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旅馆,钟辰轩洗了个澡,吃了颗药就去睡了。他看起来是真累了,加上安眠药的作用,很快就睡着了。程启思看他脸色苍白,也不敢再说什么,一再劝他吃点东西,最后钟辰轩也只喝了点牛奶。
看看那些冷大饼,连程启思自己也没了胃口。
旅馆里面一团乱,华燕雁应该已经听说了发生的事,一直帮着单雨照顾受伤的容琳。程启思看了她两眼,华燕雁的模样,现在看起来实在有点吓人,灰败的脸色,像是戴了个橡皮的假面具。
华燕雁应该是真的很关心容琳,眼里全是担心和焦灼。高朗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从墓室里面出来,他就一直这表情。
程启思没见到曲琬,听贾巴尔说,曲琬去了考古现场,说是有事情必须要做。这让程启思有点诧异,出了这么大的事,曲琬还这么敬业。
他要的资料,已经全部传了过来。程启思托贾巴尔全部打印了一份,准备细看。
这时候,他心情才算是慢慢平复下来,钟辰轩失踪,其实也就是半天光景,但在程启思看来,实在是漫长极了,仿佛过了好多天。
程启思弄了杯浓咖啡,开始研究那厚厚的一叠资料。这种感觉,于他已经是久违了,程启思曾经信誓旦旦地对钟辰轩说,他不想再回去干警察这一行了,但现在,程启思觉得这感觉其实也挺好的。
他跟尹雪争论过——关于“真相”。尹雪说,对真相,不需要那么执着,冰山一角也就够了,留白也是一种美。
问题是,在谋杀面前,真相确实只有一个,而且必须有一个。否则,当事的人也会永远陷在痛苦之中。并不只是对死者的慰藉,也是对生者负责。
程启思于是很有干劲地开始看资料了。
他先拿起了诸明公司关于那份样本的报告。虽说有些专业名词对他而言是难懂的,但是鉴定结果很清楚,曲琬寄给诸明检验的那石片,是年代大致在三千年前的雪花石膏板岩,这在古代埃及,是常用的石料。
这实在是个太常见的结论了,更何况,既然程启思能轻易地得到这份报告,别人也可以。为了这个杀死诸明,毫无意义。
如果说是因为诸明手里捏着的地图残片,那又是怎样一幅地图?
难道那份地图,就是进入困住钟辰轩和容琳的密室的地图?
程启思烦躁地扔开了报告,又拿起了容殊的资料。
诸明,容殊,阮南章,大学都是同一所,但不同届。
容殊的背景很好,爷爷和父亲都是有名的收藏家,家学渊源,年纪轻轻就是大学教授,有不少受业内认可的学术著作。程启思发现了一点,容殊的父亲其实不止结过一次婚,容琳应该是容殊继母所生的妹妹,继母很年轻,名字叫梅雪。
程启思皱了一下眉。容殊的父亲跟继母梅雪结婚的时候,算起来,容琳最多三四岁,容殊比她大了十多岁。
“梅雪”这个名字,让程启思隐隐地觉得有些眼熟,但又实在想不起来了。能让他有这种感觉的,肯定是跟某个比较出名的案子有关。
容琳到底是容殊的异母妹妹,还是他继母跟前夫所生的女儿,跟他并没有血缘关系?不过,既然她姓容,容家肯定是完全接纳了她的。所有人都表示,容家兄妹感情极好,所以容琳这么些年,一直没摆脱容殊之死带来的影响,也可以理解。
容琳的态度,一直对外人冷漠排斥,她对阮南章究竟是个什么心态,程启思也看不太出来。也许,是没了哥哥这个唯一的亲人,她想找个心理上的依靠。阮南章对容琳的细心体贴,程启思倒是能感觉到。
程启思的脑子里,突然响起了钟辰轩说过的话。
“她容易对人移情。”
那么,这种移情是不是也包括阮南章?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倒还说得过去,虽然程启思仍然觉得怪怪的。
高朗则又是另外一种说法。
程启思也不知道,应该信谁。
高朗是个律师,还当过记者,这跟程启思对他的印象很相符。家境优渥,没有什么不良记录。
就住宅记录来看,高朗的家,以前确实在容家附近。
最让人不可理解的,就是娜塔。按程启思提供的资料,找了一堆名字叫“蓝莲”的年龄相仿的女性,可没一个是程启思要找的蓝莲。
程启思困惑地抓了抓头发,这个问题,恐怕得好好问一问单雨。难道单雨说谎了,她并不叫蓝莲?
一想到单雨,那张微笑的圆圆的脸,又浮现在程启思眼前。程启思哼了一声,抓起了单雨的那份资料。
单雨在国外呆过好几年,是个出色的外科医生。确实如他所说,当过几年法医。
虽说单雨资历很好,也得先拿到法医的执业资格。这么大费周章,为什么?他自己说的原因,是不是可信?
“启思。”
程启思听到钟辰轩叫他,回过了头。“你醒了?”
钟辰轩仰躺在床上,一手按着头。“睡得我头疼。……你在看什么?”
“看国内传过来的资料。”程启思说,“要吃点什么?”
“看着你的冷大饼就没胃口,我一会去找单雨借碗泡面吧。”钟辰轩说,掀开被子起来了,去洗他的冷水脸。过了片刻,钟辰轩走了回来,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
“有什么发现?”
程启思缓缓地摇了摇头。“娜塔还没查出来究竟是什么人。比较有疑问的,是阮泽芝。她的死,可能真有问题。”
钟辰轩翻看着那堆资料,头也不抬地说:“高朗说得没错,阮南章这个经济学教授,自己也玩得大啊。不过,这几年似乎收敛了不少。诸明每年都跟他有往来账目,难道他在帮诸明投资?可是……只有诸明给他,他从没给诸明啊。”
他又拿起了一张纸,忽然“咦”了一声,声音里面明显地透着惊奇。“启思,你看这个名字。燕武——你有印象吗?”
“呃?”程启思茫然地说,“谁?”
钟辰轩把那张纸递给了他。“容殊继母的前夫。”
程启思不耐烦地说:“关他继母的前夫什么事?这都快八竿子打不着了吧?”
钟辰轩笑了,这一笑,却有点胜利的意味了。“启思,还真不是。你大概忘了,但我还记得那个案子。因为那案件挺特别的,所以我还拿来研究过。你真不记得了?是一桩杀人碎尸案,连续有好多个年轻女孩被害,她们的尸体上,都有一朵梅花。”
程启思“啊”了一声。“对,想起来了,凶手杀了很多人,手法特别残忍,是很大的案子。凶手的名字……”
钟辰轩敲了敲那张纸。“就叫燕武。嗯,肯定就是这个人,因为他的妻子名字叫梅雪。他落网后,有分析说,他干这种事,多少跟夫妻不合有关。他妻子名字里面有个‘梅’字。”
“我记得凶手已经被处决了。”程启思说,“他没有上诉——证据确凿,他也供认不讳。容殊的继母,就是这个梅雪?难怪我觉得名字有点熟。”
“你可以让莫明再确认一下,不过,应该是了。”钟辰轩若有所思地说,“我确实记得,他们有两个女儿,当时的媒体还大肆报道了一番。那个叫梅雪的女人,好像挺冷血的,对丈夫漠不关心,自己又很快再嫁了。”
程启思说:“是,好像她连女儿都不肯要,也不知道是不是给好心人抚养了。不过,这个梅雪早就死了,她嫁给容殊的父亲没几年,两个人都死了。一场交通事故。辰轩,你在想什么?”
钟辰轩有点古怪地笑了一下。“我问你,启思,你觉得,两个人订婚的时候,最应该准备的是什么?”
“戒指啊。”程启思不假思索地说,“这还用问?”
钟辰轩注视着他。“可是容殊没有送娜塔戒指啊,我们只知道娜塔有对耳环。”
程启思莫名其妙地说:“单雨不是说了吗,气氛太好,大家都喝多了,还没来得及宣布他们订婚的消息啊。肯定要宣布的时候,才会拿戒指出来吧?”
钟辰轩又笑了一笑。“启思,我们一会可以去问问贾巴尔,容殊的遗物里面,有没有订婚对戒。”
程启思迷惑不解地望着他。“你想对我暗示什么?还不如直接说了呢。”
“我倒是真的有一件事想对你直接说。”钟辰轩望着程启思。“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程启思失笑。“你什么时候还怕我生气了?”
钟辰轩做了个鬼脸。“那不是要照顾你的感觉啊?”
“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程启思笑着说,“说吧,什么事?关于曲琬的,是吧?你放心吧,我不会否认事实的。我是那样的人吗?”
钟辰轩的目光,在程启思脸上,停留了片刻。他没说话,但程启思很明显地看得出来他的意思。
你确实会否认事实,哪怕是违背你的原则。
你曾经那么做过。
为了某个女人。
你能为她做到那一步,那么,曲琬呢?
这些话,钟辰轩根本用不着说出来,程启思也明白。
程启思又重复了一遍。“说吧,什么事?”
“她叫你来,又那么着急,说得那么严重,”钟辰轩说,“问题是,我们来了之后,她并没有马上出现,倒像是在一直避着你。你不觉得奇怪吗?按理说,她应该很急切地想见你才是,对吗?”
“……是。”程启思说,“我也觉得奇怪,但是并没有放在心上。”
钟辰轩微微一笑。“我可没有低估你的魅力,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她还爱着你。我真是很奇怪,她当年为什么要突然跟你分手?”
天已经黑了。程启思只看到外面的九重葛,还留着最后一抹艳色。
风一吹,窗外的九重葛,飘了几朵进来。
过了好久,程启思才站起了身。“我们去找贾巴尔吧,他应该知道一些曲琬在这里的情况。”
“你们想知道些什么?”贾巴尔坐在桌子对面,抽着烟。“关于谁?”
程启思问:“你知道,曲琬为什么一直留在埃及吗?”
“她啊,就是学习吧,工作吧。她学考古的,专研的就是古埃及,在埃及没什么不对吧?”贾巴尔把烟给按灭了,“她是李的助理,秘书,得意门生,一直跟着他。李不怎么带女学生的,曲琬是例外吧,她又聪明又漂亮又能干,还能吃苦!我以前在开罗的时候就认识她了,跟她见面的机会还挺多的。”
他忽然咧嘴一笑,“说起来,认识她还挺有趣的。她晚上出门,被小混混跟上了,我正好路过,救了她呢!”
钟辰轩笑着说:“英雄救美?”
“嘿嘿,嘿嘿,差不多吧!”贾巴尔得意地说,“我后来还教了她几招防身呢!一个单身女孩子,又老是去偏僻的地方,还是学几招的好!告诉你们,现在她还挺厉害的了!”
钟辰轩望着他,说:“你跟她确实很熟啊。”
“这个,算是吧。”贾巴尔的眼里,带着点回忆。“她来的时候,不会开车。我教她开车,她现在开我们那种老掉牙的军车,也开得很好了,敢一个人去沙漠里面。来的时候,她挺腼腆的,总是穿深色的衣服,也不太说话。后来,她也喜欢艳丽的颜色了。她喜欢埃及的首饰。她站在红沙地上的时候……或者尼罗河边上的时候,有时候,我觉得,她就像九重葛,艳丽到怒放……”
程启思听着,他觉得,贾巴尔描绘的,并不像他认识的曲琬。“我看见她戴的首饰。脚镯特别漂亮,是真古董吗?”
“是真的。”贾巴尔的脸,在上升的烟雾里,模糊不清。“她去年过生日,我托穆萨弄来的。她很喜欢。哦,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些,是常事,我们无力阻止,也阻止不了。”
钟辰轩忽然问道:“娜塔的耳环呢?是容殊送给她的吗?”
“呃?”贾巴尔怔了一怔,“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不是容殊还能是谁?不过,我记得也是托人去弄的吧。”
钟辰轩问:“也是穆萨吗?”
“不,阿里。”
阿里这个名字,突然在这时候出现,让程启思也吃惊了一下。
“阿里?!”
贾巴尔抽着烟,无精打采地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要这样的东西,肯定要找他们……呵呵,大家都有自己的门路,你知道。”
程启思又沉默了。贾巴尔隔着一层烟雾,望着他,说:“你以前是曲琬的男友?你们为什么分手的?不会是你也察觉到……她喝了血红的啤酒吧?”
程启思呃了一声,他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你说什么?血红的啤酒?什么意思?”
贾巴尔一手夹着烟,凝视着窗外,并没有立刻回答程启思的问题。外面那么黑,只有隐隐约约浮现的祭庙的轮廓,像个黑暗里的怪物。
阿拜多斯的塞提一世祭庙,在埃及的著名神庙里面,可以说外表是最不起眼的,里面却拥有最精美绝伦的壁画。
只可惜,不少地方被熏黑了,据说曾经有人在里面生火煮饭。
每次一看到那些被熏黑的墙壁和天花板,程启思都觉得啼笑皆非。
“没什么。”贾巴尔终于回答了。“你就当我是在胡说八道吧。”
他又沉默了片刻,又问:“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
钟辰轩说:“关于阮泽芝的死。”
贾巴尔的手一抖,烟掉在了地上。他瞠视着钟辰轩和程启思,大声地说:“阮泽芝?她?为什么提到她?”
“因为她的死因有疑点。”程启思说,“我想从你这里,了解一些细节。”
贾巴尔弯下了腰,把烟从地上捡了起来,又塞进了嘴里。“她是在游轮上失足落水的。也许她是探身出去看风景,不小心掉下去的。太晚了,没有人注意到。那一带水很深,她的尸体也一直没有找到,到了一定时限,就以死亡处理了。这是惯常的程序,你们那里,应该也差不多吧?我记得,是出具了正式的文件的。”
程启思问:“什么人跟她在一起?她不会一个人去坐游轮吧?”
贾巴尔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他的脸,被笼罩在烟雾里。
“抱歉啊,我想不起来了。这件事,不是我经手的,细节我真不清楚。”
程启思又问:“那么,经手那位警官,你应该认识吧?”
“认识。”贾巴尔再次低下头,把烟头掐灭了。他的烟灰缸相当别出心裁,是块凹进去的大圆石,刻满了象形文字,里面还放着几块颜色相当漂亮的碎陶片,也不知道装饰还是随手丢进去的不要了的东西。“不过很遗憾,他在前年已经殉职了,因为一起恐怖袭击。”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贾巴尔自然是不会透露更多了。程启思和钟辰轩只有站起来准备走了,走到门口,程启思回过头,问道:“贾巴尔,在容殊的遗物里面,有没有订婚戒指?”
“没有。”贾巴尔答得很快,“他的遗物我们仔细清点过,没有订婚戒指。这件事,也挺奇怪的,容殊明明是定了戒指的,是他亲自设计的图样,还给我们看过。但是,在他死后,我们怎么找也没找到。也许,是被一个贪财的工人偷走了吧!毕竟,那是件值钱的首饰!”
钟辰轩问:“你还记得样式吗?或者,是在哪里订的?”
贾巴尔摊开了手。“你这就是为难我了!我就看过一次图样而已!我就记得,是朵莲花!”
从贾巴尔那里出来,走下了楼梯,程启思对钟辰轩说:“贾巴尔是不愿意对我们说实话啊。”
“正是因为如此,问题才更大,疑点才更多。”钟辰轩笑着说,“贾巴尔知道我们人生地不熟,所以这么糊弄我们。好啦,我们去找休吧,我想再问他一下关于曲琬的事。”
程启思皱起了眉,说:“为什么还要问他?”
“你认为贾巴尔说的,全部是真实的吗?”钟辰轩反问,“我可不这么认为。”
他又斜了程启思一眼,“你对休好像挺反感的啊,有必要吗?”
程启思只得跟着他去找席梦先。
“曲琬啊?”席梦先正在整理桌上的一些文物,这是从地下墓室里面找到的,他正在分类和编号。“她为什么留在埃及?这我可不知道。埃及确实不是一个年轻女孩子能长呆的地方,尤其是这几年。”
他拿着一个放大镜,在那里仔细地研究一尊小小的银雕像。“有意思,这居然是那位女神的像。那个密室,显然是后期重新修缮过的,墙上的壁画很美,至少是第十四王朝以后的了。……启思,有兴趣看一看吗?这个。”
程启思看到的,是一尊相当生动的狮子头女人身的小像。“这是埃及的哪一位女神?”
“塞赫迈特女神。”席梦先说,“狮子头的女神,嗜血而好斗。哦,她是危险的女神。我说塞赫迈特,你大概不知道,但是,说到哈托尔女神,你肯定不会陌生吧?一切欢乐与美丽的事物,都与她相关,比如,爱情,性,音乐和舞蹈。但是,另一方面,她又具有强烈的黑暗性和破坏性。她这黑暗的一面,有时候就会与破坏和毁灭的塞赫迈特女神等同起来。神话里面,塞赫迈特被拉神派到人间惩罚人类,可是,她却想灭绝人类。于是,众神哄骗她,让她喝下了满是鲜血的啤酒,她沉沉睡去,人类才得到拯救。”
这时候,程启思才明白了贾巴尔所说的“血红的啤酒”的典故。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尊小雕像,狮头的女神,却具有富有女性曲线的身材。
“席教授,你想对我暗示什么?”
席梦先微微一笑,放下了小雕像,又拿起了一个响铃。“这是哈托尔的响铃。……曲琬也有个哈托尔响铃,是很少见的彩陶的。祭祀之夜的晚上,我看到她拿着,但缺了一块,女神头被摔坏了。真是可惜,彩陶的哈托尔响铃很少见到那么完整的。你既然问了,我就对你说说我的猜疑吧。我觉得,她一定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必须留在埃及。”
程启思重复了一遍。“非做不可的事?”
“我只是猜想。”席梦先说,“我看到过她的愤怒,她就像狮头的塞赫迈特,或者是太阳落山之后的哈托尔。”
他走到了窗边,指着窗外那株九重葛。“看到这个了吧?阿斯旺很多,但阿拜多斯几乎不长。这里太贫瘠了,就在沙漠的边缘。这一株,我记得很清楚,是曲琬种下来的,已经长成这样了。”
那确实是一株长得非常茂盛的九重葛,鲜丽的大红色,微微地带着一点橙色。
半面墙都被遮住了。
程启思低声地说:“是她种的啊。难怪……”
难怪贾巴尔提到曲琬的时候,总会联想到九重葛。
也难怪,曲琬总是站在那丛九重葛下面。
“那天早上,我站在黑暗里,看着她走出去。她站在一株叶子很丰厚很艳丽的九重葛下面,把那些叶子——你知道吗,是叶子,并不是花,花是藏在叶子里面的——她把叶子大把大把地扯下来,然后又放开手。那些红色的树叶,就在她身边飞舞……”
席梦先的眼睛,像是看着远处。“她长得很美,很端丽,很明艳,我一直觉得她就像个女神。可是,那时候,她的眼里燃烧着怒火。她那一刻,让我想起了哈托尔女神,一面是美丽的女神,另一方面……她喝的啤酒,是血红的。”
说到这里,席梦先转过头,问程启思:“以前的曲琬,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问题,让程启思一时间楞住了。席梦先又说:“我的意思是,像现在这个模样吗?浓烈艳丽得就像她种的九重葛?”
“……不。”程启思缓缓地说,他的眼里,带着浓重的回忆的色彩。“以前的她,更像是白色的百合,清丽脱俗。”
席梦先继续弯下腰去给文物分类,不经意地说:“这么说,她可真是变得太多了,不是吗?”
过了片刻,席梦先又说道:“这段时间,不,是前段时间,她好像确实有些变化。”
程启思问:“什么变化?”
“很难说。”席梦先侧过头,似乎在努力想着如何形容,“她好像有很重的心事,有几回都把文物的分类弄错了。她是个细心的人,平时不会发生的。现在都还有一批早就应该整理好的文物,不知道搁在哪个箱子里,她还没弄出来。”
席梦先又叹了一口气。“也许,是跟你有关吧。”
他注视着程启思。“我看到过她看你的眼神。你大概是早就忘了她,可她,应该没有忘记你。”
钟辰轩一直没有开口,这时候,眼神移到了程启思身上。
程启思只能避开他的眼光,闭嘴不说话。
“休,你好像有什么事不愿意说。”钟辰轩慢吞吞地说,“你就跟我说实话吧,有什么好隐瞒的?”
席梦先笑了。他把手里的小雕像放了下来。“辰轩,你也知道,背后说人是非,不是我的作风。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好吧,我就跟你们说了,我觉得,老李跟曲琬之间,似乎关系不那么简单。”
程启思瞪着他。席梦先耸了耸肩,“只是猜测,我不保证是不是真的。只是一种感觉。”
“可是……”程启思犹疑地说,“李教授跟她的姨妈……”
席梦先打断了他。“老李跟她的姨妈并没结婚,曲琬虽然是他学生,但说起来,也并没什么不可以。当然,多少有点让人感觉别扭,所以,他们也一直瞒得很好。行了,这话,就当我没说过,你们听过就算了。”
程启思呆在那里,钟辰轩却说道:“还有一件事,休。你知道容殊亲自设计订婚戒指的事吗?或者说,你见过吗?”
“唔?”席梦先有点吃惊,大概没料到钟辰轩会问这样的问题。“好像有点印象。图样……好像是莲花?很别致,跟娜塔挺合的。不过,后来一直没有找到,我记得贾巴尔说过。”
钟辰轩又问:“是对戒?还是只有一个女戒?”
“这个……”席梦先皱起了眉,想了片刻。“至少,我只见过女戒的图样。”
“贾巴尔告诉我们,娜塔的耳环,是通过阿里弄来的,你知道这件事吗?”钟辰轩问。
席梦先点了点头。“这件事,我倒是确实记得。那耳环非常好,所以我印象很深。对,是娜塔想要,就托了阿里去找。”
钟辰轩追问:“是娜塔亲自找的阿里?不是容殊找的?”
“不是。”席梦先十分肯定地说,“容殊不会做这种事,就是娜塔自己。其实,她也只是随口说了说,我记得,但是阿里表示他有办法,娜塔也就同意了。”
正在这时候,有人敲门。
华燕雁。
她戴着副大墨镜,大得把半个脸都遮住了。
“打扰了。我有点事,想拜托你,休。”
程启思看他们有话要说,就拉了一下钟辰轩,准备走了。钟辰轩却又问了一句:“休,你跟华小姐很熟吗?”
“是啊,认识两年了。你也知道,我虽然自己画得不好,但还是挺喜欢看别人的画。”席梦先笑着说,“这一回,就是我邀她来埃及的,做一些雕塑的修复工作。”
华燕雁平淡地加了一句:“我对埃及的壁画和雕塑,都很感兴趣。”
“你怎么老是对戒指啊耳环啊什么的上心?”回到房间后,程启思抱怨地说,“席梦先这个人也真是,他叫我们听过就算了,这不等于是废话吗?而且是这么劲爆的消息?”
钟辰轩不答腔,坐在那里继续看资料。程启思看他明显是不想讨论这件事,在那里唉声叹气了一会,不死心地又问:“如果席梦先说的是真的,李教授肯定不会是杀阮泽芝的人。如果是他杀的,他再跟曲琬……他心理上过得去吗?”
“不好说。以我跟他有限的接触,我觉得,李教授这个人,很有意思。他一心扑在他的考古工作里面,生活里好像都没有别的东西,几乎不像是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了,是一个如此标准的‘考古学家’的样本。他对善恶是非的观念,恐怕与一般人有点不同。他十分迷恋古埃及文明,而古埃及人,可以说,有种与生俱来的诡诈,缺乏罪孽观。他们想要成功通过冥府的审判,会使用欺骗、贿赂等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这在亡灵书里面可以见到充分的例证。我确实见过那种眼里只有自己的人,——心怡,她就是这样的人,但李教授又是另一种例子,他的这种自行其是,更让我感兴趣。”
钟辰轩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接着漫不经心地说,“而且,如果是他杀了阮泽芝,也未必是谋杀,可能是失手。”他伸出一只手,“注意看李教授的手了吧?很大的一双手,骨节突出,非常有力。也许一失手就会扼死一个纤弱的女性……”
说到这里,钟辰轩不说了。程启思看着他,说:“继续说啊。”
钟辰轩看着他,不说话。程启思无可奈何地说:“你不会以为我的心理创伤有这么深吧?继续说!”
“事实上,比起李教授,诸明更可能是凶手。”钟辰轩说。“他是一个赌徒,还是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他铤而走险杀人的可能性相当大。莫明不是说,他当年因为赌,马上就要身败名裂了么?”
程启思点了点头。“我已经让莫明去核实诸明经济情况的细节了。”
“莫明怎么说?”钟辰轩笑吟吟地说,“有没有催你回去?”
程启思尴尬地说:“有啊,当然有。”
“我真想回去啊。我说过,大家都挺想你的,常常问着你呢,你也真是狠心,一走了之。”钟辰轩叹了口气,看着旁边的一盘大饼,“再吃这个,我觉得我会死的。启思,要不,一会开车去卢克索吃饭?”
程启思说:“开过去三小时,开回来三小时。就为了吃个饭?”
“哎,可以叫外卖就好了。”钟辰轩抱怨地说,“什么鬼地方!”
程启思讨好地说:“等回去了,不,只要离开阿拜多斯了,你要吃什么都我请客,好不好?”
“难道你还指望我请客?”钟辰轩甩他一个白眼,“不是你非要拖我来这里的吗?是我想来的吗?是我愿意的吗?”
程启思知道一说到这个问题,那只能是自己更挨埋怨,忙说,“是是是,都怪我,都怪我,我们说正事,好不好?”
钟辰轩说:“比起诸明的经济状况,我倒是更想知道,为什么阮家会有那么古怪的遗嘱。你有高朗在埃及的手机号吧?”
程启思点了点头。埃及手机费很便宜,来的时候游客一般都会办一张。他拨通了高朗的电话,高朗听了,并没有觉得吃惊,非常简洁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高朗说,他很清楚地记得阮泽芝的话。阮泽芝当时的意思是,如果阮南章的想法改变,受益人也会有他,这也是他们父母的意愿。而且,她自己也准备重写遗嘱,诸明的行为让她很不满意。还有,阮泽芝父母更改遗嘱的时间,离阮泽芝死只隔几个月。她父母病故不久,她也出事死了。”
钟辰轩听了程启思的复述,脸上却微微地有些兴奋的神色。程启思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他肯定有所发现,只是还不愿意说出来。
“你真认为,阮泽芝是被害的?”
钟辰轩点了点头。“我不相信埃及方面的结案报告,她很可能是被谋杀的,至少也是被误杀。比如,在争执中,被推下了尼罗河……”
程启思说了一句:“说得好像你亲眼看见了一样!”
“结案报告上面写的她在尼罗河的游轮上失踪,这一点肯定是事实。”钟辰轩说,“没有太多细节,贾巴尔也不肯告诉我们。其实,如果是常见的阿斯旺到卢克索的游轮,那船是开得非常慢的,晚上还会停着不动,一停就一整晚,如果是失足落水,应该很容易找到。”
他这么一说,程启思也觉得有理。“没错,《尼罗河上的惨案》里面,那把被凶手扔到河里的枪,轻轻松松就捞出来了。枪都能捞出来,何况人?”
“我觉得,在那个所谓的奥西里斯祭祀的夜晚,古代埃及国王的墓室里面发生的事,是一定会发生的。”钟辰轩说,“有一种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感觉。否则,你怎么解释李教授他们什么都准备好了?又是亡灵书,又是祭品,豹皮……好像真的要让木乃伊复活一样!”
“可是在那天晚上,死的是李教授。”程启思反驳说,“难道他自己去策划自己的死亡?这不可能。”
他刚说完这话,就明白钟辰轩的意思了。程启思两眼盯着钟辰轩,一字一字地说:“说来说去,你仍然还是把曲琬作为你最大的怀疑对象。”
“哦,她实在是太可疑了。”钟辰轩有点不耐烦地说,“别因为你们的感情而意气用事,启思。作为李教授的助理,学生,身边最亲近的人,她可以妥善地安排一切。但是,动机呢?难不成,李教授手里有曲琬的某种把柄?”
程启思不由自主地罗嗦了一下。“你怀疑曲琬也可能是杀阮泽芝的凶手?”
“这是目前能找到的最明确的动机了。”钟辰轩说,“从受益情况来看,她跟诸明,都是最有嫌疑的。谁有动机,那么谁就可能是凶手,这一点需要我教你吗?曲琬她不仅有动机,有能力,也有时机!”
“时机——这是我对李教授的谋杀案最奇怪的一点,”程启思疑惑地说,“毕竟,当时大家都在一起,万一哪个人没有晕倒,不就看到凶手杀人了?而且,如果真是曲琬,她用的是什么法子,能让别人都晕过去,她一个人不昏倒?”
“我想看一下李教授的验尸报告。”钟辰轩说,“从医学的角度说,什么闻了就晕倒的迷药,相当不靠谱(你当时没有闻到过奇怪的味道,对吧?),我看还是吃下去的比较可能。”
程启思其实还真想过这个问题。那天晚上,确实,所有人坐在一起喝过茶,吃过三明治,抽过埃及特有的水烟。
“那是李教授叫我们去的啊。说起来,那个茶会,还真是有些刻意哪……”
钟辰轩反问:“是李教授叫我们,还是曲琬,有区别吗?你觉得李教授一个大老粗,会去准备茶水吗?还不是曲琬来做?有些药,不是即时发作的,在胃里溶解比较慢。毕竟他们那仪式得折腾很久,足够把所有的误差时间全部算进去。如果李教授的验尸报告里面,检验出麻醉药物的痕迹,那么,我们就有足够的理由怀疑曲琬。”
程启思说:“李教授摔成那样,肯定是从高处坠落的。”
“这也符合女人杀他的特征。”钟辰轩说,“李教授是个力气很大的人,凶手如果跟他正面搏斗,未必能占到便宜。很可能凶手就是趁他不注意,直接把他从高处推下去的。”
“这样又是悖论了。”程启思表示反对,“女人怎么能把昏迷不醒的李教授弄到高处?这不可能。”
钟辰轩不满地说:“你就是不肯相信曲琬是杀人凶手。我都给你说了,她的动机,不是一般的明显。我看得很清楚,她想回到你身边。李教授说不定就是她的障碍。”
“她还爱我,不等于我还爱她。”程启思咕哝着说,“就算她要摆脱李教授,回到我身边,也得看我愿意不愿意。”
钟辰轩问:“你愿意吗?”
“不。”程启思说,“我不愿意跟一个可能的谋杀者在一起。你说的这个动机,我认为不够充分。杀人不是件容易的事,对大多数人而言,得被逼到绝路才行。不是人人都是天生的杀手性格。不过,我同意你的分析,那个奥西里斯之夜,应该是个布置好的舞台。”
重重的脚步声从过道响起,贾巴尔出现了。他手里捏着一份档案。“李的验尸报告出来了,看看吗?”
“这么快。”程启思接了过来,“从高处坠落,造成颈椎折断。……唔?体内没有发现麻醉药物的残留?……”
钟辰轩从他手里把验尸报告拿了过去,仔细地看。“高处坠落,所以才摔得脑后凹陷,颈椎断裂。这个冲击力不小啊,从哪里摔下来的?”
贾巴尔冥思苦想了半天。“不可能很远。可是旁边都是些平房和小楼房,最高的也就两三层。从阿拜多斯的塞提一世神庙顶上摔下来?会没人看到?……我觉得挺难的。”他忽然发出了一声怪笑,脸色也突然地变得阴郁了,“也许,他是摔进了冥府吧!冥府那不就是要多深,就有多深吗?”
钟辰轩手里翻着验尸报告,不经意地说:“那么,容殊的尸体,就是在奥西里斯的冥府里面焚烧过喽?”
贾巴尔一楞,对钟辰轩的话,不知道如何作答。钟辰轩又问:“那具女尸,唔,木乃伊,怎么样了?”
“实在没什么头绪。制作木乃伊之前在碱水里面长时间浸泡过,对验尸又造成了一重障碍。”贾巴尔抓了抓头,“而且,现在到哪里去找娜塔的皮肤头发来验DNA?我们还正在犯愁呢,连塞恩也想不出来。”
他拍了拍那份验尸报告,“这是复印件,你们留着吧。娜塔——噢不,那具女尸的结果出来,我会马上拿给你们的。”
贾巴尔匆匆地走了,步子迈得很大。程启思听着他的脚步声下了楼梯,转头对钟辰轩说:“你觉得李教授是从哪里摔下来的?”
钟辰轩又低下头,去看那份验尸报告。“是啊,真有趣,他究竟是在哪里摔死的呢?摔得脊柱都碎了……只要进了祭庙景区内,都是砂地,地面不至于那么坚硬啊。如果是在外面,又太容易被发现了,毕竟是住人的地方……他是在哪里摔死的呢?”
程启思靠在窗前,看着夜幕中的阿拜多斯。这确实是他见过的最阴森的一座埃及神庙了,埃及的祭庙,更多的是堂皇和恢宏,有种以规模就能睥睨一切的气势。至今依然端坐在帝王谷的巨大门农坐像,虽然面目早已风化剥蚀,但辉煌依旧。只有阿拜多斯,那些柱子,和低矮的天花板,沉重地压下来,处处都透着阴郁。
他把自己的想法对钟辰轩说了出来。钟辰轩却不以为意地说:“我上次就说过了,第一,确实是神殿构造的问题。这种又粗又矮的柱子,往往就会给人这种阴暗压抑的感觉。你看希腊的科林斯柱,就有近乎完美的比例,纤细修长,加上光源充足,自然给人一种明亮和光彩焕发的感觉。——这有什么奇怪的?希腊神庙为生而建,而埃及祭庙为死而建。民族的文化传承,扎根很深,还是起很强烈作用的。第二……环境是一方面,影响了我们。周围的人,也影响了我们吧。”
程启思说:“什么意思?”
“我们周围的人,都各有心事。我相信,杀人凶手就在他们之中。”钟辰轩的眼睛,带着点茫然地望着黑暗,重复了一句他曾经说过的话,“黑暗是很容易感染人的,不是吗?……”
程启思忽然楞了一下。透过窗户,他看到容琳走了出来,从旅馆里面走到了街上,正对着神庙的地方。
她的头发披散着,穿了一身白色的长裙,一盏路灯正好照在她的身上。她的模样非常素净,没戴任何首饰。程启思记得,在机场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又是项链又是耳环,都是相当贵重的定制珠宝。
“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程启思回过头,对钟辰轩说。钟辰轩还没会过意来,呃了一声,说:“谁?曲琬?”
“不是曲琬,你总把眼睛盯在她身上。”程启思有点不满地说,“我说的是容琳。她真的有点精神上的毛病吗?”
钟辰轩却没把他后来的问题听进耳朵,或者是听到了,却懒得回答。“容琳?她在哪里?她跑出来了?”
钟辰轩走到了程启思的身边,往下一看,正好起了风,红花就在穿白衣的少女身边打转,在周围那些灰扑扑的房子衬托下,惨白的路灯下面,容琳确实像个仙女,整个人都在发光。周围有几个当地小孩,都躲在一边,偷偷地看她。容琳也对着他们笑,笑得又是清纯,又是甜美。
她真的很年轻,比实际的年纪还要年轻,不化妆的时候,完全就是少女的模样。
“我下去看看。”钟辰轩放下手里的验尸报告,就往外走,程启思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你这是怎么了?容琳的事,你这么积极?都不像你了啊,辰轩。”
钟辰轩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你都说了,她可能有精神上的问题啊,我也不能放着不管,是不是?”
程启思仍然没放开他。“仅仅如此么?辰轩,对待容琳的态度上,你很奇怪。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的事?”
“我就把她当病人看待,有什么态度了?”钟辰轩更不耐烦了,“你只管找你的曲琬去,我也没多说一句啊。”
程启思叫了起来:“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话还没说完,钟辰轩顺手把他推开,走出了房门。程启思听着他下楼的声音,站在那里,有点不知所措。
钟辰轩下楼之后,直接走到了容琳旁边。程启思看到他们两个人在说话,但是隔得远,也听不见。他只见到容琳伸手拉住了钟辰轩的手臂,似乎是很急切地在对他说着什么,钟辰轩应该是在安抚她。
程启思对着楼下的两个人看了一会。大概那钟辰轩和容琳也觉得在那里站着说话很没意思,两个人又走回了旅馆。程启思拿了支烟,准备到楼顶的天台上去呼吸下新鲜空气。
他一走上天台,就看到了单雨。单雨正坐在一张躺椅上,手里端着个杯子。见到程启思,他微微一楞,跟着又笑了。
“正好想找人聊天。喝一杯吗?”
程启思说:“你在看什么?”
他朝前走了两步,走到了单雨椅子的旁边。
天台下面,就是这家旅馆的后院。院子里有灯,一盏大灯,很白很亮。
一个女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凿子。
华燕雁。
从单雨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华燕雁。
她的身旁,是程启思见过的那座雕像。她的脚边放着一大堆工具,正全神贯注地敲敲打打。“叮叮当当”的声音,在近于死寂的阿拜多斯的夜晚,实在是太过于清脆响亮了。
“她那个雕像作品,不是已经完成了吗,她还一直在弄什么?”程启思有点奇怪地说。
单雨摇了摇头。“谁知道呢?最后一点细节吧,大概。……你知道她这作品的名字吗?”
程启思点了点头。“——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