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启思是真的很努力想记起跟曲琬最后一次见面的情形。
可是,让他沮丧的是,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太能想起来了。
他只记得一些零散的碎片。
他跟曲琬两个人,站在落地窗前。
透过窗户往下看,只见到水反射的光,无数的霓虹,闪闪烁烁,也投射在曲琬的脸上。
跟曲琬一起散步的时候,正好是在下雨,雨丝把曲琬的头发打湿了。水边有株九重葛,紫红色的花,纷纷地落下来。曲琬伸出手,她白皙如玉的掌心,接住了一朵三瓣的花。
这三瓣显眼的花瓣,其实并不是九重葛的花。
九重葛的花,是深藏在里面的,很小的白色的一朵,一点也不显眼。那三片亮丽的“花瓣”,只是它的叶子。
只是为了招蜂引蝶的伪装。
程启思突然惊觉地抬起头来,他已经说不清是几点了。阿拜多斯一直是阴沉沉的,云层浓重地压下来。
像要下雨,这雨却又一直不下。
程启思忽然想起了lonely beach。那个东南亚的海滩。他似乎又闻到了浓重的海腥味,混合着血腥味。
当然,埃及的空气绝不会有那么浓重的湿度,这里实在是干,干得像要把人的皮肤都拧成羊皮纸。不不,如果在日光下暴晒,就会变成莎草纸,黄色的,干裂的,脆弱的,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片片,被风埋进沙里。
上一回,他去那样的地方,是伊朗,跟钟辰轩一起。
想到这里,程启思的心,像是被大锤重重地撞了一下。他不愿意再多想了。不受控制长了翅膀的思想,有时候,是会要人命的。
他正想拿手机,手机就响了。
是一条信息。
“你要的东西,已经正式发函。有任何问题马上回国。”
程启思唇角,慢慢泛上一缕笑意。他笑得十分苦涩。
“你们什么时候,才能不担心我?……才能不把我当成孩子?……这么多年了,仍然这样……我就这么让人不放心么?……”
他摇了摇头,决定先不想这些。
他走进房间,正好看到贾巴尔走过来。贾巴尔脸色严肃,看到程启思的时候,眼神也有点奇怪,好像是在重新审视程启思这个人。
他交了一份文件在程启思手里。
“其实你大可不必走这么正式的流程,这份公文让我们这小警局都吓到了。你要找你的朋友,我本来就会全力去做的。我说过,我们会确保你们的安全,你的朋友现在肯定还在阿拜多斯。”
程启思接过来看了一眼,签了字递回给了贾巴尔。“我不想让你为难。你说辰轩他现在肯定还在这里?”
“你们来的那天我就说过了。”贾巴尔说,“这条路,关卡重重,不可能把两个大活人弄出去的。尤其是大半夜出去,根本不可能。按你的分析,他们应该是在晚上十一点以后,凌晨六点以前失踪的——这可以说是高风险时段,不可能有车能偷偷通过关卡。”
程启思问道:“阿拜多斯能有藏人的地方?”
“到处都是。”贾巴尔十分严肃。“不要说大墓地那众多的墓室了,就连塞提一世祭庙下面都有不少密道跟暗室。”
程启思问:“有地图吗?”
“有。”贾巴尔斩钉截铁地回答之后,又哼了一声。“只不过,这地图嘛……也是以前的考古队留下来的……是不是准确……我也不太清楚。”
程启思这时候心急火烧的,哪里有心情跟他讨论地图的精确度。“行,行,你把地图给我,我去找!”
“我陪你一起。”贾巴尔说,“你一个人怎么找?我是想分几个组,一起找,你觉得呢?”
“行。”程启思表示同意,“不过,我觉得,你还应该派几个人,把路给守住。也就是说,在我们搜索的时候,不能再让任何人再进去。这样,就可以杜绝有人在这个期间做手脚,悄悄再去干什么。”
贾巴尔点了点头,走出去用阿拉伯语大声叫人。
程启思拿了几瓶水,跟着走了出去。一走出门,他就看见了曲琬。曲琬站在一丛九重葛下面,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舞,缠在她的脸上。
她真是这个灰扑扑的地方,最亮眼的一抹颜色。
虽然她只是站着,但程启思仿佛都能听到风里叮当的声音。她戴着好几个手镯,脚上也戴着脚镯。
程启思脑海里忽然响起了他自己的声音。
“曲琬,你变了很多。”
他自己看到曲琬的时候,不经意间说的话。这本来是很常见的客套话,本来嘛,他跟曲琬也几年不见了。
曲琬晒黑了很多,以前细腻白皙的皮肤,是真粗糙了。眉形变了,发型和装扮都变了。程启思记起了钟辰轩半带调侃的问话。
“奇怪,你这个前女友,怎么跟你别的女朋友,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呃,她风格完全变了。大概在埃及呆久了,一身的异国风情?”
程启思还记得自己的解释,他觉得非常合理的解释。
对,没错,都没错。
但是,让程启思印象深刻的是钟辰轩所说的,见到那具女人的木乃伊的时候,那种“末日来临”的表情。
还有曲琬在阿拜多斯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她的神情,程启思原以为是久别重逢的激动,现在再回忆,程启思几乎不敢深想。
他那时候,就觉得曲琬那个表情让他很不舒服。而钟辰轩,不可能看不出来。程启思这几年,不知道见过多少落网的嫌犯,那种既绝望又想反抗的表情,他是再熟悉不过了。
所以钟辰轩才一再对他说曲琬可疑,要他去找曲琬的资料。可能钟辰轩发现的,比说出来的更多,只不过,顾忌程启思的想法,钟辰轩没有说出来。比如,钟辰轩大概早就在怀疑,那具女尸并不是娜塔。
钟辰轩也变了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钟辰轩也开始在意别人的想法?
很可能,钟辰轩是在寻找相关的证据,他跟容琳有约,可能原因也不是那么简单。
想到这里,程启思更觉得心乱如麻。贾巴尔已经走回来了,说:“好了,我们可以走了。我跟你去,再要几个人跟着吗?”
“你把那两具尸体怎么处理了?”程启思问。贾巴尔脸色一黯,说:“我叫人把尸体送去卢克索了,那边法医会尽快处理。我让塞恩跟着去了,他比较清楚情况。”
程启思点了点头。“其余几个人呢?”
“都在屋子里。”贾巴尔说,“你放心,我叫人守着的,名目是保证他们的安全。不过,昨天晚上,大家都在一起,我觉得没什么机会有人对你朋友下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程启思说,“我想叫上高朗和席梦先一起。”
贾巴尔似乎觉得十分意外。“为什么?”
“席梦先是考古学家,了解阿拜多斯,他也是辰轩的老朋友。”程启思说,“有时候,我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眼睛也是会欺骗人的。所以,让高朗帮忙拍拍照,我相信他不会拒绝。而且……”
而且,凭直觉,高朗跟这事的牵扯,应该是最小的。程启思一直觉得,高朗的目的,似乎不是来跟着容琳这么简单。现在看来,高朗恐怕也是为了阮泽芝的事而来的。
这些话,程启思没有对着贾巴尔说出来。
过了一会,席梦先和高朗就来了,高朗背着他不离身的摄影包。让程启思惊讶的是,脸色灰白一脸憔悴的阮南章也来了。
“阮先生,你不用去了。”程启思说,“容琳小姐,她应该跟辰轩在一起,我们会帮忙找的。有辰轩在,她不会出什么事。”
阮南章却十分坚决。“不,我不能留在这里,我越想越害怕,我一直在胡思乱想,她,她很危险……我要去找她,跟你们一起。”
贾巴尔看了一眼程启思。程启思沉默了片刻,说:“那好吧。”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华燕雁呢?她在哪里?”
“她在房间里休息。”高朗回答,“她应该是受了惊吓。一直都没有说过话。”
贾巴尔说:“放心,我这边会派人守着的。”
程启思抬头望了一眼,曲琬已经不在刚才站着的地方了,那里只有一株茂盛之极的九重葛,鲜红色的花,掉了一地。
一瞬间,程启思想起了一些已经被遗忘的事。曲琬也曾经这么站在水边的九重葛下面,只不过花是紫红色的。
她的一只手摊开,看着花掉进自己的手心里。
她的手腕上,用红丝线串着一块白色的玉。
这玉的形状很特别,一端是尖的。
他记起了钟辰轩问他的话:“你这个前女友的名字很好听啊,哪个字?婉约的婉?”
“不,琬琰的琬。”程启思还记得自己是这么回答的。
程启思对那块玉的记忆,居然比对曲琬的记忆还要深。
几个人带好了照明工具,往大墓地的方向走了过去。
塞提一世的祭庙位置在正中,把后面的大墓地,旱河,别的祭庙都给挡住了。来阿拜多斯的游客,往往把塞提一世祭庙就等同于阿拜多斯,事实上,祭庙仅仅只是阿拜多斯考古区的一部分而已。
“席教授,你觉得先从哪里找起比较好?”程启思问。
席梦先字斟句酌地说:“这个我已经想过了,理论上么,阿拜多斯任何一座祭庙或者古墓都可能藏人,不过,因为塞提一世祭庙毕竟最热门——呃,相对,肯定不能跟卢克索的帝王谷或者卡纳克神庙比——游客最多,保护也最严,旁边都有铁丝网和围墙,所以我想不会在塞提一世祭庙。”
“对。”贾巴尔说,“这里晚上也有人看守,我们可以先放弃这里,塞提一世神庙的人手最多,我已经让他们搜了。没有比里面的守门人更熟悉结构的了,他们也不敢骗我。不过,我觉得没什么可能会在那里。”
“前些天,曲琬对我说过一件事。”席梦先说,“她说,她有一天听到祭祀音乐,又看到奥西里斯祭庙有灯光,就过去看,却看到李教授在里面。”提到李教授的时候,席梦先的声音有些迟滞,让人觉得有点哀悼的味道在里面。“她在里面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事……不管怎么样,我觉得,奥西里斯神庙可能有些奇怪的东西。”
高朗抢着说:“我明白了,席教授,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先找奥西里斯神庙?那里可能会藏着什么吧?”
贾巴尔耸了耸肩。“就算有什么,也早被偷光了。阿拜多斯所有的墓,没有一个幸免于难的。整个埃及的墓,大概也都没有一个幸免于难的。”
阮南章已经一脸焦灼地在催促了。“走吧,我们赶紧去找吧。容琳,她身体不好,天天要吃药的,我现在实在是担心得不行。”
他的说法无可挑剔。一行人就先往奥西里斯神庙去了。
一路上,程启思确实看到,贾巴尔有安排人守在路上。他也不相信,能有人越过这些荷枪实弹的守卫,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这一带很平坦,一览无遗,也没什么好隐蔽的。
旱河旁边,就在“大墓地”。众王的陵墓,就分布在四周。容殊当年发掘的“登王”墓,就非常靠近旱河——所谓的“圣地”。
墓室大都被自古以来的盗墓贼洗劫一空,曾经不可一世的国王,连骸骨都没法保持完整。程启思每次看到那些残缺不全的帝王木乃伊,不由自主地就会叹息。古埃及人如此执着地想把自己的尸体保存下来,希望死后的世界保持不变,却总是事与愿违。
席梦先听了程启思的说法,笑了一笑。“觉得他们的做法很可笑?不,其实他们多少也明白,尸体无论如何细心保存,总是会坏的。所以只要有能力,他们就会在墓室里放上自己的雕像,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最好的是跟真人一样大小的。他们认为,自己的‘卡’——灵魂的一种表现形式,会转移到雕像上面。这样,他们就可以用新的身体,获得重生了。”
程启思远远望去,那一片荒凉的沙地,实在是看不到什么生命的迹象。“重生吗?……那只不过是某种天真的幻想而已,你不这样认为吗?”
席梦先的回答,十分艺术。“正因为天真,所以神话才那么美。正因为是不切实际又浪漫的幻想……哦,不,古埃及人一点想象力也没有。他们的来生,不过是现世的理想化的折射罢了。”
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奥西里斯神庙附近。太阳是晒极了,程启思只觉得人都快被晒脱水了,还好带了几瓶水。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因为心里太乱,对李教授的死,他根本还没来得及用心去思考。如果凶手在他们之中,如果点的香有问题,那么,大家都闻了香味,都晕倒了,凶手呢?
凶手总不能一起昏吧?
谁要把鼻子捂住戴个防毒面具,那也不可能,这么小的空间,大家都盯着呢。
难不成是之前吃了喝了什么?
程启思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矿泉水瓶。
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到奥西里斯神庙了。
如果走进哥特式教堂,在黑暗里向上仰望,五彩的玻璃仿佛在无限上升的空间之中闪烁,那种超凡脱俗的美,确实能给人一种“仰望天堂”的感觉。
而埃及的神庙,一重又一重,却是能把人带入愈来愈深的黑暗中。
从新王国起,古埃及的神庙,大都是一种制式。从双塔式大门,多柱厅,到船厅,最后来到众神的面前。
光线愈来愈暗。
那些象形文字,和敬神的图画,无限地在灰色的墙上重复。
从灼目的晒得白亮的外墙,走进没有光的内殿,从极白走到极黑,光与影的纵横之间,仿佛横跨了人世与冥府。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地向里走,只听见脚步声不太规则的回响。
“往这边。”席梦先拿着手电,说,“这神庙确实有地下暗室,而且很深,我们可以先去那边看看。”
高朗忍不住问:“有一件事,我一直挺奇怪的,既然都知道有墓室,为什么不继续勘探?”
“哦,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年代了。”
在手电摇晃不定的光线下,席梦先的表情,是模糊不清的。“那个时候,你们知道吧?那些人……就跟清朝末年中国被掠夺一样,他们来到埃及……”
高朗愤愤不平地打断了他。“对,他们完全是强盗!每次看到那些摆在卢浮宫或者大英博物馆的文物,我就难受!”
“奈费尔提提胸像肯定知道吧?”席梦先领头走在前面,说,“被誉为埃及最美的艺术品。可它不在埃及,在都柏林博物馆。事实上,很多最有名的文物,根本就不在埃及。那是一种掠夺……”
一直没说话的贾巴尔,这时候开口了。“因为我们根本没有能力反抗。玛阿特早已经不复存在了!只有混乱和无序!就像古埃及的诗写的一样……‘国家像陶轮一样转动!今天我能对谁诉说?邪恶袭击了国家,它没有终结!’之前,我说,我们一眼就能认出中国人,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高朗忙说:“我一直也奇怪这一点。为什么?他们总是能非常肯定地说,我们是Chinese!我好奇了很久了!”
“因为你们充满自信啊。”贾巴尔说,“你们自信,所以平静,而且好奇。只有你们,有那么平和的心态……因为已经不是过去……”
席梦先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以前,可以野蛮地进行考古发掘。你们现在能想象用炸药去炸开一个墓室吗?用鹤嘴锄去粗野地砸开墓门?……帝王谷是还有很多没发掘的墓,可是,不能去乱挖啊。宁可让他们就那么继续沉睡着……现在在中国,几乎都只做保护性发掘了,这是正确的……我们毕竟不是野蛮的时代了,不是吗?”
“你说得对。”高朗沉思地说,“这样最好。考古不是破坏。在哪个国家都一样。不过,不能用X光吗?”
“石块太厚了,有时候也是无能为力的。”席梦先说,“比如帝王谷,就是一座巨型的岩石山,现在仍然有不少墓室,没有发掘。不发掘也好,有些木乃伊,一出来就风化了,什么都不剩……”
他们已经走了很长一段暗道,程启思正要继续往前走,席梦先忙叫住了他。“走错了,是这边。”
程启思奇怪地问:“那里不是门吗?”
“你上当了。”席梦先笑了笑,“那就是著名的‘假门’。古埃及人在建筑方面是很有智慧的,他们甚至能把这假门做得像个三维立体的样子,看起来就是一道门,还有门闩啊什么的。其实,门后面还是石头,什么都没有。假门只会迷惑你,让你走错方向,而迷失了真正的目的。”
高朗若有所思地说:“我一直觉得,假门是一个很哲学和思辨的存在。”
“不错。”席梦先向前走了两步,盯着假门看。那“假门”建得十分堂皇,上面刻满了象形文字。“假门也是一道门,一个活人与死去的人交流的空间。它的后面就摆放着石棺,而假门的前面,就是献祭桌。假门只是我们的一个名词,实际上,它一点也不虚假,它确实是一道门,隔绝生与死的门……哦,实际上,假门也是一道沟通生死的门,一个通道!一个狭窄的通道……”
所有人都听得一楞一楞的,努力地去理解这种“哲学的思辨”。席梦先忽然换了个口气,他明显地回到了“现实”。
“奇怪,假门旁边的这几行象形文字,怎么像是后刻上去的,还用个框框住了?”
程启思想,不管是多了还是少了,自己估计都是无能为力的。在他看来,实在都差不多。
贾巴尔也凑过去看,还摆出了一副很懂行的样子。“是啊!这几行字……比较新,也刻得浅,跟别的不太一样!”
高朗也在那里歪着头看。“不会是国王的名字吧?那框框在外面,就是王名圈吧?”
席梦先叹了一口气。“你觉得我会认不出王名圈?”
高朗乖乖闭嘴了。
所有人都凑过去看,本来就窄的地方,挤得更窄了。
“我看看框里面写的什么。”席梦先在那里慢慢地念,“‘除非你说得出我的名字……否则,我们不允许你从我们这里进去?’……有意思。”
高朗叫了起来:“亡灵书?”
“你对埃及的了解,还真不少,看来是下了功夫的。”席梦先有点赞赏地看了高朗一眼,“这一段话,出自一篇叫《死者从玛特女神神殿获得真言时出来应说的话》的莎草纸。大概就是死者和玛特神殿各部分之间的对话。右边的柱子对死者说:‘除非你说得出我的名字,否则,我不让你从我这里进去’。死者应该回答:你的名字是‘支撑正义和真理的尺度’。奇怪了……”
他又在上下左右地看,“我找不到这句话。这里的墙壁不应该刻着亡灵书才对。亡灵书应该在……”
高朗跟贾巴尔,同时叫了出来:“西里恩!”
西里恩的地下走廊里面,就有非常完整的亡灵书。
他们掉头走向了西里恩。
程启思觉得,这简直就像是一个圆圈,绕来绕去,又回到原点。
席梦先听到他的喃喃自语,说道:“本来就如此。古埃及的哲学——如果他们确实有哲学思想的话——这是一个缺乏辨证推理的能力的民族——就是一种自然的循环往复的永恒。太阳东升西落,尼罗河每年泛滥,都被他们予以人格化,他们认为人死后,最高的一种形式就是变成恒星,在天上旋转,称之为‘AKHU’。”
贾巴尔抓着自己本来就短的头发,大声说:“博学的教授,你就先别讲座了,我们是来找人的!等找到了,你讲座的时候我再去听!”
程启思却沉默着,一脸若有所悟的表情。
西里恩,奥西里斯的神圣陵墓。
如果说奥西里斯神庙是起点的话,那么“西里恩”就是终点。在埃及的神话里,奥西里斯的躯体,分成碎片,散落在埃及各地,而阿拜多斯拥有他的头颅——所以,阿拜多斯也是神圣的中心。
诸明被杀的地方,就是西里恩,或者说,是西里恩露在外面的那一部分。而在地下,有一条走廊与地底墓室相连,但现在是被完全封起来的,只能从地面绕行,由西里恩的北墙进入。
程启思已经见惯了埃及神庙的这种通道,这通道本身就像连绵不绝的密室,漆黑的,长得仿佛看不到尽头。
站在那阴森的通道里面,面对着墙上简直可以说“浩瀚”来形容的象形文字,他的感觉,真的很奇妙。
手电的光,一照射到墙面上,就是无数的重复的人影。
有的捧着莲花,有的捧着香水瓶,有的捧着大块的牛前腿,有的捧着大得不合比例的瓜果,有的捧着长条的面包。
总之,活在这个世界的人,他们需要的一切东西,古埃及人也理所当然地想要供奉给神。
神跟人,其实并没有多少界限。
贾巴尔和高朗一人一边,在旁边打着手电,席梦先正在墙上寻找刚才看到的那段文字。借着手电的光,程启思看到,席梦先的表情,出奇的紧张。
“刚才的刻字,是有人刻意地留下来,方便再次找到吗?”阮南章问,他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却似乎十分紧张的样子,面色煞白,眼神闪烁,不时地揩着额头上的汗。
席梦先正全神贯注在看满墙的象形文字,顺口回答:“应该是吧,这里的密室,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的。那个发现的人,作了一个记号。”
“你读完了这里的象形文字吗?”高朗问。席梦先笑了,说:“怎么可能,象形文字的释读是个很吃力的事,你看看这里有多少!”
阮南章又问:“那,为什么,发现的人就知道,那个是指示?”
席梦先摇了摇头。“不好说。我想,应该有一份地图。”
程启思一怔。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发问,席梦先就说:“找到了。”
席梦先蹲下了身,手指划过墙上一排象形文字。“在这里。……咦?……”
高朗第一个叫了起来。“这是墙啊?!”
“不,不是墙。”程启思大声说,“就是刚才提到的,假门!”
假门是由一块又一块的大石头砌起来的,看起来,完全没有缝隙。古代埃及的建筑技术,实在是相当高超。每块石头上面,都刻满了象形文字。
“推推这块试试。”
席梦先指着一块。“这块上面写的着‘苏神挺身保护奥西里斯的肘’。”
程启思呃了一声。“什么意思?每一块都有象形文字,为什么要推这块?”
“我们都知道,在古埃及神话里,死去的人都会去到奥西里斯统治的冥国。”席梦先说,“有四十二尊神,在奥西里斯的身边,他们会对着死者发问,必须正确回答他们的问题,才能通过那一关,去到他们所谓的美丽的灯心草之地。刚才所说的,就是四十二尊神之一提出的问题。——‘守门者:除非你说得出我的名字,否则,我不会为你而打开。死者:你的名字是苏神挺身保护奥西里斯的肘。’”
程启思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我只知道死者必须把心脏放在秤上称重。”
“是哪。”席梦先笑得有点恍惚,或者说,阴森。“每个人在死后,都必须把心掏出来,拿到秤上称重。这是古埃及人对于‘玛阿特’又一次物质化……”
高朗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我们都在回答问题,这么说,我们都是死者了?……”
大概没一个人觉得好笑,高朗笑了一会,也笑不出来了,讷讷地说:“我们,还是试试,推推看吧。”
那石块重得出奇,程启思、高朗和贾巴尔,三个人用尽了力气,才慢慢地把石块移开。“轰”地一声,石块就掉了进去,几个人面面相觑。
“呵,现在已经变成了探险。”高朗抹了一把汗,“我们会不会也发现图坦卡蒙一样珍贵的墓葬啊?”
“你想多了。”席梦先说,“我说过了,这里是古王国时期的墓地。”
“可是你也说过,也可能发现那种集中的大宝库,在萨卡拉就发现过。”高朗反驳,“既然萨卡拉也有发现,阿拜多斯也可能,不是吗?”
“不太可能。”席梦先说,“萨卡拉是真墓地,阿拜多斯更像一个衣冠冢,陪葬比较少。所以萨卡拉埋葬比较珍贵的陪葬品,可能性比较大。”
程启思实在忍不住了。“我们进去再说行不行?”
这的确是最切实的建议。里面太黑了,似乎又有石头挡着,手电也照不透。那石块推出去后,可以容纳一个成年男人挤过去。
程启思说:“我先过去。”
他一挤过去,头一抬,“砰”地一声,就重重地撞上了石头。程启思被撞得眼冒金星,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高朗也挤了过来,两个人在那里挤成了一团。
“后面的先别进来了,挤不下了,这里面比电梯间还小!”高朗扬起声音大叫一声,他的声音回响得太厉害,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程启思捡起手电,仔细看了看,才发现堵在面前的是堵石墙,类似大墓地常有的“十字墙”,把墓室隔成一个一个的小间。他绕着石墙往后走,没走几步,程启思就看到了钟辰轩倒在墙角。
“辰轩!!”
程启思失声叫了出来,他抢过去,把钟辰轩扶了起来。他的手触到钟辰轩的皮肤,觉得是温暖的,一直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再试了一试他的呼吸,也是平稳的,程启思觉得自己的脚都软了一下,也跟着在墙角坐了下来。
“容琳,醒醒!醒醒!”高朗在旁边一个屋子找到了容琳,正在那里气急败坏地大叫。
贾巴尔身材最壮,喘着气,又有阮南章帮忙,好不容易才挤了过来。程启思说了句:“你去看容琳,辰轩应该没什么。”
贾巴尔和阮南章都跑到了另一间,程启思拍了几下钟辰轩的脸,对着他的耳朵叫:“辰轩,醒醒!醒醒!”
他又对着钟辰轩用力地一阵猛摇,钟辰轩总算是有反应了,抬起了一只手,像是要挥走旁边的苍蝇一样,摇了摇。
“干什么……烦死了……”
程启思更大声地对着他的耳朵叫:“起床了!”
钟辰轩总算是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他大概还有点没闹明白自己在哪里,张着眼睛看着程启思,过了一会,好像才弄清了状况。
“出了什么事?”
“你问我?我还问你出了什么事呢!”程启思之前可以说是急怒攻心,真是强压着自己要镇静的,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甚至是思想,都得在脑子里面强迫自己去进行,整个人都感觉像是浮在真空里面。他这时候所有的情绪都释放出来了,一叠连声地全吼了出来,“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都要急疯了你知不知道?你怎么会大半夜消失?你受伤了?”
“……别对着我耳朵叫,头痛死了,被你一吵更痛了。”钟辰轩皱着眉,慢腾腾地说,往后挪了挪,把头靠在了墙上。“我没受伤,你别嚷了。还不是容琳,她非要拖着我来找什么东西,还要我别跟任何人说。”
他闭着眼睛,继续说:“因为我跟她有约,所以你叫我不用去,我正好开溜。晚上,十一点过,夜深人静,我跟容琳就来了这里。那时候早就没人守了。”
程启思问:“那进来之后出了什么事?”
“是乙醚,密封在一个瓶子里,就在进门不远的地方,一脚被我踩碎了,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本来里面就特别黑,哪里注意得到脚下。”钟辰轩疲倦地说,“这里空气不太流通,很容易发挥作用,我很快就晕过去了。容琳怎么样?她一进来就丢下我,冲到了那边一个房间,大概是知道那里有什么。我还没来得及过去就闻到了乙醚的味道,昏过去之前叫她也不答应,应该也是晕倒了。”
程启思盯着他。钟辰轩脸色灰白,程启思只觉得一阵心悸,盯着他都不敢挪眼睛,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憋出来的一句话,却是一大堆埋怨。“你怎么这么冒失,这种事,也不事先对我说一声?出了事,怎么办?”
“我是有点犹豫啊,”钟辰轩仍然闭着眼睛,只是眉头蹙得紧紧,“可她就在那里发疯了,砸东西,还把自己弄伤了,我只得跟着她来了。”
程启思做梦也没想到“现场”的一片狼藉是这么一回事,傻在那里了。“问题是,她为什么偏要找你一起?”
“……你忘了么,我告诉过你,她这种病人,是很容易移情的。”钟辰轩的声音放得极低,程启思要凑近了听,才能听得清,“她应该是比较信任我了,才想要我陪她一起来,找某个东西。”
程启思诧异地问:“到底要找什么?”
他话未落音,就听到贾巴尔发出了一声大叫。贾巴尔这声叫,是惊恐和诧异到了极点。钟辰轩睁了一下眼睛,又闭上了。
“看,已经找到了。”
程启思站起了身,走了过去。
中央那个最大的石室,到处都是熏黑的痕迹,比起塞提一世神庙的情况严重多了,简直像是发生过一起火灾。小半个石室都崩塌了,沉重的石块横七竖八地叠在地上,一口石棺的一角,都被石块压碎了。
除了还昏迷着的容琳,几个人都站在一边,沉默地看着那口烧得焦黑的石棺。
一颗人头,端端正正地放在石棺里面。
一个花环围着人头。九重葛编成的花环,早已经枯萎了。
程启思凝视着那颗头颅。
皮肉早已腐烂,只剩白色的骷髅,在朝他露齿而笑。
“这是容殊吗?”程启思低声地问,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问谁,毕竟,谁也不敢断言一颗骷髅头就是某个人。
“是吧。”回答他的,却是钟辰轩。钟辰轩已经慢慢地站了起来,走到了他的背后,注视着石棺里面的头颅和花环。
“看容琳的反应,就知道了。我跟容琳进门的时候,她就直扑到了这边,看起来,她是知道这里的情况的。”
程启思问:“门?”
按钟辰轩的说法,入口就不止一个。
“对,门。”钟辰轩回头望了一眼,“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程启思说:“西里恩的地下墓室。难道你不是从那里进来的?”
“当然不是。”钟辰轩说,“我是从门进来的。”
程启思盯着他。“门?哪一道门?”
钟辰轩缓缓地说:“假门。在埃及,假门之后,难道不应该放置石棺吗?我跟容琳,是从奥西里斯神庙下面的一道假门过来的。容琳……她有一张大致的地图。”
程启思再次望向了石棺里面的头颅。
不知道为什么,程启思一瞬间,却想起了华燕雁的画。
美丽的灯心草之地,里面唯一的“人物”却是以古老的丧葬习俗呈现出来的尸体。
这也难怪,埃及墓室里面的木乃伊,哪怕已经只剩一具空壳,不也总是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露出永恒的安详的表情么?
古埃及人坚信,死亡只是生命的另一种开始。
虽然入口是开着的,主墓室也有通气孔,但是里面狭窄,空气流通不够,人又多,呆久了也不舒服。程启思找到钟辰轩,心情也好了,也会开玩笑了。
“我说,不会有人在外面把入口给堵上吧?那我们这么多人,全都得闷死在里面了?”
钟辰轩脸色不好,虽然喝了半瓶程启思递给他的水,还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程启思几乎都不忍心看钟辰轩的脸,钟辰轩实在是苍白又憔悴,他本来五官长得十分精致,这时候真是苍白,苍白得像玉雕的像。
还真得是玉,不管是象牙还是大理石,都没有中国自古以来就推崇不已的玉石的美。
“放心吧,我来的时候,打过招呼的。”贾巴尔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再过十分钟,还没人出去,会有人来找的。”
程启思点了点头。“真是张飞。”
“什么?”贾巴尔说,“什么?”
钟辰轩一笑,在旁边解释说:“这是中国的典故,意思是说,你粗中有细,是在夸你呢。”
贾巴尔一听,那一个得意,浓黑的两撇胡子都要翘起来了。“是么?是么?”
“小琳,她怎么一直不醒?”阮南章焦急地说,“她不会是……”
钟辰轩走到了容琳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她没事,可能就是体质弱了一些。我看,先把她弄出去吧?”
席梦先这时候已经定下神了,注意力也从象形文字转到了钟辰轩的身上,对着他上看下看,一副舒了一口气的样子。“你没事吧,辰轩?真是急死我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还好,你没事……”
“你不会打电话给他了吧?”钟辰轩看了程启思一眼,压低声音说。席梦先一怔,说:“我自然要告诉他。怎么,有问题么?”
钟辰轩跺了一下脚。“谁要你这么做的!”
他一发脾气,程启思就注意到了。本来么,程启思见着席梦先对钟辰轩的态度,就没来由的生气。钟辰轩脸上的怒气,是显而易见的,他很少有这么外露的时候。钟辰轩看了程启思一眼,拖着席梦先到了角落。
“赶紧出去告诉他,这是个误会!”
席梦先摊了一下手。“恐怕晚了,他在瑞士,估计已经飞过来了。”他看到钟辰轩那一脸要吐血的表情,不解地问,“你这是怎么了?他一直不等于是你监护人吗?”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钟辰轩嚷了起来,“我现在都多少岁了,我还要人监护?”
这一回他声音大了,虽然说的是德语,但程启思自然是听到了,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你们别吵了!简直不知道你们在吵什么,浪费氧气,说哪国话呢?”高朗大声说,“过来这边,席教授!我有发现,你们快来看!”
高朗用手电指着一个角落,席梦先只看了一眼,就诧异地说:“这下面,似乎还有密室啊。”
他拍了一拍高朗的肩膀:“如果真能在阿拜多斯找到一个类似萨卡拉的‘大宝库’,你的名字,也能在埃及考古史上写下一笔呢!”
高朗乐得直问:“真的?真的?”
席梦先的兴奋之情,也溢于言表。那里确实有个方形的入口,本来被石板盖着,已经被高朗掀开了。程启思往下一看,也是那种很窄很陡很高的阶梯,深不见底。
“下去看看?”贾巴尔也跟着兴奋。
程启思看见钟辰轩一脸不高兴,这时候,他也没时间去问钟辰轩,跟在贾巴尔和席梦先后面就下去了。
钟辰轩又搭了一下容琳的脉搏,对阮南章说:“她没事,你放心。你在这里看着她,贾巴尔说会有人过来,你就先跟他们出去。”
阮南章点了点头。“好。”
石梯太高太陡,每个下去的人,都小心翼翼的。要是一不小心跌下去,估计会摔得脑浆迸流。不过,每一个人大概心里都抱着发现个类似图坦卡蒙墓的想法。只可惜,这想法马上就被彻底地颠覆了。
这确实是一个密室。
密室的结构很特别,有一个八角形的假天窗,程启思抬起头,向上一看,那里居然还刻着一幅浅浮雕图。
是一具平躺的木乃伊。
四周的墙壁上,都是浅浮雕壁画,是非常完整的奥西里斯重生的场景。换句话说,也就是非常完整的木乃伊制作流程。
把脑子从脑袋里拉出来。
把五脏从身体里取出来。
剩下一具空壳,除了心脏还留在胸口。
然后就在永恒中期待复活。
密室不大,但也不算小,中间有一张石床。
程启思想着,上面留下的痕迹,是不是几千年前的血迹?无数的尸体,就在这里被做成木乃伊,带着强烈的对复活的期待?
“哇”的一声,高朗第一个撑不住,吐了出来。
那张床上的东西实在是太恶心。残留的人体器官,不知道是哪一部分人体组织的碎片,新旧不一的暗褐色的血迹,缠在一起的大把的头发,粘糊糊的,全部都混在一起。
席梦先脸色也很难看,不过毕竟是考古学家,这么多年估计也见惯了“大场面”,还能冷静地走近去看。
“我明白了。辰轩,你们不是一直在想,那具女性的木乃伊是在哪里制作出来的吗?毕竟需要那么长的时间……现在我明白了。就是在这里,这个密室。”席梦先环视着周围,“以前,这里本来就是一个木乃伊制作室。该有的工具,一样都不缺。这真是再合适不过的地方了!”
他又“咦”了一声,走到了角落。那里有一大堆坛坛罐罐,席梦先看了片刻,说:“就算大宝藏没有,小宝藏应该还是有的。好好清理一下,应该会有不小的收获。”
高朗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没有黄金。”
席梦先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说:“在埃及,银子可比黄金贵重。”他随手拿了个瓶子,“看,这是银的,很珍贵,只不过现在氧化变成了黑色,我们得拿上去检测一下,不知道是哪个神的像。”
忽然,上面传来了容琳的惨叫声,她的叫声,又凄厉,又尖锐,硬是让众人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知措。
“救命!救命!救命啊!”
贾巴尔离石梯最近,一反应过来,立刻手足并用地向上爬。那石梯很陡,虽说不是九十度,也差不了多少。
程启思也跟着往上爬。
刚爬到一半,贾巴尔就顿住了。程启思紧跟在他身后,这时候,他们的位置,正好能看到上面的出口了。
阮南章背对着他们,手里握着一把短柄刀,正对着容琳挥下去。容琳头发散乱,衣服上全是血迹,紧靠着石壁,已经退无可退。
眼看着那把刀,银光闪闪,马上就要砍上容琳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