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一个又一个饶舌的司机,程启思是宁可自己开车了。虽然钟辰轩对那辆又破又旧的SUV嗤之以鼻,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租车行里面最象样的一部车了。
这条从卢克索到阿拜多斯的路,路况不错,而且出乎意料地不像埃及了。两边都是肥沃的黑土,长满绿树和青草,所有能种谷物的地方都种上了。
“辰轩,这就是所谓的尼罗河泛滥的景色吧。”程启思一边开车,一边还不忘去欣赏风景,“如果没有这些现代化的汽车开在路上,这里,简直跟几千年前没什么区别。尼罗河穿过埃及……给这片黑土地生命……”
“在古代的埃及,沙漠并没有现在这么多。”钟辰轩说,“古埃及文明之所以存在了数千年,还是建立在人们吃得饱饭的基础上。”
“我的天,晒死人了。”程启思看了看车里的空调,已经开到最大了,“太阳快点落山吧,再晒下去我怕这车要报废了。”
钟辰轩把座椅往后放,看起来是想睡觉了。“别东看西看的,这里交通这么混乱,小心开车!”
租车花了点时间,从卢克索出发差不多下午四点了,到达阿拜多斯已经八点了。本来听席梦先说,三个小时就能到,但程启思开错了一次路又折回来,中途经过一个叫基纳的比较大的镇子又堵了半天车,折腾下来,足足花了四个小时。
天已经全黑了。
一座并不算宏伟的神庙,就那么隐隐约约地浮现在黑暗里。那一点点的光,来自神庙周围地上布着的射灯。
隐隐从黑暗里浮现的灰白色的柱子,深处是不见底的黑暗。
传达的是强烈的压抑感。
“……这里让人不舒服。”程启思喃喃地说。钟辰轩耸了耸肩,说:“也许是因为那神庙的结构,那柱子。——希腊的柱子,尤其是后期的爱奥尼式和科林斯式,都比这个细长,你看这里的柱子,很粗,又短,神庙的屋顶也比较矮,会造成人压抑的感觉。”
程启思说:“仅仅如此吗?”
钟辰轩沉默了。过了好一会,才缓缓地说:“不,不仅如此。我确实感受到一种……我说不出来,一种阴冷而……令人恐惧的气氛。”
他远远地凝视着神庙的正殿,就在这时候,神庙里面,出现了一点光亮。就在那光亮里面,有个人影浮了出来。那个人站在神殿的深处,穿了一袭阿拉伯人常穿的灰色长袍。
那个人跑了起来,一直跑出了神庙。
“你们两位!是曲琬的朋友吗?”
这个男人的年龄很难估计,四十到五十,好像都可以。一张长方脸,颧骨高耸,两眼微微往外凸出,长得实在是丑。眼睛很大,出奇的亮,感觉快把半张脸都占满了。
程启思毫不费力就猜到这个人的身份了:曲琬口中的“李教授”。他是个名人,在他那一行里,相当有份量。程启思随便在网上一搜,就能找到这个李杰教授的资料,确实是个杰出的考古学家。
“你们好!你们好!”李教授用力地跟两个人握手,“欢迎你们!欢迎你们!”
程启思问:“曲琬她……”
“哦,真是不巧,曲琬她今天去卢克索了,明天中午应该就会回来。她对我说了,如果你们来了,就请你们先住下!我们也在收尾了,这几天她也特别忙!”李教授用力地搓着双手,他有着肌肉发达的双臂,饱经风霜的脸孔,一副长年在户外的人的模样。“要不要进来参观一下?晚上的阿拜多斯,比起白天,可要有趣多了!平时你们来,晚上是进不来的!”
钟辰轩似笑非笑地瞟了程启思一眼,程启思失望的表情,哪里逃得过他的眼睛。李教授却似乎对别人的感觉相当迟钝,仍然兴致勃勃地说:“进来看看吧!我给你们看游客看不到的好东西!”
“有您这么声名赫赫的学者带路,真是荣幸。”钟辰轩笑着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钟辰轩的态度,几乎让程启思大跌眼镜,他几时见钟辰轩这么善解人意过?
李教授更开心,说道:“我去再拿个手电,你们等一等。”
他一走远,程启思就说:“什么时候,钟辰轩也会说这么圆滑的话了?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位可是著名的学者,你不是查过吗,李杰教授多出名,有他当向导,不是荣幸是什么。”钟辰轩相当认真地说,程启思嘿嘿地笑了两声,说:“你也会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了,辰轩,鬼才信你。你在想什么?”
钟辰轩微微一笑。“一来,是盛情难却。二来嘛……既然我们终于来到这个舞台了,总得有些什么东西让我们看吧?”
程启思望着他。钟辰轩的眼里,有股不怀好意的表情。程启思一瞬间,心里又觉得不是滋味了。
“辰轩,这不是件有趣的事,也不是可以用来开玩笑的事。已经死了人了,而且可能还会死人,你明不明白?”
钟辰轩耸了耸肩。“明白,我很明白。所以我们就更应该去看个究竟,才能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是不是?”
程启思这一拳等于是打到了棉花上,他发现钟辰轩现在是更“聪明”了,根本不跟他正面冲突。
话不说,事照做。
钟辰轩眨了眨眼睛。“你在孤独海滩的警告,我可是一刻都没有忘哦,启思。”
程启思望着他,无话可说。
“我来了,我来了,久等了!”李教授拎着个工具箱,一手拿着个大手电,跑了过来。这个教授,总是一脸的热切,几乎能感染人的那种热切,看得出来是对考古工作真心热爱的。“走吧!走吧!真有不少好东西看!”
程启思是第一次来埃及,钟辰轩问过他,有没有认真地想过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一直不来,毕竟也是这么有名的地方。
钟辰轩这一问,倒把程启思问得有些发怔。他反问钟辰轩,你知道为什么?
钟辰轩微微一笑,又是程启思很讨厌的那种笑法,像是要看透人心。
“因为你本能地在排斥这个地方。是因为你这个前女友吗?”
程启思自然不能说是。
“这座神庙就是著名的阿拜多斯,所谓的亡者之城?”钟辰轩问道。李教授却大摇其头,说:“不不不,阿拜多斯,这里,这一大片,都叫做阿拜多斯。这里是塞提一世的祭庙,游客一般只会到这里。塞提一世知道吧?看过电影《木乃伊》吧?里面那个被大祭司戴了绿帽子又杀掉的法老,就是塞提一世。”
程启思笑着说:“教授,您也看电影啊。”
“得了得了!”李教授挥舞着他的大手,“什么破电影,我一边看,一边骂!简直是胡说八道,胡说八道到极点了!”
钟辰轩忍着笑说:“电影嘛,就是图个消遣。这么说,这就是塞提一世的神庙了?”
“没错。大部分是他儿子拉美西斯二世修的。美极了!你们进来看就知道了!里面的壁画,真是美极了!”
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神庙门口。在神庙前面,有两列石块堆在两侧。那些大石块上面,刻满了象形文字。
钟辰轩喃喃地说:“希腊的神殿沐浴在阳光下面,而埃及的神庙,总是深深地藏在黑暗里面。雅典的金光下的圆柱,胜利女神的飞扬的裙裾和翅膀……”
“没有哪一种黑暗,比古埃及的黑暗更迷人。”李教授拿着手电,手电虽然是大功率,也只能照亮神庙正殿的一小部分。他的声音,模糊而飘浮。“那是穿越阴世和阳间的黑白之美——像最精细的素描。”
程启思两眼盯着前面。在手电微黄的光里,浮现出一幅壁画。说是壁画,其实是一幅上了色的浅浮雕。
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头戴上埃及皇冠的孩童,正在哺乳。
历经数千年,这壁画居然没有褪色,仍然色彩鲜明,一如当年。
“伊西斯女神正在哺育她的儿子,小荷鲁斯。”李教授用手电照着壁画,兴致勃勃地解释,“她的丈夫——奥西里斯被兄弟塞特杀死,尸体切成碎块,散落在世界各处。伊西斯千辛万苦地四处搜集她丈夫的尸身,重新还原。奥西里斯最终成为了冥府之神,掌管死亡,而他们的儿子荷鲁斯嘛……最终打败了塞特,继承了王位。”
他笑嘻嘻地转向了程启思和钟辰轩,他颧骨突起,眼睛又大而突出,看起来有一点像没进化的猿人。
“这就是埃及最出名的神话,人尽皆知。你们看,”他挥舞着手臂,“这里,上面,下面,左边,右边,全都是以此为题材的壁画。整个埃及啊,都围绕着一个永恒的主题——死而复生。对来生的渴盼和期望……他们永远都在为此而努力……古埃及人,他们是一个多么有趣的种族啊,在他们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如此的真实!让人羡慕的真实!我真想看着他们的这些美丽的壁画,无穷无尽的象形文字,一直看下去,永远都不会让人觉得乏味!”
夜晚的神庙里面,一盏灯也没有。
在手电的光里,幽幽浮出来的浅浅的浮雕,那颜色,是美到让人惊叹的。戴着红白王冠的年青英俊的法老王,把丰盛的祭品供奉在神的面前。
“李教授,你相信,他们真的能复活?”程启思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问出这么一个无聊的问题来。被钟辰轩嘲笑也罢了,这李教授说话直爽,指不定怎么批评自己呢。
没想到的是,李教授却并没有嘲笑他,两眼仍然直直地盯着墙上的壁画。
绿色的奥西里斯,高踞王座之上。
“也许吧。谁知道呢?……在阿拜多斯,有着埃及最古老的丧葬习俗的遗迹,也有着最古老的奥西里斯复活仪式。我们译读了大量的碑刻铭文,我们已经知道了很多古埃及的事情,唯有奥西里斯的复活之夜最重要的仪式,他们都讳莫如深。也许,确实有复活呢?谁知道呢……”
站在这里,这个古老的神庙里,程启思觉得,李教授这些梦呓一般的话,都不觉得可笑了。
幽暗的黄光下,墙上的一切色彩美丽如旧的神明,似乎马上就要从墙上走下来。
钟辰轩问道:“奥西里斯的复活之夜?我知道卢克索的卡纳克神庙有他的祭典,阿拜多斯也有吗?”
“阿拜多斯的复活祭典,比所有的都古老。”李教授说,“奥西里斯最神秘的陵墓,就在这里。在那边,看到没?那条路,就是通往‘西里恩’的。”
他补充了一句:“西里恩,就是奥西里斯的所谓衣冠冢。”
程启思还在回味“衣冠冢”的含义,李教授忽然奇怪地“啊”了一声,走上前了几步,用手电对着照。“奇怪,通往那边的铁门,怎么没锁?”
借着手电的光,程启思和钟辰轩都看到,出口处确实有一道铁门,虚掩着,锁挂在一边。李教授喃喃地说:“肯定是又偷懒了,这道门都不锁。”他回头说道,“你们在这里等一等,我去把门锁上。”
“教授,我们可以看一下那个西里恩吗?”钟辰轩说。李教授说:“可以啊,当然可以。不过,黑漆漆的,现在什么也看不到,这里也没什么可看的。真正值得看的在地底下,有个地下长廊,里面的亡灵书,很完整,很美妙。从这里是下不去的,路封住了,得从那边的外墙绕进去。”
走到铁门旁边,李教授用手电照了照。那是把生锈的大锁,就那么挂在旁边,并没有撬过的痕迹。
程启思又拿起那锁,看了一眼,低声对钟辰轩说:“这锁,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钟辰轩已经跟着李教授走了出去,上了几级台阶,正对着的就是一片荒芜的遗迹,在程启思看来,就是一堆石头,而且是泡在水里的石头。
“卢克索很少下雨,不过这几天,这一带下了雨。排水不够好,陵墓底下也就被淹了,不过没关系,反正也就是个类似衣冠冢的建筑,没什么东西在里面。太阳出来,一晒马上就干了……等晒干了,你们感兴趣,也可以下去看看,顺着梯子……”
李教授一边说,一边用手电指向了“西里恩”。
一张男人的脸,慢慢地浮现在青黑色的水里。男人的脸是白蜡一样的颜色,手电的黄白色的光,就在他的脸上摇曳。
李教授的手一松,手电直坠了下去。程启思一伸手,把手电接住了。
钟辰轩在旁边,轻轻地说:“是他啊。”
那个死人,是他们头天还见过的诸明。
程启思回过头,看了李教授一眼。李教授的眼睛珠子,本来就外凸,这时候都瞪得要掉出眼眶了。
“怎么会?……我下午走的时候,他还在旅馆里面睡觉啊……”
程启思问道:“李教授,你见过他?”
“……他中午一点过就来了,我看他坐车很累的样子,就说你先睡一觉,晚上我们再谈。我两点过跟曲琬一起走的,她要去卢克索,我要去丹达拉……”李教授机械地说着。
程启思说:“你走的时候,来过这里吗?”
“是的,我过来看了看积水的情况。”李教授喃喃地说,“我可以保证,里面没有诸明。没有……”
“你是一个人,还是跟别人一起?”程启思又问道。
“我是一个人,但是这里一直有值岗的军人。”李教授一脸茫然地说,“我跟他打了招呼,还叫他下班之前锁好门。他一直在这里晃,如果有什么,不可能看不到的。”
“下班时间是几点?”程启思问。
“说是六点,其实一般来说五点就没什么人了。”李教授说,“阿拜多斯本来游客就不多……没人就关门了……”
程启思看了一眼钟辰轩,钟辰轩说:“我下去看看。”
“小心点。”程启思说,“那梯子,看起来不怎么牢固。”
“没死多久。”钟辰轩沿着梯子走了下去,看了片刻,又瞟了一眼手上的表,说,“最多死了两三个小时。可能还不到。不过……”
程启思说:“什么?”
钟辰轩作了个手势。“他的右手紧握,手里面……有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什么浅色的纸……”
“莎草纸!”李教授突然叫了起来,“一定是莎草纸!让我看看是什么!”他说着就要上梯子,程启思一把拽住了他。
“不行,李教授,你不能过去,会破坏现场。你放心,等警察来过之后,如果真是文物,他们一定会请你看的。”
钟辰轩突然扬了一下手。“启思,把这边照亮。”
程启思顺着钟辰轩手指的方向,把手电筒移了过去。
在一块石头上面,有一个用血画出来的符号。
程启思对这个符号,已经不陌生了——灯心草的象形文字。
他只听到李教授喃喃地在念着什么。声音很轻,但是夜里太安静,程启思还是听清楚了他在说什么。
“……‘我穿过天堂,我走向努特;
我的宅邸在灯心草之地,
我的财产在祭品之地’……”
从阿拜多斯的神庙一出来,他们就看到一大堆人站在大门附近。一个穿警察制服的当地男人,正一脸开心地对其余几个人说着什么。
钟辰轩轻轻地说:“哦,这下子,演员都到齐了哦。启思,你还敢说,阿拜多斯不是一个准备好的舞台吗?”
程启思的眼光,逐一扫过那群人。阮南章正跟那个埃及警官说话,两个人似乎相当熟悉。容琳站在旁边,她仍然是一副冷漠的仙子模样,两眼远远地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的头发乌黑地披在身后,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色长裙。
华燕雁站在她旁边。跟容琳比起来,她的丑陋更让人觉得对比鲜明。而华燕雁自己,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高朗拿着照相机,正对着石块上的象形文字一阵猛拍,闪光灯闪个不停。
席梦先和穆萨居然都在。
之前在博物馆见过一面的单雨也在。
李教授见到那个埃及警官,大叫一声:“贾巴尔!”
贾巴尔本来是背对着神庙,回头一看,也大叫起来:“李,我们正等着你呢!你跑哪里去了?大家都想跟你见面呢!”
他冲过来就打算跟李教授拥抱,埃及人相当的热情。一跑近,他就看清了李教授僵硬的表情,一呆之下,说:“怎么了,李?出什么事了?”
贾巴尔的声音很大,在场的人都听到了,齐刷刷地把眼神投向了李教授。
李教授的眼睛,直瞪瞪地盯着贾巴尔。“有人死在了西里恩。”
贾巴尔显然是大吃一惊,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李,你说什么?西里恩?有人……死在西里恩?”
李教授这时候像是虚脱了一样,重重地在一块满是象形文字的石头上一坐。“你自己进去看吧。这两位……”他指着程启思和钟辰轩,“是跟我一起看到尸体的,让他们……他们陪你进去吧……我就不……”
贾巴尔脸色已经阴沉下来了,对程启思和钟辰轩点了点头。“一起来吧。”
程启思问:“可以吗?”
贾巴尔挥了一下手。“没问题,没问题。”
李教授在旁边,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去吧,跟他去吧。你们去给他解释一下当时的情况。我……我不想再看了。”
贾巴尔又招呼:“塞恩,进来一起。帮忙看看。”
单雨微笑着,点了点头。他这神色如常的态度,倒让程启思起了好奇心。
更不要说单雨看到尸体的坦然和“习以为常”了。程启思一看他的举动,马上就知道,这个人肯定干过法医,钟辰轩都不如他专业。
而这一点,贾巴尔是清楚的,所以才叫他一起来看。
“死了没多久,顶多三小时,但是肯定超过一小时了。大约下午五点半到六点半之间,这个时间段我觉得是比较准确的。”单雨简单地检查了一下尸体,“看起来,是失血过多而死。把人捞上来之前,看不清伤口。水太浑了。”
贾巴尔叹了一口气。“真是一件奇怪的事。这里已经很久没发生这样的事了。”
程启思问道:“很久?那么以前发生过吗?”
“是啊,很久以前了。”贾巴尔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他的眼里,有回忆,也有隐隐的恐惧。“塞恩,对吧?你这趟回来,还是为了这件事吗?”
程启思望着单雨。“你就是那位要求取样去美国检验的医生?”
单雨一笑。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实在迷人。原本平凡的一张脸,微笑的时候,像是打开窗户透出来的微微一线光。
“没错,当时的情况,很难让人不有所怀疑。”
钟辰轩拿着手电,在那里察看那个血字的符号。“这就是所谓 ‘灯心草’的象形文字?”
“这个象形文字的意义很复杂。”单雨说,“也象征下埃及的王位。如果加上一只蜜蜂,那就等于上下埃及的王位。另一方面,灯心草之地,也代表死后的世界。”
程启思回过头,笑着说:“这位警官,你不怀疑我们吗?”
“怀疑你们什么啊。”贾巴尔笑得有点油滑,“你们从卢克索出来,一路上经过了五个关卡,每一个关卡,都登了记的,对不对?今天过来的外国人,都是有登记的,你们几点钟到哪个关卡,我都一清二楚。从卢克索到阿拜多斯,开车不可能少于三个小时,这人死的时候,你们还在路上呢。到了之后,你们下了车就遇到了李,神庙周围无数人都看到了。你们完全没有任何嫌疑。所以,我完全相信你们,也希望你们能够帮助我,想办法解决这个案件。”
钟辰轩微微一笑,说道:“这位警官,你动作还真快,马上就把我们的行踪弄得一清二楚。”
“当然不是。”贾巴尔一本正经地说,“我的职责之一就是保证来这里旅游的外国游客的安全!游客到阿拜多斯都是要登记的,所以你们的名单,我早就掌握了!你们这么晚到神庙,很打眼,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程启思有点惊讶地问:“你们都管这些吗?”
“当然!”贾巴尔神气地一挺胸,“保护你们外国游客的安全,是我们的首要任务!埃及的GDP三分之一都靠旅游啊,中国游客是会走路的钱包啊!”
这话一出口,程启思和钟辰轩先是目瞪口呆,然后是大笑起来。连单雨也忍不住笑,指着贾巴尔说:“你,你,这种话,你心里想想就可以了,说出来干什么!”
贾巴尔皮肤黑,就算脸红也未必看得出来,但既然这话都说出来了,也不见得会脸红了。“我说的不是实话吗!我可是老实人,不是骗子!”
程启思翻了个白眼。每个埃及人都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是骗子,问题是只要跟旅游相关的埃及人,好像大都是骗子。“诚实”这个词,似乎跟他们绝缘。
单雨微微眯缝着眼睛,他的眼角微微地有些皱纹。但看他,实在是不太有年龄感,还是很年轻的感觉。
“这位……程先生,是吧,你……在国内,干过跟警察有关的工作吗?”
程启思吃了一惊。单雨的笑意,一点没变。“不用吃惊,我也干过一段时间法医,呵呵,我这方面的嗅觉很灵敏。”
他拍了一拍贾巴尔的肩膀,“贾巴尔,这两位,在我们国内,可都是厉害的人。你就屈尊一下,请他们帮忙吧,你这案子,一定能破!”
程启思和钟辰轩对视了一眼。贾巴尔已经热情地冲过来,握他们的手了。“塞恩都这么说了,你们一定要帮忙!这件事,我觉得,已经超过了我力所能及的范围!”
程启思呃了一声。“这个……这个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你们本来就是发现尸体的证人,留在这里很合理啊!看一看我有没有漏掉的线索!”贾巴尔一拍胸脯,“这里,我说了算!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问题是,这时候天都黑了,也什么都干不了。贾巴尔想了一想,说:“这样,外面有些射灯,我让人帮忙弄过来,再牵根电线。这尸体,不可能再在里面泡一夜,再泡一夜,就别验尸了。”
程启思苦笑,贾巴尔摊了一摊手,又耸了一耸肩。“没办法,这就是埃及!埃及!更何况这里已经很偏僻了,如果是在卢克索或者开罗,就好得多!”
程启思叹了一口气。他已经开始理解“这就是埃及”的含义了。
贾巴尔匆匆忙忙地跑去找帮手了。单雨已经摘了橡胶手套,他的唇角,仍然是那个不变的笑意。
“你们对埃及不熟悉。这个地方,……你说它变呢,又没怎么变。你们看过《尼罗河上的惨案》吧?百年前,英国贵族来到阿斯旺,乘坐游船在尼罗河上航行,马车在卢克索的大街小巷穿行……百年之后,我们来到这里,一切都并没有变,仿佛昨天重现一样……”
程启思凝视着单雨。这个男人讲得像一首诗。
“那些神庙,以前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你们见过那些去神庙游玩的当地人了吧?他们也跟我们这些外国人一样,兴致勃勃,满怀好奇……好像并不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很有趣……”
程启思问了一个实际的问题。“你以前也来过吗?”
“不错。”单雨望了他一眼,“那一年,发生那件事的时候,我也在。事实上,是我带容琳来的,她那时候还太小,容殊不放心她一个人长途旅行。我那时候正好到埃及参加一次医疗援助,就带着她一起来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来过埃及。”
“我来了,我来了!”贾巴尔带着几个人跑过来了,在一旁忙着拉电线,架电灯。程启思本来还想再问单雨几句,看到这情形,也只得先搁了下来。
贾巴尔一边支使着手下干活,一边还不忘给程启思他们作自我介绍。程启思也没太听明白埃及警察的职衔分工,大概反正就是,贾巴尔职位挺高,资历挺深,管得也杂,现在这一带的这类“涉外”案件都归他管。当然,小事也管,谁家被偷了一头牛也管。
电灯总算是接好了,贾巴尔得意地打开了开关,这灯也真够亮的,顿时照得那“西里恩”亮如白昼。
“塞恩,快来,帮忙!”贾巴尔招呼单雨,程启思有点无奈地问:“没法医么?”
“卢克索才有,大半夜的我去哪找!”贾巴尔背着个高档相机,程启思一看,这相机还是刚才高朗背着的,敢情贾巴尔的家什都是找高朗借的。贾巴尔对这个相机一副珍惜的样子,紧紧捧着,在那里前后左右地拍照。
“你有什么看法?”程启思低声问钟辰轩。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钟辰轩也低声说,“如果我们晚上不到这里来,那么他最早也要第二天早上才能被发现,甚至可能更晚。”
他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地说:“看起来,凶手是急于让别人看到这具尸体的存在。为什么呢?……”
他一抬头,却看见程启思正瞅着他笑。钟辰轩一楞,说:“我怎么了?说错了?”
“没有,没有。”程启思笑着说,“我好久没看到你这么专注地思考案件了,感觉……嗯,挺怀念的。”
“是么?”钟辰轩似笑非笑地瞟着他,“这种想法可不对啊,启思。现在是死了人,是很严重的事,你还有心情说笑?这样不好吧?把人命当成什么了?你这态度,可真不怎么好哦。”
程启思举起双手。“我就知道,你是有仇必报!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倒报复起我来了!”
钟辰轩微微一笑,也不再反驳。
好不容易等到贾巴尔拍完了照,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照相机放在一边,说:“可别碰坏了,我赔不起他这套玩意儿。”
他搓了搓手,说:“怎么样,开始吧?”
程启思实在是觉得非常搞笑,异国他乡,还能这么被赶鸭子上架地拖去看现场,简直是件不可想象的事。
单雨重新戴上了橡胶手套,问钟辰轩:“你也要一双吧?”
钟辰轩接了过来,程启思忍不住说:“你出门在外,都会带这个?”
单雨笑了一笑,也不回答。贾巴尔在旁边说:“他就是这个毛病,以前是,现在还是。是吧,塞恩?一点都没变!”
“变了。”单雨相当正经地回答,“都这么多年了,要我自己说没变,那不是说自己永远二十?我也不好意思啊。”
贾巴尔放声大笑,他的笑声不是一般的宏亮。笑完了,他好像才发现场合不对,吐了吐舌头。“对不起对不起,我这人,就是太热情,太奔放,啊,哈!”
程启思已经对这个贾巴尔无言以对了。单雨一副见惯不惊的样子,微笑不语。
诸明的尸体一抬出来,几个人都睁大了眼睛。他的脑后,有一道十分显眼的伤口,简直像是被凿子凿出来的一样。
“后脑啊。”程启思喃喃地说,“看他的表情,应该没想到凶手会杀他。”
他又抬起诸明的手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把那一小张纸取了出来。
“哦,是莎草纸。”贾巴尔瞥了一眼就说,“他临死前还紧紧抓着,是线索么?”
他也戴了手套,慢慢地把诸明紧握的手指掰开了,拿了个小塑胶袋,把那一小张莎草纸放了进去。
几个人都好奇地凑过去看上面写的是什么,一如众人所想,是几个象形文字。程启思问贾巴尔:“写的什么?”
贾巴尔似乎觉得他的问题十分不可思议,瞪大了本来就圆滚滚的眼睛。“我怎么会知道?我怎么会认得象形文字?”
单雨咳了一声。“我懂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这只是一小段,可看不出来什么意思。还是拿出去,给李教授看吧。”
贾巴尔拿了个大袋子,把“证物”装了进去。“象形文字不是我们能懂的,只有专家才懂的……哦!盗墓的也懂!”
他跟程启思一起,把诸明平放在地上,钟辰轩和单雨都蹲了下去,开始检查。
“你做这种事,比我熟。”钟辰轩笑了笑说,“我从来没干过专业的法医。”
单雨也笑。“现在只是粗略检查一下,验尸嘛,还是让贾巴尔把尸体送回卢克索。这里什么都干不了。”
他这么一说,程启思也想起来,一路上好像真没看到什么象样的医院。埃及的动荡和萧条,是真超过了他的想象。
诸明穿得整整齐齐,细条纹的衬衣,深色长裤。单雨和钟辰轩已经把他的衣袋全部清理了一番,两个人都表示“一无所获”。
程启思的眼神,一刻都没离开单雨。他可没有贾巴尔那样 “用人不疑”的态度,对这个单雨,他并不愿意放松警惕。
遗憾的是,单雨做得十分干净,十分专业,程启思都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没有别的伤口,一下致命。”钟辰轩说,“凶手用力很猛,下手很重,凶器虽然不算锋利,但也够份量,直接把他的后脑敲出了一个洞。”
贾巴尔在这时候,终于说出了一句专业的话,程启思终于舒了一口气,他之前一直觉得贾巴尔实在不靠谱。“要我说,可能是个男人干的,才有这力气。如果是女人……那诸明估计得蹲着。你们觉得凶器是什么样的?”
单雨皱了皱眉。他询问地看了钟辰轩一眼。钟辰轩摇了摇头,说:“反正,肯定不是刀,比刀要钝得多。火钳?凿子?类似的东西。不会是石块。这个先不说,奇怪的在这里。”
他拿了手电,对着诸明的后脑,“你们看。”
贾巴尔发出了一声吃惊的大叫。在诸明后脑那道深深的伤口里,嵌着一样闪闪发光的东西。
“耳环?!”
他要是不这么说,程启思发誓自己肯定一时看不出来是只耳环。贾巴尔拿了镊子,轻轻地把那只耳环夹了出来,这一回,众人都看清楚了,确实是一只黄金的耳环。耳环打造得十分精致,坠着三条金线,每条金线都挂着一朵莲花。
单雨一直十分冷静,一见到这耳环,猛地站了起来,两眼死死地盯着不放。
贾巴尔的脸上,一瞬间,也露出了某种特异的、很难形容的表情。
“看起来,你们认得,这是谁的耳环?”程启思问。他的目光,在贾巴尔和单雨的脸上,来来回回。
单雨脸色也变了,他回头盯着贾巴尔。“你也认出来了,是吗?不是我的幻觉,对吗?”
贾巴尔眼神发直,慢慢地点了点头。“没错,是她的。她在最后那天晚上,我们的聚会上,她就戴着这对黄金耳环。”
钟辰轩问:“她?”
贾巴尔喃喃地说:“娜塔。”
“……她的名字叫蓝莲,娜塔——Lotus,就是她的英文名。”单雨缓缓地说,他的眼睛,这一刻,亮得出奇。
“辰轩,你相信那些胡说八道吗?”
钟辰轩刚洗了澡出来,程启思就问他。托李教授的好意,在旁边的旅馆给他们找了间屋子。条件自然是不能指望了,这么晚热水也没了,钟辰轩居然没抱怨什么,让程启思真是相当的吃惊。
神庙离那旅馆很近,从窗户就能看到。周围就像是废墟,乱堆着大大小小的石块,还有一些挖得深深浅浅的坑。
天上的星星倒是很亮。
程启思他们忙着赶路,连晚饭都没吃,一到了就遇上这种事,折腾到快半夜,哪里还有地方吃饭,阿拜多斯这周围实在是荒凉得很,只得找李教授要了几块冷大饼。钟辰轩看见那冷饼就皱眉头,程启思叹着气说:“现在真的遇上了拿钱都买不到吃的事儿了。你就将就着吃点吧,总不能不吃饭吧?”
钟辰轩一脸不情愿地在那里咬又冷又硬的饼,这时候,单雨出现在了门口,左手提着一瓶酒,右手拿着一个纸包。
“来一杯?这还是我飞过来的时候,在机场免税店顺便买的。”
在埃及,酒可不那么好弄。纸包里面是牛肉,程启思叹了口气,喃喃地说:“你还真是会享受啊。”
单雨这时候,又是一副微笑沉静的样子了。“怎么也不能苦自己啊,不瞒你们说,我的行李里面,全部是泡面和方便米饭。你们是没在埃及待过,没吃过这亏啊……”
他那苦大仇深的语气,让程启思和钟辰轩都忍不住笑。
程启思跟他喝了两杯,钟辰轩才咽下一块饼,那表情跟吃了毒药没两样。“你来找我们,是有事想说吧?”
单雨的眼神,十分恍惚,十分遥远。“你们知道么?在埃及的神话里,人的灵魂可能会是两种。一种叫‘卡’,随着人的死去,跟他一起随葬。一种叫‘巴’,可以变幻为人头鸟身,飞上天空。身体入地,灵魂上天……而我的‘巴’,或者‘卡’,或者,不管埃及人怎么称呼,那一年,也就留在这里了……”
程启思和钟辰轩都望着他看,等着他说下去。
单雨这一回,笑得有些萧索的味道了。“除了容殊的死是个谜之外,还有一个人,消失在这里。”他做了个手势,“消失在阿拜多斯。”
他凝视着自己的双手,缓缓地说:“她就像从这片土地上,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不,两位,我不相信什么古埃及的诅咒,我从不相信。我更不相信一个人会‘消失’。就算是死了,也应该有痕迹留下。可她,就那么消失了……”
程启思问道:“她是谁?”
“容殊的未婚妻。”单雨淡淡一笑,“也是我深爱的人。”
钟辰轩注视着他。过了一会,才慢吞吞地说:“你怀疑容殊并没有死,是他杀了这个女人,然后逃走了?也因此,你才坚持要亲自提取容殊尸体的DNA?”
“我无意贬低埃及,但是,这个国家这些年确实非常动乱,走私,黑市,一样不少,钱能通神。”单雨那不变的笑意,这一回多少有些苦涩了,“一个人想在这里逃走,真的,并不难。但是,我错了,一切都证明,死者确实是容殊。我甚至还抱着期望,既然她的尸体一直没发现,也许……”
“你认为,也许她还活着?”程启思耸了耸肩,“你要知道,一个人如果失踪超过几天,生还的希望就真的很小了。我也无意打破你的幻想,但既然你当过法医,你应该明白。”
“事实上,我去做法医是在后来。她失踪以后,我想更多地了解一些相关的东西。”单雨笑了一笑,“如你所言,我了解得越深入,就越明白,她还活着的希望是多么渺茫。”
钟辰轩问道:“这个娜塔,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我跟娜塔认识很久了,但并不是常常联系。她是个爱玩的人,世界各地乱跑,说是要采风,要写生……在阿拜多斯看到她,我真的很诧异,我从来不知道她跟容殊认识。大概娜塔是在埃及跟容殊相遇的……她见到我,非常开心,比我见到她的任何时候都要开心。她对我说,她有一个特别好特别好的消息要告诉我,我一定会为她高兴……”
听到这里,程启思忍不住说:“她不知道你喜欢她吗?她觉得你会为她订婚的事情感到开心?”
单雨苦笑。“我一直认为她知道。娜塔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我……我当时听到真是脑子里嗡地一声……我只能认定,是她太开心了,所以完全顾及不到我的想法了……我能怎么样?只能祝福她……”
程启思忍着笑,说:“我相信,你一定表现得很好,绝对不会失礼。”
单雨又是一笑,笑得却更苦涩了。“那天晚上,我们开了一个party。虽然阿拜多斯条件不怎么样,但大家都玩得很开心。娜塔,我还记得很清楚,啊,这么多年了,仍然像是在我眼前一样。她穿了身紫蓝色的长裙,她……简直像是一朵紫蓝色的莲花。你们看到开在埃及沼泽里面的莲花了吗?……”
程启思对他的抒情,不太感兴趣。“她就戴着今天晚上找到的那只耳环?”
“其实那是古董。”单雨苦笑,“也不是正大光明到手的,哪里弄到的,想想都知道。她的名字是‘莲花’,对这耳环,她喜欢到不行。”
钟辰轩问:“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事实上,什么都没发生。因为大家又是跳舞,又是喝酒,他们连订婚的消息都没来得及宣布,大多数人都喝醉了。”单雨低着头,凝视着手里的酒杯。“大家都很开心,很开心。因为在这里过得很枯燥,每天都是按部就班的工作。有这么一次放松的机会,所以简直变成了狂欢。连我都喝了很多酒……”
程启思看了一眼那个酒瓶。“你是个懂喝酒的人。”
单雨就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两眼仍然怔怔地望着前方。“第二天早上,大家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了容殊的尸体,却再也没人见过娜塔。她就那么消失了。像是消失在空气里。”
“你们是怎么追查的?”程启思问。
“她不可能一个人离开阿拜多斯。”单雨说,“这里是如此地封闭,外国人是很显眼的,那时候比现在还要落后一些。贾巴尔仔细地调查了进出的所有人,娜塔并没有离开。”
“贾巴尔啊……”程启思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地说,“他,也算是当事人啊。”
钟辰轩问:“那天晚上,都有哪些人?”
单雨眨了一下眼,他仿佛是从某种遥远的记忆里回来了,之前,他这个人虽然就在面前,但感觉也是遥远的。“很有趣。今天晚上在这里出现的人,就是那天晚上在场的人。除了死了的容殊,消失的蓝莲,所有人——都回来了。回到阿拜多斯……这个舞台……”
程启思扬了一下眉。他忍不住问:“你也认为,阿拜多斯是一个搭好的舞台?那你又是为什么回到这个舞台?”
单雨回视他。“这一回,我一定要把蓝莲找出来。哪怕是掘地三尺,我也要把她给找出来。哪怕她只剩骨头,我也要找出来。”
单雨一字一字说出的话,在这个窄小的房间回响。
他把剩下的酒喝完,告辞走了。
“他还真是专程来给我们讲故事的啊。”钟辰轩笑着说,“真想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不管怎么说,拼图差不多算是完整了。”程启思却觉得有点兴奋,“我们来理一理吧?看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
他这才注意到,钟辰轩脸上那有点萧索的表情。程启思一怔之下,马上明白了。
钟辰轩是想到了文若兰,他死去的未婚妻。