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辰轩这话一出口，程启思无论如何是不好再问了。两个人就僵在那里，程启思不知道说什么好，钟辰轩也不开口。
打破他们之间的僵局的，是爱拉，酒店漂亮的黑发女经理。
她怀里抱着一束紫蓝色的莲花，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先生，您说想要一束花，我就给您准备了这个。莲花是最能代表埃及的花，您一定在神庙的壁画上面见过很多很多。”
程启思接过了花。他的眼神，一阵恍惚。“我并没有说要这种花，这个颜色。”
爱拉笑着说：“欢迎你们来埃及，也希望你们会再来。你们玩得开心吗？”
这个问题，程启思连客气话，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贾巴尔的墓旁，长着一株盛放的九重葛。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很可笑。”程启思轻轻放下那束莲花，神情有些恍惚，“这个人，值得尊敬。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梦想在现实前面没有实现的可能，但仍然坚持自己的梦想。而我们……在做些什么呢？那些无聊的爱恨情仇……”
他笑了一声。“他死的时候，我真觉得，自己是太可笑了。”
钟辰轩沉默着，没有说话。程启思又说：“我问了一下，贾巴尔有个哥哥，是个军人，跟他说的一样，在西奈半岛被害了。贾巴尔没结婚，父亲也在前几年的埃及暴动中死了，近亲只有个嫂子，还有个侄子，这几年是贾巴尔在供养他们。——记得他说的，金字塔和骆驼吗？那个小孩子，很小就开始干这活儿了。”
“你给他们了一笔钱？”钟辰轩问。程启思笑了一下，说：“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钟辰轩沉默地望着他。程启思的表情相当伤感。
“贾巴尔爱着曲琬，所以一再替她遮掩。烟灰缸里面的彩陶碎片……我居然没有想到……”
“我说过了，你不愿意看到，所以你就没看到！”钟辰轩说，“贾巴尔可比你要真诚得多了，也要爱得深沉多了。”
他又盯着程启思，问：“她说，你有洁癖，这是真的么？其实，我相信席梦先的猜测，曲琬对你说的这句话就能证实。”
这个问题，让程启思一时间无法回答。看到程启思的表情，钟辰轩说，“你不用说了，我明白了。这也就是你跟秦颜分手的原因？”
“我交女朋友，不说是以婚姻为目的，至少也是认真的。”程启思说，“这跟一夜情或者玩一玩，完全不是一回事。”
钟辰轩斜着眼睛看他。“说得这么一本正经的，谁信你哪。曲琬这么害怕，说明你真的是洁癖很严重哪。你怎么没生活在中国古代呢？”
“钟辰轩！！”程启思大喝一声。再不阻止，钟辰轩还不定说出什么话来。
钟辰轩又做了个鬼脸，居然真的不说话了。程启思侧过头盯着他看，说：“我说辰轩，你最近有点奇怪啊。”
钟辰轩无辜地回视他。“哪里奇怪？”
“最近还真是很老实。”程启思说，“不添乱，也很少损我，还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了。我还真不习惯哪，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哪里敢？”钟辰轩无辜地说，“这不是吸取教训，不敢得罪你吗，免得你又像上回一样，说跑就跑，还得满世界找你啊？”
程启思也真不知道，他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只得叹口气，说：“好吧好吧，我们该走了。”
“说实话，休这个人，看这些很准的。”钟辰轩瞅着程启思的表情已经放松了，又不肯罢休地说，“要不然，李教授凭什么要求曲琬当自己的帮凶，协助自己杀人呢？你想象一下当时的场景？”
程启思慢慢地说：“你的意思是……”
“李教授或许会对她说——你不愿意吗？你对我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对吧？”钟辰轩苦笑地说，“曲琬为了证明自己对他的‘情意’，为了获得他的信任，不得不同意啊。她实在是太傻了，你说她本来是个挺温柔的女孩子，为了复仇，真是整个人都变了。仇恨实在是太可怕了……”
程启思打断了他。“算我求你，辰轩，别再提她了。你非要我当着你的面哭一场吗？”
“你的眼泪可是很珍贵的。”钟辰轩哼了一声，“哪天我死了，你会不会为我流两滴眼泪啊？”
“钟辰轩，你能不能别说胡话？”程启思大声说，“你哪根筋搭错了？刚才还说你懂适可而止，我现在收回这句话！”
钟辰轩撇了撇嘴。“呵，你还忌讳啊。行了行了，不说了，走吧走吧，去机场。”
租的车早就还了，不得已，还是得叫出租车去机场。
“是直飞回国的吗？”钟辰轩问。“我实在是忍受不了这里吃的东西了，我想赶紧回去了。天气也让人没法忍受！”
“今天没有直飞回去的，得转机。”程启思说，“难得出来，我要去找个人，就再耽搁几天吧。”
钟辰轩白他一眼。“又是前女友？”
“哪来这么多前女友！”程启思说，“你跟着我走就是了，放心，我付账。”
钟辰轩回答：“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要来付账。”
“你这方面脸可也真够厚的。”程启思说，“我就应该跟你算清楚，偏偏我这方面，脸皮又太薄了。”
钟辰轩叹了口气，说：“只要你记得清楚这些年有多少，列个单子，我不介意还给你啊？”
程启思深深吸了一口气，盯着他。钟辰轩做了个鬼脸，不说话了，扭头去看窗外。
路边，那些绚烂到仿佛要燃烧起来的九重葛，不断地掠过。
“容琳……她应该非常喜欢这种花。”钟辰轩缓缓地说，他的声音里面，居然带着一丝伤感。
“你为什么对容琳那么在意，辰轩？”程启思问，“有时候，我看到，你看她的眼神，有种很奇怪的东西。仿佛在笑她，又像是在对自己笑。哦……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钟辰轩笑了。他的笑，真像是镜子的一抹反光，闪烁不定。
“观察入微，启思。你真是只注意你想看到的东西。她……让我想起一些事。她对她哥哥的崇拜，依赖，眷恋……那种感情，并非是能以一个‘爱’字来解释的，这是一种只有在从孩童的成长时期才会萌发而出的情感……残酷的天真和九重葛一般的热烈，纯洁到不掺任何杂质……我理解她的感情受到重创的时候爆发出来的愤怒，也理解她多年来更灰暗更无望的悲哀……不是不想走出来，是永远都无法走出来……”
程启思望着他。钟辰轩脸色很白，嘴角那抹笑意，恍惚而动人。
“我想，她每次看到九重葛，她是不是都会想到她哥哥被她留在阿拜多斯的头颅？……想到她放下的那个花环？……”
到了机场，司机帮着他们把行李取了下来，一双狡黠的眼睛，就在两个人脸上，转来转去。
“我家里七个孩子，还等着吃饭呢，给点小费吧，先生们？”
程启思和钟辰轩对视了一眼，五秒钟之后，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钟辰轩喃喃地说：“这就是埃及，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喂，你别说那些没用的。这小费，给，还是不给？”程启思看着他。钟辰轩耸了耸肩，“你说呢？”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