影响了程启思。程启思本来只是有点奇怪,现在是也跟着紧张了,一路是跑回去的。
他一眼看到自己跟钟辰轩住的旅馆门口,几个拿枪的军人正站在那里,他的心都一下子沉了下去。
“出什么事了?”程启思大声问。遗憾的是,这几位的英语都差不多为零,只是一脸着急地示意他进去看。
程启思冲了进去,只见椅子都掀翻了,桌上的杯子掉在地上,也摔碎了。灰白色的墙上,还有一溜血迹。
根本没有钟辰轩的人影。他的箱子,外衣,都在原处。
程启思这时候,反而镇定下来了。他捡起了碎在地上的杯子,里面只剩了一点茶叶。
他又拿起水壶看了看,里面的水只剩一点了。
钟辰轩在自己走后,至少在这里呆了一两个小时,不然这茶水,他是喝不完的。
出事的时间,应该在晚上十一点以后。
一个军人进来了,把手机递给程启思。程启思接了,那边说话的是贾巴尔。“找到人没有?有没有出事?”
“……不见了,有打斗的痕迹,大概是昨天晚上午夜以前。”程启思一字一字地说,“贾巴尔,别的事先放下,我要先找到我朋友。”
“我知道了。我马上回来。还有一件事。容琳,她,也不见了。有可能跟你朋友的失踪有关系。”
程启思挂断了电话。他的眼光,落到了碎玻璃里面的一粒闪光的东西上面。
是一粒钻石,应该是镶嵌在耳环或者项链上的。
钟辰轩身上当然不可能有这种东西,肯定是一个女人的。
昨天晚上,唯一不在场的女人,就是容琳。
程启思这时候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昨天钟辰轩轻易地就同意了留下来。他跟容琳是有约的,至于究竟是为了什么,钟辰轩并没有对自己说。
仅仅是想替容琳做一次催眠么?这似乎也不太可能。虽说程启思早已发现,钟辰轩对容琳的兴趣,可以说是异乎寻常的高。
程启思的目光,落到了墙壁溅的血上面。钟辰轩是受伤了?
他突然觉得心里乱到了极点,几乎无法正常地思考了。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他无意识地拿着手机,在那里敲手机屏,敲了至少一分钟,终于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帮我办一件事。我需要一个官方的正式的权限。我要在埃及进行调查。越快越好。”
“你得告诉我原因。”
程启思沉默了好一会。“钟辰轩在这里失踪了。”
对方明显地很惊异。“你还跟他搅和在一起?我们不是跟你说过……他失踪了?是死是活?如果他出了事,你怎么对他家里人交待!”对方停顿了片刻,“不行,启思。这件事,还是让我来办吧。我会派人过来,你马上回国。”
“不,这是我的事。”程启思缓缓地说,“我既然跟他一起来这里,我就应该负责。我会找到他的。”
“你这趟出来的时候,不是说好了不再跟他来往……”说到这里,那人又顿住了,“好吧,就依你。你希望用什么理由?”
程启思的手机响了一声,是有邮件到了。他瞟了一眼,眼里突然现出了十分诧异的表情。“我一会再打给你。我想我有一个合理的理由。”
程启思打开了那份邮件。这是找国内调阅的资料。
资料比他想的要多得多。一时间也看不完。
程启思粗略地扫了一遍,又拨了一个电话。
“喂?莫明……是我,启思。别问我原因,我现在很急。你给我的……这些资料,都没问题?”
莫明本来大概还想先寒暄几句,听程启思这么说,也只得说正事。“怎么可能?我自己去给你查的,都一一求证过的。阮泽芝,她的死亡证明是由埃及方面提供的,由她最近的亲属、弟弟阮南章来办理相关手续的。坦白说,阮泽芝的死,我看了资料也觉得有些疑问,不过,远在异国他乡,又有埃及警方的官方证明材料,我们这边也没什么好说的。”
“疑问?”程启思说,“什么意思?”
“当时有人提出异议。”莫明说,“是阮泽芝遗嘱的执行律师,名字你在资料里面查得到。他对阮泽芝的死有疑问,但是也没法提出证据,不了了之。阮泽芝死的时候,两个直接的受益人,居然都在埃及,这巧合也太巧得太过分了!”
程启思听到莫明在电话那头,呵呵地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她的遗产太多了点?多得让人都觉得是明摆着的杀人动机了?光是在澳大利亚的那块地皮,就挺吓人了。这个你可以找那位律师查证一下,现在能值多少我也不知道。你看她的遗嘱了吗?你看到她的遗产都留给谁了吗?”
程启思觉得自己的脑子,都有点嗡嗡作响了。他还没来得及细看遗嘱。“留给谁了?”
莫明在电话那头,又嘿嘿地笑了一声。“除了一些慈善方面的遗赠之外,不动产留给了她的远房外甥诸明。别的嘛……就留给了你的那个不知道哪一任前女友。不管怎么样,她是受益者之一,而且,当时她也在埃及啊。我看啊,那个律师也算是有本事还有良心的,当时是作了调查的,我一个熟人经手过,他还一直念念不忘呢。她的外甥,当时因为赌,已经债台高筑,如果不是这笔遗产来得及时,恐怕就只有跳楼了!而且,他现在都还在赌,那块地皮他不能卖只能收年利,我看满足不了他赌的嗜好!”
“遗产只给了诸明和曲琬?”程启思疑惑地问,“她弟弟阮南章呢?”
莫明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这个,我正想告诉你,阮南章和阮泽芝的父母,本来就什么都没留给阮南章。他们是亲姐弟,父母长住澳大利亚(所以才会有那块地皮),都是病故的。可是,遗嘱上只有阮泽芝一个人的名字,阮南章连提都没提。什么都给了姐姐。似乎也太偏心过头了?”
确实是。
程启思想着,小儿子一点都没有分到,这未免太不符合常情了。
“这个阮南章,自己没有子女?”程启思又问。
莫明在电话那头说:“没有,他没结过婚。他是大学教授,作风似乎有点问题,有些风言风语,这五六年,倒是什么都没听说了。”
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添了一句。“对了,还有一件事。阮泽芝不是是死在埃及的吗?对她的死亡情况作证的人,其中有一个,就是你要我查的李杰教授!不过,他应该没什么嫌疑,据阮南章说,他姐姐已经打算跟李教授结婚了!你怎么想,启思?如果真结了婚,恐怕阮泽芝的遗嘱,又要重写了吧?”
听了莫明这番话,程启思只觉得脑子里面更是乱糟糟的一团了。
第三部 西里恩
看不见太阳的光芒,
也闻不到北风的气息,
每天只有黑暗笼罩在你的脸庞,
他们也不再祈求护佑。
——《赫塞姆哈布和灵魂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