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来了。”
程启思回房间的时候,钟辰轩已经坐在里面了。之前的不快,反正是两个人之间常常都会有的,程启思当然不计较。“你跟容琳谈了什么?”
“这个女人,究竟是真疯,还是装疯?”钟辰轩一句话,让程启思吃了一惊。程启思注视着钟辰轩,嘴角泛起了一丝苦涩的笑,“那么,奥菲莉娅是真疯,还是装疯?究竟是真的受了过大的精神刺激疯了,还是因为逃避悲哀绝望的现实而装疯?”
钟辰轩有点不耐烦地把手边的杯子,推到了一边去。“启思,我不想再跟你讨论奥菲莉娅。”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再跟我讨论文若兰。
你的意思是,她的坟头早已经长满青草和青苔。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实在没有办法,把她抛到脑后。
她的死,可以说,改变了你我的人生轨迹。
她虽死犹生。
每次想到这四个字,都像是满沾着血写下来的,触目惊心。
“你都看不出来她是真疯还是装疯?”程启思带点嘲弄地说,“这个女孩子,真的有这么厉害吗?”
钟辰轩耸了耸肩。“如果是表演的话,倒是天衣无缝。你知道,启思,被迫害的妄想,严重的时候是会伤人的,患者也确实是相信自己是被迫害的。但是,比较轻微一点的状况,患者心里是知道,那些被迫害的事,都是假的,只不过患者不愿意承认而已。就这个意义上,也许,我们可以不专业地称之为——装疯?”
程启思慢慢地说:“你是想说,容琳,就是这样。”
“我本来认为,如果是这样,那么她还有救。”钟辰轩说,“她确实是被她哥哥的死深深地影响了,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对长者(或者医生)的依赖……她以前一定非常喜欢也非常依赖她哥哥容殊。”
程启思的眼睛盯在钟辰轩的脸上,慢慢地看过他的脸,似乎想从钟辰轩的脸上,找出些什么来。“辰轩,你对她的兴趣,是过于大了。这是你一个不好的习惯,你知道吗?你对那些天生有疾病,不健全的灵魂感兴趣……容琳这种情况,就是你特别感兴趣的。可是……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安全的事……”
“安全?”钟辰轩手里握着那个杯子,两眼却不看程启思,看着外面昏暗的夜色。
程启思从没有哪一刻这么强烈地感受到,塞提一世神庙,真像是一座无声的静默的灰色坟墓。埃及的一切都是为死而建,这时候,程启思是恍惚地觉得明白了。
“什么是安全?我们需要安全吗?看看这里,埃及,古老的‘玛阿特’早已崩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浮躁和不安。我们说不定下一秒就可能死于某个意外呢……为什么要那么在意安全?我们这一生,又能有多长?”钟辰轩说,他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是程启思再熟悉不过的,但这时候,又让程启思感觉到,有些许的不同。
或者,这里阴郁的气氛也同样感染了他们自己。
“哦,我收到了朋友的邮件。”钟辰轩在那里翻手机,“我还没来得及看。我托了熟人,去查那段时间里有可能替华燕雁整过容的医生。以单雨的背景,能找的一定是最顶尖的,范围有限……”
程启思没有理会钟辰轩的话,他仍然在望着窗外的黑暗。
“……启思。”
钟辰轩的声音,把程启思拉回了现实。这时候,钟辰轩的声调里面,含着的隐隐的恐惧,让程启思的心都跟着在往下沉。
“你看这里,启思。”钟辰轩把手机推给了他,“这里,看这个……”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邮件里面附着两张照片,一张是他们熟悉的女人的脸——华燕雁。整容之后的脸。
另一张照片上,是个年轻女郎,长发,肤色微黑,双目晶莹,美得生动而神采流漾。
她正在拉小提琴,嘴角微微含笑,蓝紫色的裙摆飘飘,整个人像朵摇曳多姿的蓝色莲花。
程启思从来没有见过娜塔,但是看到这张照片的一瞬间,他就本能地认定,这个女郎就是娜塔。
也许是席梦先形容得太贴切的缘故。
程启思的脑子里一团混乱。
华燕雁受过重伤的脸。
容殊被烧焦的尸体。
华燕雁拉开了闪绿岩雕上面盖着的白布。那白布,就像是一层尸衣。
复活。
复活。
程启思简直觉得,这个词,就像一声从远古传来的嘹亮的号角声。
窗外的冷风吹在他身上,硬是把他背上的冷汗吹得干了。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钟辰轩。他说的话,却似乎是不着边际的。
“启思……虽然古埃及人的思维,缺乏辨证的哲学性,也注定他们的文明固步自封,无法更上一层,但却仍然是有其特色可言的。哲学原本是个抽象的东西,他们却把抽象的哲学给予具体化,实质化……比如……假门……”
钟辰轩望着程启思,慢慢地说,“假门,是一种伪装,也是一种掩饰,是一种假象,指引我们走向一个错误的方向。某种程度上,假门也是一种面具。”
“那个假门,应该是很早以前就存在的吧。”程启思说,“这埃及神庙啊,机关重重,有一张当年的地图,简直比什么都管用。”
钟辰轩叹了口气,说:“是啊,本来么,密室诡计当推理小说看看不错,拿在现实里面,并不实际,太容易出偏差了。”
程启思笑着说:“那你觉得,什么样的谋杀比较安全?”
“我说过了,没有什么是安全的。”钟辰轩说,“谋杀本身就是一件极端危险的事,连谋杀都能安全了?”
“算我用词不当。”程启思说,“我的意思是,相对更有把握一些?”
钟辰轩想了半天,仍然摇头。“只要是做了,就必定有迹可寻。在行动的过程中,就几乎一定会有某种痕迹留下。不,客观地说,我觉得,谋杀无论如何都是一次极其冒险的过程。至于说怂恿别人动手,如果是作为一种可有可无的消遣,没有问题,但是,成功性能达到百分之五十吗?在有强烈动机的情况下,这种谋杀方式太不可靠了。”
他作了一个手势,“没亲眼看到要谋杀的对象咽下最后一口气,凶手估计是不能放心的。”
程启思忽然惊讶地“咦”了一声。
“辰轩,我好像看到有人从阿拜多斯里面出来。”
钟辰轩也到窗前去看。他晚了一步,只看到一个人影,没进围墙长长的阴影里。“谁?认识的人吗?”
程启思疑惑地说:“我觉得,像是贾巴尔。”
“贾巴尔?这么晚,他去阿拜多斯做什么?”钟辰轩一脸的不解。
程启思喃喃地说:“他好像是从大墓地的方向过来的……”
钟辰轩沉默。
老实说,这个时候,去大墓地,怎么都像是要干掩人耳目的事。
程启思忽然异想天开地说:“反正也睡不着,我们也进去看看吧,也许还能找到些线索。”
钟辰轩一脸狐疑地说:“这大半夜的?”
“这不是最有气氛吗?”程启思还真觉得自己想出了一个好点子,“我们可以试一试,能不能偷溜进去。”
钟辰轩两眼望天。“这里守卫的军人都是带枪的,当心把你射成马蜂窝。”
“大半夜的,哪来什么守卫啊?”程启思说,“都睡觉去了,这又不是军事重地,又没有什么宝贝,谁守夜啊。你那天不也跟容琳溜进去了?”
钟辰轩还不太情愿的样子,挡不住程启思突如其来的热情,只得披了件外套,跟他一起下楼了。
深夜的阿拜多斯,就像一个巨大的坟场。
“大墓地”。
“那天晚上,我们就是沿着这条路走的。”程启思指点着说,“奇怪的是,在这片沙地上,发现了很多血迹。哦,血量真是特别多……如果一个人流那么多血,不及时抢救,肯定就没命了。那天,李教授给我们讲了一个古埃及的神话。阿努比斯神攻击了塞特的族人,他们的血,就染红了沙地,然后就变成了红色的沙漠……”
这时候,自然早已经看不见血迹了。
沙漠的风沙一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后来一阵忙乱,程启思也忘了提醒贾巴尔去取样作鉴定,现在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也许是动物的血。”程启思不太有信心地又提出了这个可能,钟辰轩却说,“这附近,好像并没见着养什么动物。至少也得是头羊吧?”
程启思继续提出见解。“也许有人在这里搞祭祀活动?”
“哦,不可能。”钟辰轩拖长了声音,说,“既瞒不过李教授和席梦先,也瞒不过贾巴尔。而且,我真不太相信,远古的祭祀,在埃及还有信徒。”
程启思疑虑重重地看着钟辰轩,说:“你有什么看法吗?”
“我的看法很简单。”钟辰轩说,“这里死了人。你们来的时候,好巧不巧地看见了留下来的血迹。也许凶手本来已经把血迹给掩埋掉了,但是不幸的,起了大风,血迹又出现在了你们的眼前。”
他话还没说完,一阵寒风就吹了过来。半夜的沙漠气温极低,冻得人都快结冰了,跟白天那晒得人都要脱水的干和热完全是两重天。
程启思一个寒颤,也不知道是因为风,还是钟辰轩的话。
“你是想说,我们刚经过那里的时候,有人才死了不久?”
钟辰轩问:“血当时干了吗?”
程启思想了片刻。“干了。你也知道这里的温度,那种曝晒的情况下,是肯定比我们平时的经验有不同的。不过,肯定是新鲜的血,这点我有把握。”
“呵,我当然相信你的经验。”钟辰轩笑着说,他披着件风衣站在那里,背后是墨黑的天幕。满天的星星,他的眼睛比星星还亮,“那么,你同意我的话吗,就在你们经过这里不久之前,刚发生过一起谋杀?”
程启思笑着说:“谋杀就得有尸体。连尸体都没有,说什么谋杀?你也真是糊涂了。”
钟辰轩斜斜地瞟了他一眼。“大墓地,那么多墓,那么多密室,要藏一具尸体还不容易了?何况,刚才贾巴尔不是已经给我们提供了另一个佐证吗?”
程启思一怔。“你认为贾巴尔晚上偷偷进去,是在处理尸体?!”
“我说过,我不怀疑他是凶手,但他很可能是一个帮凶。”钟辰轩缓缓地说,“这个感觉,十分强烈。因为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如他所言,再细微的事,都瞒不过他的眼睛。而且,刚刚在贾巴尔桌子上看到的东西……”
程启思皱了眉,说:“什么?”
钟辰轩微微一笑,说:“如果是你不愿意看到的东西,你就不会看到,是吗,启思?”他也不等程启思回答,又说,“我们走吧。”
奥西里斯地下密室的铁门这次被锁住了,这锁自然难不倒程启思,十秒钟开锁。程启思问钟辰轩:“那天晚上,容琳就是带你从这里进入密室的?”
“不错。”钟辰轩说,“我还记得路,我们再走一次吧。”
程启思满腹疑问地说:“她怎么会知道路?”
“她说——她曾经在她哥哥那里见过一张残缺的地图。”钟辰轩轻声地说,“她这次回埃及,发现那张地图居然跟阿拜多斯的大墓地结构十分相似。在地图上,有一块特别标注的地方,看起来像是一处密室,密室里面又有石棺的标记。”
程启思扬了扬眉。“那这个容琳,可真是天才,看一遍就能记住地图?”
“至少,她是对我这么说的。”钟辰轩说,“不过,她智商很高,这也是真的。”
“看不出来,她还真是聪明啊。”程启思说,“容琳认为,她哥哥的头可能就被藏在那里?”
钟辰轩点了点头。“她说,不太敢一个人去,所以叫上我。”
程启思嘲笑地说:“你胆可真大,万一她在路上给你一刀呢?这种事,你好歹也应该告诉我一声!”
“我要告诉你,你还能让我去吗?”钟辰轩理直气壮地说,“她一小丫头,能怎么样?你太小看我了!”
程启思忙说:“是是是,是谁被关在密室里面,差点死掉的?”
钟辰轩横了他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程启思赶紧闭嘴。
过了片刻,钟辰轩叹了一口气,说:“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我也太掉以轻心了。我总觉得,我们跟案件没有本质上的关系,凶手应该没必要针对我,所以我并没有太提防。要是真死了,那还真冤!”
程启思摇了摇头。“既然已经卷了进来,就说不清楚了。而且,你应该很清楚,杀人是会上瘾的。——不,应该说是,杀了一个人之后,要杀第二个,第三个,就会很容易了……我连人都杀过了,还有什么事不能做呢?……”
“是啊,心理防线就是这样,一点点崩溃的。”钟辰轩叹息地说。
两个人沿着狭窄的通道,走了好一阵。钟辰轩用手电对着墙壁找了一会,说:“启思,看这边。”
程启思已经对“假门”这个特有的概念有了基本的了解,但似乎埃及的“假门”,也有不同的样式。这一道假门甚至是以三维形式建造出来的,连“门闩”都清晰可见,程启思确实有点佩服埃及人的创造力和想象力了,让他忍不住伸手想去拉一拉,看是不是能把这道门拴开。
钟辰轩的脸,在手电的光下,也显得有些黯淡和诡异。“这不是假门,是真门。——你试一试,把手往后面伸,那里有机关。”
程启思试着往钟辰轩指示的方向摸了过去,半尺深的位置,果然有个空格。他的手碰到了一个半圆的球,往右拧了一转,他听到了清晰的“格”的一声。
“向右拧三转,向左拧两转,再用力推。”钟辰轩说,“要很用力才行。我那天晚上,费了很大的劲。女人的力气是不行的,除非有杠杆之类的工具。”
门慢慢地开了。
这不是一道假门,是真的门。
程启思瞠目结舌地看着,突然回过头,问钟辰轩:“你怎么知道要向右拧三转再向左拧两转?”
钟辰轩答道:“容琳说地图上写的。”
程启思又皱了一下眉,还没来得及再问,钟辰轩就说道:“这密室有两个入口,我想,刻字的指示应该是容殊做的,他还真是能绕弯弯。能写下那种象形文字,不是专业人士办不到。要不是有休一起,你们别想找到。而容琳知道的这个,要容易得多了。”
进去之前,程启思在墓室里面找了块又大又重的石头,把门卡住,否则门就会自己关上。“这样比较好,我可不想被关在里面。”
现在看起来,奥西里斯神庙的地下密室跟西里恩,既然是有地下通道相连的,有密室也是情理之中。
程启思举起手电,环视四周。这个墓室,确实跟前王朝时期的阿拜多斯王陵不相像,更像新王朝时期的塞提一世神庙,有着繁复美丽的壁画装饰,只可惜被烟熏火燎得黑漆漆的。
密室里面的那些坛坛罐罐,已经被席梦先等人清理了出去,还剩下少量的东西,搬到了上面的墓室,还没来得及拿走。程启思扫了一些,有些是陶罐,有些是石头的小雕像,还有些护身符之类的东西,都不怎么起眼,跟当年卡特进入图坦卡蒙墓室那种“全是黄金”的感觉差了一个世纪,看来高朗想在考古史上留名一笔的想法得落空了。
钟辰轩的目光,停留在对面墙壁奥西里斯绿色的脸上。他的声音里面,带着点淡淡的叹息的调子。“当时进来后,容琳直接就冲到这边了,我刚想跟过来,就踩碎了装乙醚的瓶子,瓶子就在过来的必经之路上。她趁着黑暗,赶在我前面,轻轻把瓶子放在了地上。……唉,这么简单的事,当时的我却被瞒了过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只是一个人推不开假门,一时间又没找到合适的工具,想让我帮忙,并不想杀我。否则,我已经……”
程启思咀嚼着这番话,只觉得寒毛都竖了起来。“辰轩,你究竟在说什么?!”
钟辰轩淡淡地笑了一笑。“其实,启思,你的态度,也给了我暗示。你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应该是被她惊艳了,她实在长得很美丽,也符合你的审美。但是,你很快就再不对她感兴趣了,也不再特意靠近她。你是本能地觉得,她——不正常吗?麦克白夫人夜夜梦游,无休无止地去洗她染过血的手。麦克白问医生:‘你难道不能诊治那种病态的心理,从记忆中拔去一桩根深蒂固的忧郁,拭掉那写在脑筋上的烦恼,用一种使人忘却一切的甘美的药剂,把那堆满在胸间、重压在心头的积毒扫除干净吗?’……医生回答,他办不到。是的,我也办不到,对她,我无能为力。她杀的人,已经死了六年了……”
“死”那个字,仿佛是丧钟被敲响的声音,在石室里回响。
“你知道她杀了人,却没有马上告诉我?”程启思高声地问,他的声音,回响得更大。
“……我还想最后再努力一次。”钟辰轩的叹息声,十分悠长,“她说想要我救她,我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我也想帮她……可是,就在刚才,我跟她又谈了一回。我明白,我办不到。我帮不了她……而且,她可能还会继续杀人,她完全不会在乎的……”
容琳的房间,十分温馨。
即便是只住这么一小阵子,她也弄来了个沉重的大铜瓶,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搜罗来的古董,里面插着一枝莲花。
有这么一枝花,这破旧的屋子顿时就显得美丽了,莲花甚至显出几分高雅。
容琳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正在桌子边上忙着用自己带来的电水壶烧开水泡茶。
她听到门口有响动,一回头,却是高朗。高朗戴着他那顶帽子,帽沿压得很低,肩上背着他不离身的摄影包。
“高朗?”容琳笑了起来,“我正好在泡茶,我给你也泡一杯。”
她又拿出了一个杯子,放在桌子上,把另一包茶叶放了进去。“正在烧水,几分钟就能开了,你坐一下啊。”
高朗望着她的背影,容琳戴着一串细细的银手镯,她在那里忙碌,镯子就叮叮当当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把你家里那个铜花瓶也带来了。这么重,你不嫌麻烦吗?”
容琳没有回头,不经意地说:“托运呢,有什么麻烦的。这是我最喜欢的花瓶,以前从埃及带回去的。你觉得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就是上面有个凹痕,都凹陷进去了。你应该找人修复一下。”高朗慢吞吞地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是心不在焉的样子,好像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容琳相当轻快地说:“不用了,我就喜欢它现在这样。你来找我,有事吗,高朗?”
“……小琳,你平时常戴的那条灯心草和百合花的项链,怎么没见你戴了?你不是特别喜欢吗,因为是你哥哥送你的?”
容琳的手,微微地停了一下。“那条项链?哦,在这里啊。我带了好多条项链呢。”
她拿出一个红色的小羊皮首饰盒,里面果然躺着一条很别致的项链。坠子是一株造型美丽的草,点缀着几朵百合。
高朗的手,从衣兜里伸了出来,他的手指间,有亮闪闪的东西,在发光。“可是,我这里却有一条一模一样的。”
容琳慢慢地抬起了头,看着他。她的脸颊白净,眼睛清亮,柔顺的黑发,从耳边垂了下来。
高朗的手上,确实有一条完全一样的项链,只是颜色要旧得多。
“这是当年容殊特别给你定制的,还刻着你的名字。”高朗缓缓地说,“小琳,是吧?”
容琳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她的嘴角,带点天然的上翘,相当甜美。她又背过了身去,水已经开了,她把沸水倒在了茶杯里,然后把两个杯子端了过来。
“粉红杯子是我的,蓝杯子是你的。”容琳笑着说,“还记得吗,高朗?我小时候,你陪我玩,我用粉红的碗,给你蓝色的碗。其实,我还藏着一个紫色的,我想留给我姐姐用。虽然我很小就想离开她了,但是,我真的很想她。”
高朗对她的话,似乎一个字都没听见。他握着项链,问道:“小琳,你就不想问问我,我是在哪里拿到的吗?”
容琳睁大了眼睛。她的表情,几乎是天真无邪的。“在哪里?”
“在阿里的房间里。我也是坐他的车到老瀑布酒店的,他看我对文物有兴趣,就指给我看了他的住处,说让我有空去找他,他有很多有趣的东西。”高朗一字一顿地说,“我一看到他的尸体,就马上去他的房间找,果然很快就被我找到了。他还没有蠢到家,并没有把项链带在身上。看样子,他对你给他的钱,并不满足。”
容琳低着头,端着粉红的茶杯,轻轻地吹了一口。“接着说。”
“这项链上有血迹,年久日深的血迹。”高朗慢慢地说,“而且褪色得很严重,决不可能是你平时戴着的那条。”
容琳又喝了一口茶,浅浅地笑着,望着高朗说:“这茶是我从国内带出来的,很香,你不要尝尝吗?”
高朗端起了那个蓝色的杯子,一仰头,全部喝了下去。他喝茶的样子,简直像是在喝酒。
“容琳,这项链为什么会在阿里手里?回答我。”
“一定是有人把项链偷走,栽赃陷害我。”容琳认真地说,“这在推理小说里面,不是很惯用的招数吗?”
高朗笑了,他笑得几乎是悲凉的。“是啊,我一直记得,小琳特别爱看推理小说,你比我厉害多了,常常都能猜到凶手。比起你,我笨多了。不过,虽然我比较笨,但我有眼睛。我看得清清楚楚,阿里死的第二天早上,在老瀑布酒店,容琳,你的脖子上,还戴着这条项链,而且是亮光闪闪。”
容琳注视着他。“那么,你的结论是什么呢?”
高朗伸出了两根手指。“有两条一模一样的项链。就算是定制的东西,为什么就不能有相同的呢?只要有图样,再定制一次,不就行了?——就跟阮南章有两枚一模一样的戒指一个道理。你用了同样的方法。”
容琳甜甜地笑了一下,站了起来,拿过了她的包。她在包里摸了半天,摸出了一个小药瓶。
“你知道,我总是失眠,所以一直在吃药。巴比妥——如果不小心吃过了量,那就会死掉。我这个,叫苯巴比妥钠,是很容易溶于水的。”
她的两眼紧紧地盯着高朗,而她的笑,也有点变化了。“阮南章还活着的时候,药都是他替我保管的。他听了钟辰轩的话,把药锁进了保险箱,不让我拿到。当然,他死了,药又回到我自己手里了。毕竟,这是我吃的药啊。”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既然知道了,高朗,为什么还敢喝我的茶呢?”
高朗直直地望着她,脸色苍白而神情悲哀。
落幕 复活
河水变成了血,
但他们仍然从河中饮水。
——《伊普味陈词》
程启思和钟辰轩听到了一阵细脆的叮当响声。从他们过来的假门的缝隙里,泻出了柔和的白色光亮。
容琳慢慢地,几乎是从这白色的光亮里面浮现出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盏铜灯,光晕投射在她的身上。
容琳的眼睛,常常都是冷冷的,僵硬的,看着不知道在哪里的一个点。大大的杏仁形的眼睛,形状很美,却是空洞无物的。而这时候,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她的眼睛是水灵的,鲜润生动,整张脸,整个人都活了。
她像是从石壁上走下来的人,摇曳的光线,甚至让她显得很不真实。
像随时要消失的仙女。
“你们在这里呀。你们已经都知道了吗?”容琳笑得娇俏无比。她的眼睛会说话,连她曲线精巧的嘴唇,也表情丰富。“唉,早知如此,我也不必对高朗下手了,我是真不想杀他的。毕竟,我从小就认识他……”
程启思只觉得现在呆着的地方,就像是一个冰冷的坟墓。
钟辰轩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在望着容琳看。
“你杀了高朗?!”程启思大声地说,他的声音,在密室里面回响。
容琳轻轻一笑。“我给他喝了我的安眠药。没有痛苦的死法,不是吗?”
钟辰轩问:“容琳,六年前,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容琳的大眼睛,黑白分明地,对着他看。“那时候,在这里,我杀了我哥哥容殊啊。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程启思和钟辰轩,都目不转睛地对着她看。那一年,容琳连十七岁都不到。
一个小女孩,以那么残忍的方式杀了人。
钟辰轩的眼里,微微露出了一种表情。程启思实在很讨厌他这样的表情,很明显,钟辰轩对容琳的兴趣,比对这个案子还大。
程启思当然记得,钟辰轩对这些特殊的罪犯,有多大的兴趣。
“哦,我疲倦极了,也无聊极了。这么些年,把这个秘密,一直埋在心里,不能对任何人说。这里好像有某种东西,在呼唤我,从世界的另一头,荒凉的沙漠尽头在呼唤我……所以,我回来了……”
钟辰轩微笑。他的声音,低而蛊惑。“那就说给我听听,容琳。我猜测的,总不如你自己说的详尽,是不是?我很好奇,你这样的小女孩,是怎么完成那么精妙的杀人计划的。我明白,比别的人都明白,你是那么希望,渴望着有个人能够倾吐一下,不是吗?在心里埋藏了这么多年……”
容琳凝视着自己手里的铜灯。
“是他发现了这个密室。他暂时不想让人知道,打算给大家一个惊喜。不过,他悄悄带我进来了,我记住了进来的方法。不过,另一个入口,我不清楚,我哥哥笑着说,他设下了一个小小的谜题,过两天,看谁能先找出来……墓室里面放着古老的石棺,我哥哥说,里面应该是位法老的木乃伊,但保存得一点也不好,他发现的时候都成了一堆碎骨……石棺上面画着努特女神,双手托起天空……对了,现在上面的颜色已经褪了,本来天空是蓝色的,很美丽的湛蓝色,可是现在,颜色是一点都看不到了。因为被火给熏黑了……”
程启思自然记得,在阿拜多斯,不少墙壁都有严重的熏黑的痕迹。据说是异教徒在里面烧火做饭,所以看多了,也不以为奇。
钟辰轩问:“正因为石棺有被熏过烧过的痕迹,所以,你放火烧死他,一点也不会显得格格不入,是吧,容琳?还能切合阿拜多斯古老的丧葬习俗?”
“他半跪在石棺里面,很认真地拍照。”容琳轻轻地笑着,说,“我拿起一个很重的铜瓶,对着他后脑勺重重地打了下去。他昏了过去。相机一滑,就拍下了他对面的奥西里斯。你们看,就在墙上。我觉得很有意思,他最后的一张照片,就是死者之国的王,这也算是一种暗示吗?……”
钟辰轩问:“所以,你没有清空相机里面的照片?”
“这么有趣的照片,我当然会留下来。我倒宁可有人找来呢,可是,一直没有啊。”容琳笑着回答。
钟辰轩问:“接下来,你做了什么?”
“我把提前藏在密室的汽油倒进了石棺里面,扔了一根点燃的火柴下去。”容琳说得如此的轻描淡写,如此的漫不经心。“石棺盖是一个人推不开的,他用了杠杆,我也就顺便用了,然后把杆子拿走了。”
她的眼睛,幽幽地望着前方。望着不知名的黑暗。“当然,那时候我并没注意到。里面太热太闷,我就走了。哦,对了,我还把另一罐汽油,倒在了门口,等到娜塔一进去,我就可以把打火机丢进去了。”
程启思注视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不是没见过杀人凶手,他见得已经足够多了,多到让他都厌倦。而这一个,仙女一样的少女,让他毛骨悚然。
她那么冷漠,那么无动于衷。
容琳看着他们,脸上还带着笑容。“在这里,哪怕是狂吼乱叫,都不会有任何人听到的。多么让人满意的密室啊,你们不觉得吗?”
程启思说:“你把他被肢解后的尸体放到了哲尔王墓。而这下面的木乃伊制作室,真是方便啊,所有的工具都有。”
“确实很方便。”钟辰轩说,“用一个大号登山包,两三次就能全部带过去了,不是吗,容琳?”
容琳笑着说:“对。在阿拜多斯,背着这样的包,一点都不会惹人注意。天亮之前,放进他们正在进行考古工作的哲尔王墓就行了。这里哪来的什么监控!在这里杀人,真是太容易了。”
程启思问道:“但你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么麻烦的事?肢解尸体?留下头颅?”
容琳的两眼,定定地望着程启思。
“因为这么做,他有朝一日才会复活啊。我还偷偷拿了考古队一块刻着象形文字的石块,放在了‘圣神的阶梯’。我哥哥说,上面写的是奥西里斯祭祀仪式的祷文,只要照着做,死去的人,也会复活的。”
程启思只觉得一阵寒意,从头顶一直到了脚底。这时候,他才真正开始相信,容琳确实是不正常的。
“你错了,容琳。不会有人复活的。”
一个男人的声音,遥远的,飘浮的,自黑暗里浮了出来。单雨的脸,慢慢浮现在黑暗里。“一个死去的人,那就是死了。什么都没有了。你杀了你的哥哥,你就永远不可能等到他回来。奥菲斯下到冥府,用他动听的音乐乞求冥王让他的妻子回到阳世,他失败了。死亡就是死亡。就跟木乃伊再不可能复活一样。你不明白,只有活着,才有可能性……”
程启思注视着单雨。现在,他当然已经明白,单雨夜里坐在天台上看的是谁。
“死了或者复活,大概都没有意义了。”容琳脸上的表情,似乎被单雨的话给抹平了,只剩一片安静的空白。“我用哥哥的手机给娜塔发了条短信,说我哥哥在等她,有重要的事情跟她说。她虽然没有进过那个密室,但是她知道奥西里斯神庙下面的假门。我躲在神庙的柱子后面,看着她进去。她……”
容琳的目光,飘到了石室崩塌的那一大堆石块上。“她就在这里。那下面。我看见她那条紫蓝色的头巾,压在石头下面,烧得只剩一小块了。她的手机落在一边。我拿走了头巾,砸碎了手机……”
单雨低下了头,但程启思已经看到了,他眼里闪过的那一丝深切的悲哀。
“不,你又错了,容琳。她不在那里。”
容琳淡淡地笑了一下。“不在那里,那,她在哪里呢?在天堂吗?她那样的人,一定不会在地狱的,不是吗?”
单雨沉默地向一旁让开了。
华燕雁自他的身后,走了出来。她的影子映在墙上,飘忽不定地浮现在那些美丽的彩色的神明之间。
她缓缓地摘下了墨镜。
“小琳,我看到你一个人过来这边,我也来了。不过,跟当年不一样的是,这一回,我是跟着你来的。六年前,是你用你哥哥的名义,把我叫来的……”
容琳的两眼,直直地盯着华燕雁,没有说话。她好像从没见过华燕雁这个人似的。
单雨缓缓地说:“娜塔没有死。但是,比死了更可怕……”
他的眼神恍惚而遥远,仿佛回到了六年前的那个夜晚。“那天晚上,我是喝得太多了。但我看到娜塔半夜出去。她也喝多了,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她告诉我,容殊叫她去奥西里斯神庙。我心里觉得奇怪,过了一会,还是决定去看看。我闻到了焦味,循着那气味找了过去……我不想再回忆那天晚上看到的事……一个浑身是火的女人……她的半边肩膀都被石块砸得碎裂了,她的脸……月光下,我看着她的脸……我认不出来,她就是在几个小时之前,还美得让人着迷的娜塔……”
所有人的视线,都停留在了华燕雁身上。
轻盈的身姿早已消失,剩下的只是残疾的僵硬的身体。
晶莹明丽的皮肤,哪里还看得出半点过去的美。
连嗓音都毁了。
“她现在的脸,已经经过了很多次手术。”单雨苦涩地说,“当时我惊呆了,脑子里面完全是一片空白。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那一次,是以医疗援助的身份来的,我正好开了一辆医疗车到阿拜多斯。也正因为这样,我才能对娜塔紧急抢救,然后立即送她去卢克索。在那里,我有非常充足的医疗用具和药品,几乎够开一家医院!”
钟辰轩问道:“你为什么不找考古队的人帮忙?”
“大家都喝醉了,帮不上什么忙,而我需要争分夺秒赶到卢克索,医疗车只能做紧急措施。”单雨说,“我当时一直告诉自己,要冷静,冷静,可是,帮她急救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发抖。她确实在我手里活了下来……我必须想尽办法救她,虽然在麻药过去之后,她一直惨叫着求我,让她死!”
钟辰轩能够感觉到,站在身边的程启思浑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自然明白,程启思是想起了秦颜。
秦颜被凶手残忍地砍下了双手,程启思的选择是按她的要求,放弃救她。
单雨的选择正好相反,他不顾一切地要救娜塔的性命,哪怕她会恨他。
程启思忽然问华燕雁:“你是愿意活,还是愿意死?”
“当时是一心想死。”华燕雁答得很平静,止水无波,“现在觉得,还是活着好。活着才有可能性,不是吗?”
钟辰轩拉了一下程启思的手臂,低声地说:“不是每个人,都有她的勇气和坚强。而且,她还有活下来的目的……”
“不错。”华燕雁抬起了脸,她毫不畏怯地面对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伤好之后,我就离开了,去美国继续做手术。这些年,我没有见单雨。我不需要他的怜悯,也不需要他的照顾,我有勇气也有能力活下去。”
钟辰轩问:“你并不知道是容琳骗你去的?”
“我进去了后,门马上被人关上了,我没有看见那个人。”华燕雁慢慢地环视四周,幽幽地说,“当年这里的情景……我还记得……那断掉的石梁砸到我身上,肋骨戳进肺的声音,我现在好像都还能听到……”
她的声音,让每一个人都不寒而栗。她注视着容琳。“容琳,真的是你?你为什么要害死你哥哥?用那么残忍的手段?他那么疼爱你,那么喜欢你!”
钟辰轩低低地叹息了一声。“你还不明白吗,娜塔?就是因为你啊!”
华燕雁脸上扭曲的表情,几乎是让人害怕的。“因为我?”
“他不是我哥哥。我爱他啊,从小就爱他,你不知道吗?”容琳笑着说,她笑的时候,真仿佛是一朵嫣红的花,在慢慢盛放。“我不是他的亲妹妹,我的父亲,是一个罪大恶极的杀人犯。为了不让别人带着有色眼光看我,容家人决定,让我用他们的姓。”
华燕雁捂住了嘴,似乎想把一声惊呼闷回去。“你……你知道你父亲是……”
“知道啊,从来就知道。我妈妈不喜欢我姐姐,不肯要她,却带着我再婚了。她也不是个好人,否则,她怎么会不喜欢我姐姐呢?在我记忆里,我姐姐是个善良的好女孩,什么都为别人着想,而不像我……”容琳对着钟辰轩微微一笑,笑得像个小仙女,“钟医生,你觉得,遗传,是不是总会起作用的?这种反社会人格的基因,很难被抹掉?真有趣,优质的基因总是很难被传承下来,劣质的基因却总是会遗传!”
钟辰轩沉默着,这种沉默,也代表默认。
容琳的目光,又停留在了华燕雁的脸上。“我哥哥告诉我,有个非常非常棒的消息,他要对我说,让我来埃及。他说要给我一个惊喜……问题是,那是惊喜吗?那对我,只能是噩耗吧……于是,我当时就决定,我要杀了他,和你……”
华燕雁整个人都像是一株风中的草,在瑟瑟发抖。“你……他对你……说了什么?关于我跟他……他说了什么?”
容琳睁大了眼睛,似乎对于她的问题,相当的不解。“来了埃及之后,他一再问我,对你印象怎么样?是不是喜欢你?他说,以后,我会跟你生活在一起,他很急于知道,我对你感觉如何。其实,我很喜欢你,如果不是因为你要和他结婚的话……即便是后来,你以华燕雁这个名字,以这张脸出现在我面前,我仍然觉得你很亲近,总觉得不是第一次见到你。我根本没想到,你就是娜塔……”
华燕雁捂着嘴,她一直在发抖,眼泪顺着她的指缝,疯狂地往下流。程启思注视着她,他再一次想起了席梦先说过的话。
“哭灵的女人”。
那天晚上,奥西里斯祭祀之夜,她就是在为死去的容殊而哭吗?
钟辰轩望着华燕雁。“我有一个问题。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我不知道……”华燕雁泪眼模糊,神情恍惚地说,“我本来推不开门,可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门居然被我慢慢地推开了,我冲了出去……”
钟辰轩看了容琳一眼。容琳却没有看他,她在看着单雨。
“你就没有再进密室看一眼吗?如果你那时候进去,你能够看到很多东西。”
“我没有时间。”单雨苦涩地说,“我疯狂地想要救娜塔,当她脱离生命危险的时候,已经是几天以后了。我再回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怎么进去了。那一晚,我那么慌乱,什么都没有注意到。我眼里,只看到娜塔……”
容琳点了一点头。“你来的时候,正好跟我错开了,我们没有遇上。一是因为烟太熏人了,我呆不住了,二是因为我得去拿分尸的工具。”她的眼睛,带着笑意注视着钟辰轩,“嗯,分尸做完了,但没找到合适的棕绳把尸块缝合起来。后来,我不得不在放他尸体的地方,做这件事。他的小妹妹哭着要跟哥哥单独呆在一起,谁都不让进去,外面的人都会很可怜我,不会打扰我们的。”
程启思只觉得寒毛直竖,容琳却像没事人一样,蹙了一蹙柳叶似的眉,说:“但是,仍然出了意外。真要命,你如果要杀人,就可能不停地犯错!就在缝合尸体的时候,我的项链掉了,我并没有注意。阿里捡到了,他并不知道是我的。他只是觉得应该挺值钱,就偷偷留下了。每个人都有机会接触到我哥哥的尸体!但是,项链上面有血,他对容殊被杀的事多少有些害怕,所以一直没有出手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